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Waking Misfit
泰拉历1142年5月11日
“血容比正常,血红素浓度正常,血小板指标正常……血液指标没有问题。身体还有什么不适的地方吗?”
“没有。”
“很好,但复健疗程还要继续。接下来是意识状态的检查……虽然已经不报希望了,但姑且还是问一下,你有记起什么事吗?”
“……也没有。”
“哼,果然是这样。”
她的冷哼几乎和医疗室中的空气一样冰冷,唯一的区别在于空气里还带着消毒水的味道。这股味道总让我想起自己第一次苏醒时的场景。我不喜欢这样,我也不觉得自己值得被这样照顾。
但他们说这是必要的保障。他们说这是定期的生理学检查。他们说只有在这时我才能摘下面罩。他们说这是第二百五十六次检查,我花了一段时间来真正理解这个数字。二百五十六次,比我尝试密码的次数还多。
另一个我最近才意识到的事实是:即使罗德岛的医疗部可能是泰拉世界上最为优秀的医疗部门,对我的生理学检查永远只会由一个人来实行。
凯尔希医生。他们说,她是我的旧识。
在一开始我试图把旧识分为两类:对我的失忆感到失望的,和不对我的失忆感到失望的。但很快我就发现第二种人实际上并不存在,于是分类标准就变成了刻意隐瞒失望的,和根本没打算掩饰的。
毫无疑问凯尔希医生属于后者,而且是后者中最为严苛的那一类。她从不忌惮提醒我自己的无能和无知,但我也很难因此感到怨恨:阿米娅告诉我罗德岛的内部事务全部由她一人管理,我猜那曾是我的任务,但现在的我根本无力承担。
而且我还记得一件事,或者说是一个细节。
当我们在龙门的会议室第一次见面——至少对我来说那是第一次——的时候,她叫我……卡杨。
不是博士,不是卡杨博士,也不是罗德岛博士,只是“卡杨”。在我的印象中,她是唯一一个在初次相遇时就直呼我名字的人。我想这应该意味着什么。
“阅读这段文字。”凯尔希医生把一份老旧的手稿递到我眼前。纸张已经泛黄,但被保养得很好。
“这是谁写的?”我总觉得手稿上的字迹有些眼熟。
“只管照做。我需要观察你阅读时的状态。”
于是我开始阅读。我暂时没能理解这段文字的内涵——特别是“荒诞者”这一概念,但我能意识到书写者在笔触中刻下的激情。
“……当荒诞者静观他的苦难时,他就使一切的偶像缄口不语。在突然归于寂静的宇宙中,无数细微的惊叹声从大地升起。无意识的、隐秘的呼唤,各色面孔的邀请,都是必要的反面和胜利的代价。没有不带阴影的太阳,应当了解黑夜。荒诞者说'是',于是他的努力将永不停歇。如果说有一种属于个人的——”
“已经可以了。”凯尔希医生轻声打断了我。
我抬起头,看到一双失神的翠绿色眼睛。
“已经可以了。已经……”她重复着。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如此柔和的声音。
“医生?”
她闭上眼。等那双眼睛再次睁开时,她已经恢复成平日的样子:锐利而冷漠,仿佛之前的那一瞬间只是我的幻觉。
“……叫我凯尔希就行。”她的语气也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得到什么结论了吗?”
“没有。”凯尔希医生拿走手稿,细心地折叠起来,藏回桌边的抽屉。
“你的精神状态还是老样子,没有任何改变。”
她开始用红笔在诊疗卡上做记录。我注意到诊疗卡的编号是256。第二百五十六次,正如他们所说的那样。如果按五天一次的频率来计算,这样的诊疗已经进行了三年之久。
“生理学检查到此结束,你的复健进行得很顺利,看来有必要给你增加一些工作量了。”
“我很乐意那样做。但在那之前还有个问题。”
她的笔停了一下,似乎没有料到我会向她提问。
“说。”
“我不记得电脑的密码了。”
她低下头继续写字,只丢给我一个无用的信息。
“你的通用密码是Sisyphus。”
“我指的不是通用密码。我房间里的那台电脑,PRTS说你知道它的密码。”
凯尔希医生的字迹很快就填满了诊疗卡的正面,“我的确知道。”
“但看来你不打算告诉我。”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在诊疗卡的背面继续写字。
“没错。”
“为什么?”
“因为那无关紧要。”
“'无关紧要'是什么意思?”我没打算隐藏自己话语中的恼怒。
凯尔希不为所动,“意味着你没必要浪费时间去了解那台电脑里的信息。”
“过去的博士肯定在电脑里留下了些东西。”
“我没有否定这一点。”
“那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就如我所说的那样,这无关紧要。”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我。我站起身,站在凯尔希背后的Mon3tr发出威胁性的嘶声,但我根本不在乎它。
“这怎么可能无关紧要,那可是!……算了,我换个问法。为什么你们从来都不告诉我博士过去的事?为什么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过去的博士留下的记录?是因为你们觉得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成为那个人吗?还是因为……还是因为过去的我就是个该死的混蛋,以致于你们都不想提醒我这一点?”
凯尔希医生把座椅转动了180度,把手上的诊疗卡递给Mon3tr。那个奇怪的生物接过诊疗卡,把它塞到书架上的档案册中。
“你有这样想的自由。”她背对着我给出了最后的答案。
“而我也有自己搞清这件事的自由。再见了,凯尔希医生。”
我打开医疗室的门,用手上的力气报复着门把手。
“叫我凯尔希。”
如果不是在盛怒之中,我本应能察觉到这句话背后的脆弱情感。但我没有做到。
“再见,凯尔希医生。”
我甚至在“医生”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我冲回房间,在半分钟里用完了今天的五次密码试错机会。
“很好,二百五十五次。”我用拳头关上显示屏,此时桌上的音响又发出了不合时宜的声音。
“事实证明,PRTS并不是唯一向卡杨博士隐瞒密码的个体。”
PRTS还是在用男声和我说话。我发现这个男声放大了语言中的讽刺。
“闭嘴。”
“PRTS建议——”
“闭嘴,然后滚蛋。不然我就把你的电源给拔了。”我当然不可能把这句话付诸实践。这样做无异于瘫痪整个罗德岛,而且我也不知道它的电源在哪。
“逻辑电路判断这是个无效的威胁。”
这是PRTS说的最后一句话。随后它识相地关上音响,把我一个人留在黑暗的房间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