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喘吁吁的红豆抓着头顶的帽子,一脸崩溃地坐在纸板箱上,赌气地拉扯着自己缠成好几团的辫子。
气定神闲的箭竹站在娇小女孩的身后,好整以暇地把那被弄乱的长发重新梳理整齐。
“好了,现在能好好听我说话了?”
“……不讲道理(小声)。”
“嗯?!(大声)”
“是!”
少女笑了。她将最后一根头绳绑在那赤红发丝的末梢,随手递给嘟着嘴的女孩一罐草莓汁,愉快地晃了晃手指:
“那我们就好好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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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间狭小、堆满纸箱的维修室内,少女与女孩分坐在两个纸板箱上,四目相对。不同地是,少女的兴致极其高昂,而女孩子明显不情愿到了极点——但即使如此,她依旧捧着那杯草莓汁,正襟危坐,未有丝毫失礼。
“咔哒。”
拉环被从易拉罐上扯下。沙哑的声音随之从箭竹口中响起:
“我曾经听一个人说过一句话:只要是活着的人,就都会有想要发出呐喊的时候。”
“但是,人与人是不一样的!即使都发出呐喊,有些人的喊声也不会被听到!”
红豆立即反驳道。她很是激动,连珠炮似的语速甚至让自己有些气闷,不得不小小啜饮了一口果汁。
唔!好甜!
白了紧盯着手中果汁,脸上满是纠结的红豆一眼,箭竹说道:“听我说完。你也知道——罗德岛最近在扩招新干员。这几个月有不少和你差不多大的干员报名……真是少见。”
“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女孩立即激烈地反驳道。看来这句话捅到了她的痛处。
但身为老牌干员,箭竹只是冷笑一声,一个暴栗敲在红豆头上,将她的抗议硬生生镇压了回去:
“对姐姐我来说,你就是!”
“呜,不讲道理!”
无视女孩幽怨的表情,少女继续不紧不慢地分析:
“卡缇每个月的工资都有一半拿去交罚款了,暂且不提她——我们说说其他人吧。芬买了一双跑鞋,克洛丝给自己的弩做了维护,芙蓉去买了不少食材,安塞尔和安德切尔在我这里定做了好几个储钱罐。”
“他们对一切都是好奇的——但你不一样。”
“只有你,一直在压抑自己——给,吸管,别弄身上。”
“啊,谢谢。”
最终甜食的诱惑还是超过了本来就不剩多少的尊严。红豆自暴自弃地接过吸管插进罐内,“但明明还有霜叶吧?”
箭竹横了红豆一眼:“人家只是当久了兵不习惯!现在她已经开始和人交流了!别打岔!”
“哦……”
将空易拉罐随手摆在一边,箭竹继续分析着:
“从来到这里开始,你就一直在压制自己的欲望。你一直在攒钱。攒钱去买武器、攒钱去更新装备……”
“你这次用攒了好几个月的钱,委托采购部定了一张门票。用好几个星期的连训,换了一个短短的假期。”
“你知道我多么高兴吗?”
女孩有点愣。她听不出来这些事情和“让人高兴”之间有什么关联。那只是自己的习惯罢了。她忍不住问道:“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箭竹霍地站了起来,把红豆吓了一跳。她的眼神突然变得无比认真,她紧盯着红豆的双眼,那黯淡的鹅黄瞳孔似乎能映照人心,让红豆感觉一阵发慌。
少女开口了:
“来到罗德岛以后,你没有一次任性过,即使是做自己想做的事——你也紧守着规矩。”
箭竹猛地一拍板箱——毕竟桌子都摆满东西了没法拍——下定了结论:
“你把自己压抑地太过头了!小红豆!”
“这只是所有人都该做到的!”女孩立即反驳道,“我才没有压抑自己!只是比较规矩!规矩!”
少女凝视着女孩略有不自在的表情,忽地又笑了。她缓缓坐回原来的位置,摇着头、鼓着掌,用极轻、但极严肃的语气问道:
“那我问你,小红豆!虽然我不喜欢摇滚——但现在你认真回答我,那天晚上,你到底感受到了什么?”
“我想……”
红豆回想起那个哥伦比亚的狂欢之夜。
电吉他激昂着她的鼓膜,她的双手始终颤抖个不停。
音乐冲入脑海,洗刷神经。鼓点直入灵魂,激荡内心。
她好像想了很多,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她只是热切地想成为台上演奏的乐队中的一员——但却马上否认了那个想法。
因为她是萨卡兹啊。
但她还是想做……想做到不行。
只在罗德岛演奏也好——要是大家不同意,即使在隔音室里偷偷地做也好啊,她想。
所以她才会去求购电吉他,才会……
不能想下去了!
红豆打了个哆嗦,立刻改口喊道:
“我什么都没想!”
“你这别扭孩子!”
“疼!”
箭竹毫不客气地给了红豆一个脑瓜崩,疼的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少女抓住女孩的肩膀,直接在她耳边喝问道:
“你认为你有那种想法只是想逃避过去?你以为你喜欢摇滚只是因为规避你自己的懦弱?你认为你产生那种想法,就代表你内心其实还是觉得萨卡兹人比其他人差?”
再也无法掩饰,再也无法隐藏。
内心的一切都被当面道破,伪装也就不需要了——红豆像一只暴怒的小狮子,挣脱了箭竹的双手,蹭地站起身来,攥紧双拳大吼道:
“是!我已经知道了,所以就不能再错下去!”
箭竹也不甘示弱地站了起来,同样地吼叫道:
“即便你仍然喜欢?!”
“即便我喜欢!”
女孩的心在颤抖。即使再强忍着,泪水也免不得溢出泪腺,在眼眶中打转。但她并没有去擦——只是死死盯着眼前一脸煞气的罪魁祸首。
她已经“无路可退”了。
然而箭竹打算趁势追击。
“真是大错特错!喜欢什么是不需要理由的!你听到摇滚乐响起的旋律的时候——难道马上想到的是我们一族的悲惨故事吗?!”
“是啊!”
红豆清楚地知道,她说谎了。
——怎么可能刚开始就想那个嘛。
当时,红豆的整个脑袋都像空了一样……现在想来,简直像个傻子。乱叫乱跳的,一点规矩都没有了。
心脏在不安的颤抖。大脑因为充血而感到晕眩——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但是不能低头。不能放弃啊。
因为那样就输了。
“……”
看着眼前的别扭孩子,箭竹深吸一口气。
就在红豆以为接下来又是一个暴栗的时候,箭竹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半蹲下来,让自己视线真正与红豆,嘶哑的嗓音满是无奈的温柔:
“我不是很了解那音乐会的盛况——但根据你说的,那个演唱团,几乎是在台上疯狂地吼叫着,只是向着观众呐喊,如此而已吧。”
“……是。”
看着那疲倦中带满关切的眼神,红豆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抑制自己出口的话了。
“也就是——任何人都有权唱出自己心中的所思所想,是吗?”
“……是。”
女孩放松了身子,她的耳旁仿佛又响起那些类似杂音的旋律。
“也就是说,在摇滚的世界里不存在歧视,只是人与人之间会有歧视,是吗?”
“……是——啊!”
女孩猛地抬头。一脸惊讶。
“为什么非要自寻烦恼,小红豆?你给自己的压力够多了。”捉住女孩的手,少女笑道,“严格到严酷的训练,一直紧绷着的精神,你在逼迫自己做什么?你有什么需要逼自己做的?”
“我想我是要……证明。”
“证明自己?”
“还有萨卡兹人的决心。”
“我们萨卡兹人连玩吉他的决心都没有吗?”
“怎么可能!”
“你的决心有多少?”
“只要我想,我就肯定会成为罗德岛第一先锋干员兼吉他手和摇滚歌手!”
“别人说你怎么办?”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会坚持自己的想法,直到达到目标为止!”
“如果他们不喜欢你的音乐——甚至因为你的身份,向你致以嘲笑和嘘声呢?”
“我们萨卡兹人是绝对不会向困境低头的!只要开始演唱,就不会在结束前停下!”
“那么,老实告诉我。你那天在听音乐会的时候,在想什么,在做什么!”
“……我只是想跟着他们大喊大叫。也许我当时已经那么做了。我想不起来了——我只能想到我激动得不行的样子,我从来没有过那种感觉。那就是……喜欢吗?”
“不错!现在拿着这张采购单子到可露希尔那儿去!就说是老阿姨要的东西,让她搞快点!”
“是!”
红豆终于、终于笑了。
她近乎是抢过了那份潦草的、少女随手写成的单子。一溜烟跑了出去——然后飞速地又跑了回来。她向箭竹深鞠一躬,然后跑得比之前更快了!但即使这样,箭竹也能看到她那脸红到耳根的样子。
“真是的……这里可是罗德岛啊。”
少女微笑着,脸颊慢慢松弛下来,她将门缓缓掩上,放下了卷帘,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把积蓄了半天的话吼出了声!
“忍了好久了!疼疼疼疼好疼啊啊啊啊啊啊!”
今天她矿石病发作了——本来该歇班来着。
但是谁让那孩子来了呢?
但是,疼得泪都流出来了,心里却只为那孩子高兴。
疼得在地上打滚,心里却还是在想那孩子的事情。
这是为什么呢?
“我真是劳碌命嗷!”
终于可以放肆地惨叫的箭竹,忽地想起来了一件事:
在半年前——她也曾经和红豆面对面交流过。那时候,她问过干员红豆一个问题,一个例行的招聘问题:
“为什么要加入罗德岛?”
而她的回答是:
“这里充满了精彩的生命,很多很多,我能感受得到!”
那娇小却坚强的红色背影转过弯,消失在视野中。箭竹缓缓闭上双目,眼前陷入黑暗,思绪却愈发清晰。
“……精彩的生命啊。”
在少女过去的回忆里,也有像干员红豆那样,令人难以忘怀的倔强背影……那是一道刻在内心,不可磨灭的印痕。
“好像有传言说,那人现在切尔诺伯格——嗷!疼!”
脸上的深沉瞬间消失,少女捂着腮帮子嚎着,又哆哆嗦嗦拾起了一根针管。
“话说为什么安德切尔没来替班啊!”
发病的时候,还是少说话、少运动比较好哦,箭竹干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