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安睡

1097年1月25日

人们在床上安睡

他们梦见不曾拥有的东西

他们从梦中的悲喜得到安慰

第二天早晨一切化为乌有

可是他们乐此不疲

指望在枕头上找回

留给他们的痕迹

——《冬之旅》第十七首 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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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镜前,看着镜中的默尔索伸出手,触碰脸颊上的伤口。镜中的黑色眼睛因疼痛而眯起,嘴角也歪成扭曲的弧度。

“默尔索?你怎么样了?”

“马上就来。”

默尔索打开粉盒,用手指掂起粉末,往伤口处随意涂抹了几下,便走出盥洗室。等在门口的凯尔希看着默尔索的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在笑什么?”默尔索问。

“我有点后悔把粉盒借给你了。”

“不是只要遮住伤口就好吗?”

“你知道现在你脸上是什么样子吗?”

默尔索耸了耸肩,“伤口被遮住了?”

“是那样没错,但你现在看起来就像只偷偷舔酸奶油,还不小心蹭到脸上的的猫一样。来,靠近点。”

凯尔希踮起脚,用粉扑在默尔索脸上拍了几下,“嗯,现在好多了。”她拍掉了默尔索试图再次触碰伤口的手。

“别乱碰,粉会掉的。”

“好麻烦……”默尔索小声抱怨着,跟上凯尔希的脚步。

他们走出巨塔,选了一块空旷的地方支起三脚架,把相机放在上面。第一张照片的定时设置得太早,只拍到默尔索的半截身子;第二张照片完美地捕捉到凯尔希打喷嚏时的样子,默尔索只看了一眼就被凯尔希夺走相机,按下删除键;由于默尔索笑得太厉害,第三张照片也被凯尔希立刻删除.

直到第九张,他们才得到满意的结果。

——————

今天,那位老人死了。或许是昨天,我不知道。骚动是午夜后三分钟开始的,刺眼的灯光和人们的脚步声惊醒了我。我从桌上抬起头,看见同样刚醒来的凯尔希。大概是在墙上压了太久,她的右侧猫耳折下一半,过了几秒才慢慢翘起。

“唔……怎么了?”她揉着眼睛问。

“不知道。”我活动了被冻僵的关节,向走廊探出头。声音是从后方车厢传来的。

“我去看一下。”我从座位上起身,一只手拉住了我的衣角,又立刻松开。

“…….注意安全。”凯尔希说。

“我会的。”

当我走进车厢时,许多人都已聚在走廊中。从他们的神情来看,这似乎不是什么紧急的事。人们只是小声讨论着,冷静且冷漠。

“死了吗?”

“听说是心脏病发作。”

“看起来真可怜。”

“怎么会死在火车上?”

“尸——遗体要怎么处理?”

“总不能放在车厢里,我们还要继续坐呢。”

“万一是感染者…….”

不知是谁说出了最后那句话。人群立刻像退潮般散去,就连原本坐在座位上的人也一脸嫌恶地远离车厢。现在留在这里的只有我,几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以及……他。

他躺在座椅上,一个人。眼睛闭着,两只细瘦的手臂垂在身边,看起来随时都会断。除此之外,他的样子在车门旁抓住我时差不了太多。但如果人们说得没错,他大概是死了。

乘务员向我走来,皱着眉向我提问。我没有听清,耳边全是火车车轮和铁轨碰撞的巨响,哐当,哐当,哐当。

乘务员等了一会儿,又重复了问题。这次我能听清了,他在问我是否认识死者。

“……不。”我答道。

我在恍惚间走回座位。在那之前我似乎问了老人的名字。不是默尔索,和默尔索搭不上一点边。这或许能说明我不是他的儿子,或许不能。我不知道默尔索是不是我的真名。

这不重要了。我突然意识到,无论我是否真的是他的儿子,无论我是否是默尔索博士,这都不重要了。我该去陪他的,作为他的“儿子”,陪他度过最后一天。就算是认错了人也好。

“发生什么了?”凯尔希问。

“昨天那个老人……他死了。”

“哪个老人?”

“抓住我的那个。”

她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生气。”她最后说。

“不是对你。”

“我阻止你和那位老人接触,是因为担心他是整合运动的刺客,或者其他盯上你的人。这次旅途不一定是安全的,默尔索博士。”

“我知道。”

车里的灯又熄灭了。广播响起,简短地交代了车长的处理。他们最择把遗体移到空置的仓库车厢,同时特地强调了死者并非矿石病患者。又有几个人从我身边走过,大概原本是那节车厢的乘客,现在又回去了。

“谢谢。”广播结束后,我对凯尔希说。由于菲林族的特性,她翠绿的眼睛在黑暗里仍亮着。就和我在出发前做的那个梦一样:在梦里,他的眼睛也是绿色的,而不是我的黑色。

“为什么要谢我?”

“因为你在担心我。”

她点点头,移开了视线,“继续睡吧,明天还要开车。”

“……等一下。”我告诉她。

“怎么了?”

“靠在车厢墙壁上睡可能不太舒服。”我犹豫地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可以趴在桌子上?”她打断了我。

“不,我的意思是——”

她轻笑着靠近,把头枕在我的肩上。

“是这个意思吗?”

“……是。”

她的猫耳蹭在我脸颊上,有点痒。我突然想起在先前的梦中,默尔索脸上的伤口也是在这个位置。我本想向凯尔希问及梦中的场景,但从耳边传来细巧均匀的呼吸声,告诉我她已入睡了。借由雪地反射至车内的月光,我看到凯尔希纤长的睫毛因车厢的摇晃而颤动,嘴角也微张着,似乎在呢喃些什么。

一个物体从她手边滑落,在落到地上时发出轻微的声响。是那张照片。我现在知道了,这是第九张。前八张都已被从相机中抹去,只有它冲印了出来,留存至今。但我想,凯尔希还是会记得前八张的。同时我也能模糊地感觉到,直到失忆前,曾经的默尔索也一直记得那段回忆。

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对自己的失忆感到痛惜。

那一晚我睡得并不安稳,但没有再做梦;大概是因为两人体温的缘故,自从列车驶入寒带就始终环绕周身的寒冷感也消失了。第二天醒来时,火车已经到站,那条棕兔围巾不知何时也有一半缠上我的脖子。

“不是我干的。”我在解开围巾时小声解释。

“那就是我干的?”围巾另一端的凯尔希瞪了我一眼。

“……对不起我错了。”

“我开玩笑的。”她笑了笑,把解下的围巾在自己脖子上又裹了一层,“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