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清凉,我和凯尔希走在回去的路上,满头大汗的煌和我们保持着一个影子的距离,以避免将焦灼的空气带过来,嘴边不断抱怨着没有晚风的天气。

甲板中心区域种植着几棵梧桐,刚从控制中枢下班的阿米娅出现在电梯的出口,和灰喉挥手道别,隔着层层密密的梧桐叶,她看见了我们,开开心心迎了上来。

“小兔子~!哈哈,快让我抱抱!”煌兴高采烈地冲上去,将其半路截获,高高地举了起来。

“请、请不要这样做,都说过多少次了!”阿米娅苦恼地抗议,“博士,你快说句话啊。”

“辛苦你了,阿米娅。”我安慰道。

煌毫不客气地在阿米娅的脸蛋上蹭了又蹭,才心满意足地将她放回到地面,“啊,不好意思,刚刚干了点活,忘记身上流了许多汗。”

“也辛苦你了,煌喵。”我赞许道。

煌的耳朵动了动,她回过头,十分好奇地看着我。

很快,她眼中的好奇逐渐变成了欣喜。

“凯尔希医生,你听见没!”

“什么?”一直没有吭声的凯尔希抬起头。

“博士叫我煌喵诶!”

“听见了,有那么值得惊喜吗?”

“他肯定没有叫过你凯喵,”煌毫不留情地指出来,“至少当面从来没这么叫过。”

“确实没有。”

“难道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你想多了,”凯尔希冷淡地答道,“我不喜欢这种称呼。”

“诶~真的吗?”煌咧嘴笑着,笑容很是得意,“我还以为你会喜欢呢。”

阿米娅夹在两人中间,紧张地察言观色,她先是看了看凯尔希,又看了看煌,很不安的样子。

煌伸出手来摸摸她的长耳朵,眨了眨右眼,示意没关系。

“大人的秘密。”她悄声说。

灯火逐一熄灭,罗德岛的夜晚真正降临了,港口那边浮起暗淡的光芒,熄灭后的引擎上方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薄雾,灯火为它染上尘土般的灰黄。

和煌挥手告别后,我送凯尔希回到卧室,她不声不响地走在面前,大约比我高出几个台阶,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绑着电子环的左脚踝上,鞋跟处轻盈而透明的无菌膜瑟瑟闪亮,光影不定地环绕着她的纤细裸足,从未有什么让我觉得如此美丽。

“早点休息,博士。”

“我们很久没有在一起了。”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掩饰着内心的喜欢。

“你需要充足的休息,如果做不到的话,就把战斗训练停下。”

“我得学点自保的手段,凯尔希。”

“你的任务只有指挥战斗,干员们会保护你。”

“我已经受够了保护!”

“是受够了保护,还是没有习惯失去?”

“我永远也不会习惯。”

“你应该习惯。”凯尔希的口吻冷漠无情。

“你对阿米娅也会这样说吗,凯尔希?”我追问道,脑海里已经不理智地浮现了霜星的面容,那样灰白的,痛彻心扉的面容,“你希望阿米娅也会习惯失去吗?”

“为了阿米娅,我需要你习惯。”这个强势的女人一字一句地说,“我很忙,没有心力倾听除了阿米娅以外任何一个人的烦恼,如果你需要以武力锻炼去宣泄对这个世界的失望,我不会阻拦,但请不要强迫我支持你,博士。”

凯尔希面露愠色,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不愿与我纠缠不休。

我愤愤不平地把兜帽扯掉,大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将外套扔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感觉胃里翻江倒海,难以入眠,最后悻悻然地爬起来,拖着疲惫的身心往公共浴室走去。

时候已晚,浴室里只有一人在淋浴,我没有打招呼,用冷水静静地冲了五分钟左右,感到理智逐渐趋于稳定下来,伸出手准备接点沐浴露,却发现瓶子空空如也。

无奈,我敲了敲旁侧的隔板,对旁边正在擦拭身子的那位干员说道。

“不好意思,沐浴露递我一下。”

“给。”

“谢谢。”我接过沐浴露,忽然觉得眼前出现了幻觉,为了确认这一点,我连忙关掉喷头,抹干净湿哒哒的脸,睁大眼睛仔细看了一遍。

在身边冲凉的干员不是别人,正是煌。

她的身材结实健美,由上到下只挂了条运动毛巾,手中拿着瓶矿泉水,一脸无辜地应对着我的注视,没有任何柔弱或羞怯的成分在其中,明亮的蓝眼睛充满活力,甚至带有几分静待宠溺的任性。

“怎么了?”她问。

“我以为这是男性干员的浴室!”

“确实是哦。”

“但你不是女性干员吗?”

“噢~岛上的女性干员太多,洗澡经常要排队,所以我通常会加强锻炼一两个小时,再到男性浴室洗,这个点通常不会有人。”

“那我——”我连忙掏起毛巾围在腰上,准备撤离。

“博士就不用回避了,我们可是最佳拍档,偶尔一起洗洗也没什么不好!”仿佛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情,煌露出神神秘秘的笑容,“不过,要对阿米娅保密就是。”

“可是——”

“没什么可是!这边来,博士请进入温泉!水已经换过一次,不泡一下就太可惜了,等等,不许跑——我有话要跟你说啦!”

在煌的威逼利诱之下——准确的说是锁喉胁迫下,我半信半疑地蹲坐在浴池中。

她便爽利地跳入水中,潜游了小半圈,在我对面停下,平日自信张扬的长发此刻湿漉漉地垂落在耳边,让这只大猫看上去意外地妩媚多姿。

“你说吧,我听着。”

“我知道你为什么想学战斗技艺。”这豪爽的家伙再次咧嘴坏笑。

“是吗?”

“凯尔希医生也知道,但是她没有说破。”

“你打算说破吗?”

“当然啦,我姑且也算是抱持着同样的心情在锻炼自己。”

“那就让我们核对一下,是不是同样的心情吧。”我的表情终于变得认真起来。

“好啊。”煌坦然地靠在我身边,望着天花板道,“为了Ace。”

“……”我不说话了。

明明是只满脑子热情和冲动的家伙,却意外地在此刻一语中的。

我感到神经中的某个部位被触动了,浸泡在热水中的肌肤知觉变得不甚真切,就这么静静地仰卧在池子边缘,望向天花板,蒸汽再度凝结的水珠一滴滴落下来,落在肩膀和胸前,一片冰凉。

“我说对了吗?”

“你和Ace,之前关系很好吗?”

“还有Scout,关系非常好哦。”她压低睫毛,望着闪光的水面,“毕竟也是为数不多能陪我喝酒喝到尽兴的战友,论战斗的话,也都是可以放心把背后托付出去的队员,Scout那家伙你可能没见过,他走中也还蛮厉害的……如果不是那只傻白兔子不合时宜地提起过,我真以为你永远不会问我这句话。”

“我欠他们的,我欠Ace大哥一百个响头。”

“所以你想变得更强,直到有一天,不会再有干员因为举起盾牌捍卫着你而牺牲。”

“我想保护身边的人。”

“我也是,所以,我会加倍将这份不甘心转化为动力的。我会为你们而战,为罗德岛而战,将我们所失去的一切,加倍奉还给我们的敌人。我的起搏器在自己手里,在凯尔希医生和阿米娅的手里,如今也在你的手里……如果我站不起来了,强迫我起来就好,在心脏停止跳动之前,我会一次又一次阻挡在敌人面前,直到把他们消灭殆尽。”

罕见的认真口吻,宛若一个战士的宣誓。

“你信任凯尔希医生吗?”我问。

“当然,无条件的。”她甚至没有用一秒钟去思考。

“哪怕欣然赴死吗?”

“如果凯尔希医生让我明天战斗到死,我就会战斗到死,绝不把生命留到后天……如果我的敌人做得到的话。”

“如果……我不让你死呢?”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也有对你的指挥权吧。”

“为什么不让我死,是因为害怕将来没有我站在你身旁,应对不了困难的局面,还是舍不得我?”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所谓很难回答,多是心理上有障碍,这种时候只要顺从内心的想法,直抒胸臆就好了。”煌无所谓地耸耸肩。

“舍不得你。”

“哦呀。”她意味深长地眯上眼。

“哦呀是什么意思。”

“感动的意思。”

“为什么我从你的表情中看不出丝毫的感动?”

“不知道,感动应该是什么表情?”

“算了,你直接告诉我打算怎么做吧?”

“我会和你打一炮再死。”

“……”

“怎么了?你知道我不会因为‘舍不得’这种理由,就改变意志的吧。”

“当然,不愧是你。”

“感动了?”

“不敢动。”我哑然失笑,却感觉眼角酸酸的,有想哭的冲动。

煌笑了,她慢慢将自己蜷缩在水中,只露出鼻子和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我的脸,在龙门战斗时拎着我的衣领到处飞奔的勇猛战士已经完全无法回忆起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安静而黏人的大猫,她小心翼翼试探着靠近我,将火热的肌肤依靠在我的怀中。

“博士,我们都是属于上个时代的幽灵,明天的世界没有我们的一席之地,我会把小兔子安然无恙地送往胜利的彼岸,但是没有一个故人会在那里等着我。”

蒸腾的热气中,她闭上眼眸,喉咙中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抱抱我吧。”

(插画师:陌芋Marginal,本文作者拥有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