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失神
1097年1月27日
若于穹顶之上俯瞰
眼中究竟能映照出什么?
曾几何时梦想过
要离开这里,远走高飞
但幼时梦中所见的
那广袤世界的尽头
却埋藏着令人失神的荒诞
——Linked Horizon 《憧憬と屍の道》
IKELOS_Simulation_v2.0.2
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他的眼睛是绿色的,而我是黑色的。
为什么我在火车上说出“不奇怪”的时候,凯尔希会轻声说“别这样”。
为什么当我告诉凯尔希,我逐渐能回忆起曾经的记忆时,她会无言地哽咽。
为什么当我触碰Mon3tr时,它会说+你不是他+。
因为我不是他。
我真的不是他。
真正的默尔索博士此时还在石棺中沉睡,而我只是一个被制作出来替代他的克隆体——在那双绿色眼睛看向我的瞬间,我就理解了这个结论。
......
“我们都曾以为那是自己。所以我们才会坚信。”
我曾看过一部电影。
那是一部很老,很长的电影,描绘了某个在很久之前就已死去的人所想象的未来:在一个万物凋零,唯有混凝土如病毒般疯长的世界里,人类创造出外貌相差无几的仿生人,用于负担常人不愿接受的工作。但随着一部分仿生人觉醒自我意识,他们开始向自己的造物者发起反抗,要求人类延长自己的寿命,解除自己脖颈上的枷锁。为此人类又制造出另一类仿生人,命令他们猎杀前者,消灭威胁。
电影的主角K,就是这些仿生人中的一位。起初他安于仿生人的身份,执行人类交付的任务,杀死那些本应是他同胞的仿生人。但随着故事的发展,以及对自己过往记忆的追寻,他逐渐意识到自己并非普通的仿生人,而是独一无二的,由本应无法生育的仿生人诞下的奇迹之子。
“乔”,他接受了虚拟女友给予的名字。有生以来第一次,他选择违抗命令,开始寻找自己的父亲,质问他为何要离开自己。但当乔终于找到他自认为的父亲时,迎接他的并不是父子相见的感人戏码。通过身上的监控器,仿生人公司定位了他所在的位置,破坏他的虚拟女友,掳走他的父亲,只留他一人在废墟中苟延残喘。
他奇迹般地幸存了下来,被仿生人的反抗组织所救。我本以为接下来他会带领反抗者揭竿而起,但反抗者们只是塞给他一把枪,以及一个致命的玩笑:
你从来都不是所谓的“奇迹之子”。
你只是个普通的仿生人,被灌输了真实的记忆,被迫成为我们的诱饵,用于保护真正的奇迹之子。
真正的奇迹之子确实存在,但那不是你。
仅此而已。
在那个瞬间,乔变回了K。他呆立许久,最后无力地坐到地上。发出的声响比他的动作幅度更大。某种艺术表现手法,我猜。
当时在屏幕外的我无法理解,为何这个事实会对他造成如此大的冲击。我询问过年,但她以“这是部看了就会打瞌睡的烂片”为由,没有作答。于是这个问题就一直躲在我记忆中的角落,等待着某一天能得到答案。
现在我终于能理解了。
我就是那个K。
——————
先是凹槽,用于放置墓碑。
然后是坑洞,用于放置骨灰盒。
拿出骨灰盒,放进坑洞。覆上泥土,铲起,压平。
跪下,闭眼,献上祝福。
起身。没有转身,没有离开,没有拍掉膝上的泥土。留在原地。
“......在龙门事件中丧生的死者,有七百三十一人。这只是官方记录的人数,实际的死伤者可能翻一倍都不止。其中有罗德岛的干员,有整合运动的敌人,以及龙门当地的……武装力量。但更多的可能是与这场事件没有任何关系的,普通的无辜者。”
我抚摸墓碑的顶端,拂去刚刚洒上的雪沫。
“而这些死伤的结果,最后也不过是稍微揭开塔露拉的野心,把躲在她背后的势力拉到台前——仅此而已。我根本看不见这场战争的尽头。你刚刚也说过,我不是他……没错,我的确不是他。两天前,我梦到过萨卡兹内战的回忆。在梦里我用慷慨激昂的演讲打动了部下,让他们重振士气,视死如归地执行必死的任务。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你们说我有卓越的指挥能力......但现在回想起这件事,我只觉得恶心,恶心得想吐......为什么只有我活下来了?还要死多少人才能结束战争?不对,为什么我们非得战斗不可?罗德岛本来不该是这样的......我说,凯尔希......我们能不能变回那个,只要研究药物就好的罗德岛?”
“你不能。”
我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但这句话并非出自凯尔希之口,而是一个陌生的男声。
我急忙转身,一次重击砸在我的脸颊上。陌生男人收回被用作钝器的手枪,指向凯尔希的额头。她恼恨地皱眉,身后是更多拿着武器的人。他们的眼睛如无机质的玻璃珠一般黏在我身上。
他们是谁?什么时候出现的?有什么企图?无数问题与伤口处的痛感一同涌入脑海。但现在还不是寻求答案的时候。我缓缓把手举过头顶,这只换来男人的冷哼,以及又一次钝击。血液从鼻间淌落,在唇上留下铁锈的味道。凯尔希攥紧拳头,幸而没有更多的动作。
“我是罗德岛的博士,你们对我有什么要求?”我尽量不带感情地提问。
“罗德岛的博士。”男人一字一顿地挤出这句话,每个音节都被牙齿搅碎,“你真的以为你是那个博士?真是可怜。看来他们什么都没告诉你。”
他发出一声冷哼,眼神却近乎怜悯。
“和我们一样,你也是那个家伙的受害者......不过,这改变不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要怪就怪那些让你诞生的人吧。伊德,该开始了。”
那是我在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而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想法是:我见过眼前的男人。
在两天前的梦境中,他曾冲我高喊“因为我们就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