我没能爱上生活,这是我二十多年来唯一能让自己清醒的现实。

我试图像大部分人那样欺骗自己,让自己能够再一次感叹生活的疯狂与其美好,但我不知道我是缺失了什么,终究只是感叹自己的怯弱还有那不知名的恐惧。

或许现在想来,我没能爱上生活的原因或许只是因为我没法爱上自己。

“今天也没能拿到钱。”

我躺在地板上,看着那早就空了的罐子,总觉得像是在怀念孩童时期的单纯一样,又或许我只是在逃避现况也说不定。

人一旦习惯了逃避,也就理所当然会欺骗自己放弃梦想。

但可惜的是,我没能放弃梦想,却也没有实现梦想的勇气,只是这样将腐烂的人生变成了我所讨厌的样子。

“总觉得我似乎活成了我讨厌的样子....”

如果真的存在能够售卖自己寿命的机构的话,我估计我剩余的人生恐怕也就一罐饮料的价格。

说笑的。

嘲笑过自己后,我试图从大衣口袋拿出还剩下几根香烟的烟盒,尽管香烟对于现在的我而言无疑已经是奢侈品,但无论怎样我也不愿意接受现实。

我至今也没能接受我是个失败者的现实。

“没烟了,”我看着已经几乎空了的烟盒,还有地上的罐子,“要出去么.....虽然出去也没用就是了。”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明智的打算,所以我讨厌自己的理由有很多,自私,傲慢,还有得过且过的惰性,这些慵懒的疯狂切切实实的造就了我,也将我早早的杀死在了少年时期的傲慢中。

所以我现在将这一切都归咎在我年少时的无作为身上,仿佛我怪罪的不是我自己,而是某个与我不相关的人。

蝉都已经死的差不多了,秋天也快来了。或许是这糜烂生活让我的大脑有些不正常的缘故,在我的印象中这个城市的秋天要比现在来的更晚。

其实我一开始也有过自己的梦想,但不知为什么,在我看着柜台上的香烟时,我似乎是怀念起了自己的梦想。没有缘由,或许只是因为我在售货员小姐身上看见了我曾经最为讨厌的样子吧。

尽管售货员小姐并没有看向我。

我从小时候开始就告诫自己,绝对不要成为为了别人而活的人,这是我年少时未曾实现的梦想,也是我迄今为止讨厌自己的理由。

关于梦想,我曾经构思过自己也许会成为一个小说家,或是别的什么,但现实却让我成为了世俗的狂人。我曾天真且狂热的以为我能够爱上生活,但那仅仅只是幼时的我对现在的我所许下的,早已无法实现的愿望。

“那为什么不去死呢。”

我这么问着自己,尽管我比谁都知道答案是什么。

“因为很害怕啊。”

因此我厌恶着自己,却无法将这唯一属于我的生命给杀死,我比谁都懦弱,却比谁都爱欺骗自己坚持着活下去。

我没有买烟,而那之后我没有回家,而是绕了远路去了某座湖,虽然那只是座岸边栽种了些枫叶的人工湖,可那是我屈指可数的所爱过的事物。我曾经就是在这里傲慢地谈论着自己的梦想,固执的以为自己将来能够成为那为了自己而活的人,而我也是在这里将那傲慢的自己的愿望杀死在了这片湖里。

似乎是来晚了,我撑着栏杆独自一人抽着烟,也不管那些烟灰是不是掉进了湖里。

我似乎也是爱过生活的,但那段热情并没有持续多久,而那之后也随着某人的自杀逐渐被麻木所取代了。

“我曾经想过在这里自杀,”我回忆着某人曾对我说过的话,又或许至今我也只是在调侃她吧,“但当我想到他们或许会因为我的死而封锁这片湖的时候,我似乎没那么想死了”

那是曾让我爱上了生活的女性,也是最后让我真正放弃了生活的女性。

“我记得很久以前某个自杀的作家也曾经这么说过。”

是的,我本以为我能够不为了任何人,孤单而又坚韧的活下去,但我也没能承认我其实比谁都要脆弱。

“是么,但我没有和服。”

我一旦失去了可以依靠利用的他人后,我便失去了生活的勇气,这是我痛恨的自己,也是我不敢承认的现实。

“那你会就此放弃自杀么。”

“.....不会。”

就像是为了惩罚我一样,她终究还是死在了那片湖里,我知道理由是什么,而我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像她一样决绝,即便我明白我并不会就此爱上生活。

在那之后,就像她之前说的那样,这片湖真的因为她的死被封锁了,而我也被当成了第一嫌疑人。

这很正常,我甚至没有时间去悲伤就被当成了杀人凶手。

“我能理解,毕竟是我把她从健全的生活里拉了出来。”

即便到最后查明真相让我摆脱了杀人者的嫌疑,但她的父母却依旧固执的认为是我杀死了他们的女儿,是我教唆他们的女儿去自杀。我没有悲伤的时间,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只是想着该怎么回到曾经平静的生活,我能理解她父母的感受,却仅仅只是理解罢了。

其实我对死并没有什么直观的概念,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在某一天呼唤她的名字却得不到回应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她已经死了啊。

“已经空了么。”

那段日子里我一边躲着她的父母,一边一厢情愿的去我们曾经活过的地方寻找她活过的痕迹。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感到悲伤或是别的什么,我只是感觉到我的身边似乎少了什么东西一样,在她死后我仿佛变得愈加麻木,就像试图抓住浮木的旅人终究失去了灯塔一样,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我究竟是溺水的旅人还是腐烂的浮木,我希望我是前者,但现实让我明白了我只是那失去了他人就没有了存在价值的浮木罢了。

脆弱,且随波逐流。

也许她的死是一个契机,又或许不是,在她死后我曾经试图欺骗自己去接受她已经死去的现实,虽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因为我并没有欺骗自己让自己去忘记某人死亡的先例,所以直到我成功之后我也依旧在想,我究竟成功了么?

或许是成功了,又或许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她的死,更准确来说我或许根本没有把她当成我爱的人,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成功也说不定,我渐渐把她的死忘却了。就像我将我曾经那些年少轻狂的梦想搁弃在了沙滩上那样,我也将她的死丢弃在了深海之中。

而我直到现在也没有感到悲伤。

“亦或是迄今为止我一直活在你死去的悲伤中?”

我这么问着自己,将那已经燃尽的烟蒂丢进了她曾在这活过,也曾在这死去的湖中。

我没能找到答案,而我在她死后也早就放弃了去寻找答案,就像我说的那样,她的自杀是一个契机,或许我会因此继承她的遗愿迫使自己爱上生活.....

又或许我也像她一样,终究还是死在了这座湖里。

我看着飘落在湖上面的枫叶,没人知道我在一天前死在了这里。

我和她一样,终究还是自杀了。

是的,我已经死了,而我现在仅仅只是幽灵之类的存在,生活仿佛依旧在折磨我,在逼迫我厌恶生活让我自杀后它又让我成为了幽灵。我终究没能迎来我想要的结局,即便我和她一样死在了这座湖里,可我却依旧不知道我在追求什么。

我比谁都要迟钝,在她死后整整一个月我才反应过来所谓的现实究竟是什么,我知道她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爱过我的人了。

尽管那可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我叹了口气,我的尸体直到现在也没有被发现,不过也就一天而已。其实我更希望我的尸体就这样永远长眠在水底,这是我少有的愿望,也是唯一一个或许能够实现的愿望。

湖面依旧落了几片枫叶,而那根烟也是我最后一根能够抽到的烟了,那是极其廉价的牌子,也是廉价的我唯一钟意的牌子。我并不是喜欢它的口味或是别的什么,仅仅只是因为便宜,那也是几乎一贫如洗的我唯一能够承受的范围,其实某种意义上,除了她之外也就只有这廉价的香烟能让我感觉自己依旧活着。

是的,我打心底鄙视着廉价的自己,那是失去了廉价的香烟还有廉价的爱情后便失去了意义的人生。

“但现在我连去死的权利都没有了。”

我不觉得已经死过一次的人能够再死一次,但那或许只是我侥幸的想法也说不定,我没有实施第二次的自杀行为,相对的我也没有勇气。

叹了口气,我依旧穿着我死前的长袖外套,那是她送给我的礼物。

也是唯一一件。

天色已经不早了,其实说真的我本以为幽灵之类的存在并不会感到睡意或是别的什么,但直到我成为了幽灵之后我才发现,所谓的幽灵或许只是无法被看见的人类也说不定,不过好在我不用进食,这倒是让我感到运气不错。

因为我也没什么钱。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其实直到现在才说我死了或许并不是那么正确,因为我依旧能触碰任何东西,但不知道为什么周围人却依旧看不见我。

打个比方,就是我现在如果在餐厅摔破了一个杯子后周围人并不会看着我,也不会好奇为什么杯子会突然掉在地上,他们似乎是完全无视了我造成的一切行为。

所以不过分的说,如果我现在杀人或是犯罪都完全不会被人发现。

但我并没有需要报复的人,也没有想要发泄在谁身上的戾气,我对这所谓的“特权”并没有任何的打算,或许直到现在我也依旧是一块随波逐流的浮木也说不定。

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生前抽烟的缘故,在我死后我也依旧有着烟瘾。

“回去吧。”

这么想着的我并没有注意到身后长椅上的女生,她似乎在看着我,不过更准确来说她只是在看着我自杀过的那座湖罢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依旧在看着她,似乎我在期待着什么一样没有离开她的周围。之后她站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走到了我之前趴着的栏杆旁。

“你该不会想着自杀吧。”

我嘲笑着她,却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嘲笑她,其实说真的,她如果真打算自杀也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和她不过只是萍水相逢的普通人罢了。

就像是为了迎合我一样,她真的坐上了栏杆,我看着她,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那只是小女孩的表现欲罢了,我不耐烦的转过身这么提醒着自己,说不定现在她的男朋友正在某处看着她也说不定,这只是情侣间的小打小闹,我比谁都清楚。

“小孩子的做法....”

可当我听见她翻下栏杆的声音后我才意识到这或许并不是我想的那样,她也许真的是自杀....

但话又说回来,就算她真的自杀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明白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没有资本的傲慢让我失去了爱上生活的勇气,也让我成为了自己最为讨厌的人。

我讨厌那些做作的奉献主义者,我讨厌那些歌颂生活的愚人,我讨厌那些实现了梦想的傀儡。

但我也知道我最讨厌的其实还是自己,自私,狡猾,傲慢,这些构成了我,还有我的价值观。

“反正都这么讨厌自己了,”我嘲弄着自己,“再多讨厌自己一些也没问题吧。”

几近入秋的湖水我知道有多冷,那不是普通人能够忍耐的温度,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某种奇怪的缘分,我爱的人死在了这里,我也死在了这里,而和我素不相识的某人也即将死在这里。我转过身跑了过去,我讨厌奉献主义者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不会索取回报,那是不会得到赞扬的英雄,也是到死都不会后悔的蠢货。

“不会真跳下去了吧.....”

我趴在栏杆上看着湖面,没有任何动静,我已经忘了我当时自杀是不是也曾挣扎过,而我也不知道我曾经爱过的某人是不是也仅仅只是在静候着死亡,但说真的湖面比我想象的还要平静。

那绝对不是有人打算溺水而死的光景,因为我也曾自杀过,所以我比谁都明白溺水者的感受。

“能听见么!”

事后想来,我或许是在被往日的记忆所要挟也说不定,我明明知道我的声音不会被任何人听见,可在那一晚我却为了某个不相识的人用自己嘶哑的声音呼唤着她,其实说真的,我其实真的希望自己会为了拯救谁而死,就像我厌恶的那些利他主义者那样。

因此我讨厌我的父亲,因此我憧憬我的父亲。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突然翻过栏杆,或许是因为我的喊声没有得到回应,或许我迄今为止依旧在奢望自己会去成为自己憧憬的人,而我好奇自己为什么会去救一个与自己素不相识的人,没有理由能够驱使我,可我却切切实实的为了她跳进了湖中。

不过准确来说,我翻过栏杆之后并没有掉进湖里,而是落在了栏杆后和栏杆有着高低差的台阶上。

而我现在才想起来,这里其实是有一圈台阶围在湖周围的,而且我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在她自杀后这里为了不让人再次自杀而做出的措施,但这却没能救到一天前自杀的我。

虽然我也不希望被救。

“即便是你想做其实也能做到的嘛。”

我看着先前跳下来的女生,仿佛刚刚的行为是为了试探我而刻意做出的举动。

“你能看见我...?”

“能的哦,而且我还知道你是一天前在这里自杀的吧。”

她看着我,像是在笑,但更多的却是我没能看懂的表情。

“...和你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因为我是这世界上最后一个能看见你的人,也是这世界上最后一个会帮助你的人。”

“什么意思。”

我没有明白她的意思,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会需要她帮助什么。

“我会让你再次爱上生活。”

“....你在开玩笑么。”

“啊啊,其实更准确来说,我会复活你的爱人。”

“抱歉了,我没有什么爱人,而她也仅仅只是和我互相利用的程度。”

“....看来利诱是没用了,”她不耐烦的砸了咂舌,“听好,我是这世界上唯一能看见你的人,而你也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能帮助我的人。”

“那我为什么要帮助你呢,从一开始你就只是在用你的表现欲在让我感到滑稽罢了,”我没有嘲笑她的力气,我只是在困惑我为什么在这浪费时间,“早点回去,会有人担心你的。”

我刚打算找找附近有没有什么可以爬上去的梯子,可我却被腹部一阵钻心的疼痛夺走了站立的力气,恐怕这一切都是这女人搞的鬼。

“所以老老实实听我说不就行了,”她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我明白那是什么意思,“那么接下来可以耐心听我说了么,烂人先生。”

她笑了笑,而我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我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反驳的权利也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