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略显冰冷的声音传入约瑟夫与赫拉格的耳中。有的时候,或许我们会很难理解用“冰冷”去形容的声音是怎么样的。这虽然很抽象,但却是最合适的形容。

冰冷到约瑟夫听到后,甚至打了个寒颤。

他机械地转过头去,眼眸中的神色满是惊恐:“赫拉格,我知道你有些特殊的癖好,但请下一次模仿女孩声音的时候提前打一声招呼可以吗?”

没有任何人回应他的调侃,约瑟夫咽了咽口水,他眼中的赫拉格双眸剧烈的颤抖着,全身上下都流露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讶甚至惊恐,就好像是回到了曾经的血峰战役中,而他的敌人的一具具尸体,却突然行尸走肉一般站了起来。

约瑟夫突然感到大事不妙,他缓缓转过头去,随机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浑身发凉,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一般。

只见刚刚还生机微弱,血流成河的少女,竟然缓缓地坐了起来,挪动着身子,轻轻地靠在了墙上。

“不用......治疗。”

少女艰难地开口,还未吐出几个字,嘴角又流出黑色的血液。源石已经刺入她的体内很久了,矿石病恐怕早已在她的体内蔓延,侵蚀着她的身体。少女缓缓提起右手,抓住左臂上的一块源石,用尽她全身的微弱力气,竟是直接将那枚源石拔了下来!

伤口因为源石被很快地拔出,又开始破裂流血。

少女却好像没事人一样,伸手瞄准下一块源石。她所坐的地面,已然留下了一摊血渍。

一双大手抓住了她的右臂,力气不是很大,却轻易地制止住了少女的动作。

“放开。”

“想死的话给我死到外面去,少在这里污染我的地板。”约瑟夫平淡地,却又不容置疑地说道,“来了这里,就别给我耍什么倔脾气。”

少女的动作停了下来,缓缓抬起头,橙色的眼眸望向紧抓着自己右手的青年。

两双眼眸互相对视着,久久没有分离。“约瑟夫”或许平时不太正经,但在治疗感染者上,他甚至有比赫拉格更坚定的立场。

他绝不会看着一个人送死,这是作为一个医者的尊严。

少女也同样凝视着他,但眼神中却少了一丝敌意。

她突然撅起嘴。

“噗。”

一口猩红的血液喷出,砸在约瑟夫的脸上。

“咳咳......”少女忽然开始猛烈的咳嗽,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无数血液,她虽然极力捂住嘴,但鲜血依旧从指缝间流出,仿佛涓涓流水,难以抑制。

“别愣着了!赶紧治疗啊!”一旁的赫拉格终于看不下去了,狠狠一掌拍在约瑟夫的后脑勺上,就像是在痛击训练用的人偶一般。

约瑟夫黑着脸撸了一把脸上的血液,早已准备在手的治疗法术再一次绽放出深蓝色的光芒,轻轻覆盖在少女身上。

少女也没有再多做抵抗,沉默着接受约瑟夫的治疗。

气氛再一次陷入寂静,空气中回荡着的只有约瑟夫清理伤口的声音,以及治疗法术所绽放的深蓝色光辉。

约瑟夫手中拿着镊子,小心翼翼地将一块细小的源石碎片从伤口中夹出,缓缓地放进一旁的铁盆中。

少女闭着眼,吐完血后的呼吸变得更为微弱,她的胸口微微地起伏着,努力维持着自己的呼吸、自己的意识。

“哐当”

“三十七枚......”

约瑟夫从少女体内取出的源石碎片总共三十七枚,他不清楚这么多的源石结晶刺入一个人体内会发生什么,这是他难以去思考,更难以想象的事。

为什么要对一个女孩子做出这样的摧残呢?约瑟夫心头升起重重疑惑。

他将治疗法术的能量集中在各处伤口上,加快着伤口的愈合。

少女的呼吸逐渐趋向平稳,脸上也没有了之前的痛苦。

“不管见识几次,都令人感到神乎其技。”赫拉格喃喃道。

“你以为是谁在施术?”约瑟夫头也不回地说道,“我是阿撒兹勒的医疗主任,你以为呢?”平淡的语气中却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傲气与不容辩驳,他并不是在自夸,而是理所当然的这样认为。

试问,又有多少医疗人员,可以使身受重伤的患者,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趋于稳定呢?

夜已深,远处的一栋栋楼房已经熄灭了灯火,只有街道上的路灯仍旧散发着淡淡的灯光。路上再也没有行人出没,只有无数探照灯和手电筒的灯光四处摇晃着。

赫拉格透过卷帘门上的透明塑料片悄悄地向外张望着。两道灯光打在阿撒兹勒门前的街道上,那是两名正在巡逻的警卫。他突然觉得有些细思恐极,在戒备森严的乌萨斯领土内,这名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女,是怎么做到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来到这里的呢?

甚至连一丝血迹都没有留下?

“......你是这里的负责人?”

又是同样有些冰冷的声音传来,少女轻轻开口问道。

约瑟夫摇了摇头:“那边的老爷子才是。”

少女却依旧盯着他的眼睛不放:“......彼此彼此吧。”

深蓝色的治疗光辉闪烁了一下,“约瑟夫”瞥了一眼少女,又低下头,默不作声地治疗着。

少女也没有再与他搭话,而是转头看向仍在向外张望的赫拉格。

“也该和我们说说你自己了吧。”赫拉格看向门外,却似乎感受到了少女的目光,于是便开口道。

“附近感染者有关的信息,我们虽然谈不上了如指掌,但基本的人数和信息还是可以掌握的。”

“你是外来人员,对吧?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又是怎么做到在这样的地方不被发现的?”

少女没有回答,只是眼眸依旧紧紧地盯着赫拉格的背影。

没有她的回答,对话自然难以再进行下去。赫拉格依旧盯着门外,约瑟夫专心于施展治疗法术。明亮的灯光照耀的,却是格外沉默的局面。

少女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往墙上靠了靠:“既然有那么多疑问,又为什么在要在第一时间就对我实施治疗呢?”

“你们理应对我有所怀疑,也不应该去冒险。万一我是乌萨斯的人呢?”

赫拉格回过头来正视少女,少女也睁开双眼直视赫拉格。

这是一个十分敏感的问题,也是对于约瑟夫与赫拉格十分重要的一个问题。如果少女的伤是在她进入切尔诺伯格之前所受的,那么很难想象,她是如何在身受重伤的情况下来到阿撒兹勒的(切尔诺伯格城内不会有人用这样恶毒的方式攻击)。而若排除了这种情况,那么一切都不一样了。

近期,乌萨斯政客们的活动愈发的频繁,无论是对境内感染者的管控或是国界的扩张,都有了明显的变化。就连对阿撒兹勒这么一家小诊所的监控,也更加严密了。

那么所有人就必须思考,有关少女是否可能本就是乌萨斯的人这一问题,或许这一切,本就是一场安排好的戏码。无论是对于诊所的安全,乃至整个诊所的人们的性命,赫拉格和约瑟夫,都应该对此有所防备。

毕竟,少女不是他们记录在册的感染者,也不能完全确认她的身份。

“很简单。”赫拉格的声音缓缓传来,传入少女的耳中,“无需知道你的身份。我们只知道你是,或者说你已经是一名感染者。对于感染者,无论你是谁,我们都不会坐视不理。”

“阿撒兹勒不会挑剔治疗的对象,更不会忽视任何一名感染者。”

少女微微一愣,望向赫拉格的目光忽地闪烁了一下,一种异样的感觉在她心中升起。

不会忽视任何一名感染者......吗?

她再一次别过头,紧闭了双眼。

“......他和我说过很多关于你的事,赫拉格先生。”少女轻声说道,“我上一次来阿撒兹勒,你还不是这里的负责人......”

“‘他’去哪里了?”

“谁知道呢?突然就消失了,多半......死了吧。”约瑟夫突然从沉默中醒来,有些怪异地说道。

他瞄了一眼门旁双手紧握的赫拉格,轻声叹了一口气。

少女幽幽地说道:“乌萨斯的军魂,也有被过去束缚的时候吗?”

“......”赫拉格无言以对,只是依旧盯着门外,双手也依旧紧握着。

场面又陷入了沉默之中,这一次,没有人再来做这破冰者,长久的沉默一直持续着,仿佛空气中细小了粒子都凝固了一般。

沉默一直持续到深蓝色的光芒渐渐收回约瑟夫的手中的那一刻。约瑟夫轻轻甩了甩手,一边整理着凌乱在地的工具,一边开口:“普通的治疗应该算是结束了。但你的矿石病依旧处在病发期,细胞依旧很活跃,我并不建议你直接离开。如果留在这里,是个更好的选择。”

少女微微点了点头,一阵疲惫感突然涌了上来,只觉得眼皮子像是绑上了一块石头,怎么挣也挣不开来。

“对了,之后可能相处很久。方便起见,还是请问一下你的名字吧。‘’

“......维洛......维洛,哈尔。”

未过几秒,少女竟是已经沉沉的睡去了。

约瑟夫叫应了几声却不见反应,回过头才发现已经坠入梦境的少女。无奈地耸了耸肩,轻轻地俯下身子,将少女娇小的身躯抱在怀里。

少女显然是已经很累了,即便是幅度较大的动作,也依旧没法惊扰到她,只是闭着眼沉沉地睡着。

是有多少个晚上没这样睡过了呢?约瑟夫心中突然有这么一种想法,居然也有点心疼眼前的女孩子。

他转过头去,看向赫拉格:“过去的便让他过去吧。阿撒兹勒在你的领导下逐渐发展,我相信他看到了,也会很高兴吧。”

“我去带她做个检查。”

说完,便带着维洛走向诊室走去。

赫拉格将目光从门外移了回来,他向后退了两步,坐在椅子上。

望向天花板,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

病房的门悄悄地打开了,沃尔柏族的青年蹑手蹑脚地从房里走了出来,又轻轻地把门合上。

突然,一双大手抓住了他的肩膀:“情况怎么样。”

“艹”

“*乌萨斯粗口*”

“吓唬谁呢?”约瑟夫极力压制住自己的声音,朝赫拉格怒吼道。

对于约瑟夫,赫拉格已经见怪不怪了,于是'只是微微耸了耸肩,露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约瑟夫朝赫拉格竖了个中指,随即轻声道:“不怎么乐观,虽然现在是睡得挺好的。但矿石病的感染很严重......”

“细胞融合率有18%......”

赫拉格有些惊讶的看了看约瑟夫,眉毛使劲往上挑,表现出出目瞪口呆的样子。

约瑟夫点了点头:“这只是个峰值,但也绝不会低于16%。”他轻轻“啧”了一声,“而且我恐怕......没有时间了。‘’

赫拉格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静静地凝视着约瑟夫。

“这次要休眠多久?”

“谁知道呢?”约瑟夫轻笑道,“三天?一周?一两个月?一两年?‘’

“还是一辈子?”

约瑟夫盯着上空,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只是深沉地看着空空如也的天花板:“到时候,‘约瑟夫’就拜托你了。”

“放心吧,他一直很努力。迟早会追上你的。”赫拉格回答道,“不过某些方面,估计永远也追不上了。”

约瑟夫笑了几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看着点维洛哈尔。她不是一个扑通的拉特兰人。”

“什么意思?”

“拉特兰很久以前失踪的神信派圣人 ,也叫维洛哈尔。不要把她当做小孩子看待.......即便她真的很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