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无事做,便诵经。
真柳寺中的师父,便是如此教导八木的。
师命犹在耳,八木不敢不听,便挣扎起来,尽量摆正身子,用一种略微扭曲的姿势闭目诵经,《地藏经》。
但失败了。
如何诵经?到这种地步,谁能——
八木不明白。八木不明白,为何他行九十九遍路顶礼的话,会被市八老爷视为无稽之谈,八木也不明白,为何自己突然从一介徒然行者,变成了所谓“杀业僧”。
想来想去,还是想不明白——
先前那图册,八木看过多次没错,九十九遍路,泽国之南,先进郐作山,郐弥村内,有一荒船寺。是这样没错,绝对是这样没错。但那市八老爷,却说八木撒谎,这郐弥村民,却都矢口否认过九十九遍路要进郐作山,又是因何故?
他努力挣脱绑住双手的麻绳,但越挣脱,结就越紧,八木只好放弃这个打算。一来实在解不开,二来门外有人把守,三来,他整整一日,还未曾进食,腹中饥饿,远胜心中焦虑。
心中烦躁不安,即便诵经,也形同虚设。
莫不如——就这样睡了——烦也是一时,休息也是一时。
八木摇摇头,似乎打消了这个想法。
他此时四处打量——柴房不大不小,干燥凉爽,角落中堆着几堆柴火,虽不比床榻安稳,但和那荒船寺相比,已是云泥之别了。
罪过罪过。八木心中默念。
却在这时,柴火堆中传来异响,吓得八木差点又跌了回去。
“嘘——”
女孩的声音,听上去大概只有十六七岁。
八木定睛看去,那女孩正从柴火堆中扒出一条通道,小心翼翼不发出多余的响动。
八木没有出声,他看着女孩将柴火放回原位,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这女孩生得精明可爱,看上去约莫比她的声音还要小些。
女孩看着满脸失望。
“这柴房后有个破洞。”女孩坐在八木对面,她所着布裙本是光鲜,却满是尘土,有些布料已经被刮破,但她似乎并不在意。
“你就是那妖怪?众人都在说。”
“小的不是妖怪,只是一介徒然行者。”
八木连忙解释。虽然心中疑惑女孩为何来此,但却未能问出口。
“什么嘛,都说抓到了杀业僧,没想到连个和尚都不是。”
“他们都说是你,可我知道,人不是你杀的。”
“人的确不是我所杀啊,我今日才来到郐作山中,对什么杀业僧根本一概不知啊!”
“你给我小点声。”
女孩啪地拍了一下八木的额头。
“我知道不是你,但他们不知道。你老实点,听我说。”
“好,好。”
“你问我叫什么?我叫做阿檎,是这家的养女。为什么?还不是我母亲失踪了——在我五岁的时候,也就是十年前——渺无音讯,想来是跟别的男人跑了吧。市八老爷好心,便收留了我跟我哥哥,但他后来当兵去,做了僧兵,听说战死了。没事,我还用不着你来安慰我,我虽然伤心,但也分得清时候。
接着说,我为何如此确定凶手不是你的原因,是因为我见过凶手,唉呀,你小点声,不然我就不说了。
老实了吧——那我就接着往下说了,市八老爷有两个兄弟,你也听说了,叫市七和市九,市八老爷兄弟三人前些日子打算修缮村里的破庙,就是那个荒船寺,本来已经准备动工了,但动工前的那一天,市七突然消失不见,四处都找不到,是帮工他们在荒船寺找到的尸体,据说死的特别惨,肠肚尽流,身首异处。村里的老人都对市八老爷说,这是杀业僧作祟。
什么?你说你没听说过杀业僧?那是一种妖怪,只在荒废的寺庙中出没,只要是试图修缮寺庙的人,都会遭他的毒手。村里人都说是杀人是杀业僧,就连市九也认为是杀业僧,唯独市八老爷一口咬定是贼人所为,但我知道不是,因为市九死的时候,我看的清清楚楚。
我在那什么?别想太多,我只是碰巧在那附近采花而已。荒船寺附近无人打理,野花长的旺盛,尤其是芍药花。采花的时候,我便听到有人的脚步传来,抬头看时,是市九,正一步三回头地向荒船寺走去。
那时天正要黑,我看他鬼鬼祟祟的,本打算吓吓他,但不知怎的,就没出声,而是躲在草丛后看他。市九的步态,和往日完全不同,虽说看上去神经兮兮的,但那步态,就仿佛被绳子扯着走一样,好像有人拉着他,诡异极了。
市九不多时便走进了荒船寺中,我想看看他要做些什么,便跟在他身后,伏在庙门前的草丛中窥探。
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那市九,正对着地藏,磕头。响头,我这辈子都没有听过那么大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响,咣——咣——
我害怕极了,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叫出声。他磕了许久的头,终于不再磕了。
我以为结束了,但没想到可怕的才刚刚开始。
寺内突然涌起一团红雾——这是真的!那团红雾就像有生命一般,在市九身旁飘来飘去,最终停在他面前,化成人形。
说是人形,但那绝不是人。
那团红雾化成的人——杀业僧,足有两人高,身着袈裟,头戴歌舞面——立在市九身旁,空气突然阴冷了起来,我只觉得眼前发黑,四肢发麻如同过电。
那团红雾慢慢收起,在杀业僧手中凝成一把薙刀,也有两人高,他对着跪下的市九,挥动薙刀——
然后?然后我当然就跑了,谁敢留在那里?我可不敢。我撒腿就跑,径直跑到市八老爷家里,把我所见的都复述了一遍。”
“可是市八老爷不信怪谈,所以他也不相信我说的红雾啊,杀业僧啊,薙刀啊,他只说我是惊吓过度,要我好好休息,但我知道不是,我看到的东西,就是看到了,人不是你杀的,但没人相信我——就连那些相信杀业僧的人,也不相信我说的话。一个女孩子家的话,又有什么好取信的呢?”
阿檎无奈地笑了笑。
“不过市八老爷若不信我说的话,那我也帮不了你,我本想放了你,可我看这洞也不够你钻出去的。如今,你还是老老实实留在这里的好。”
“我又能做什么呢……”
八木又担忧起来。
“喏,这是馒头,你能吃吗?我可不喂你。”
“多谢女施主好意。”
八木恨不得立刻扑到那馒头前。但碍于面子,他只是道谢。
“别,别,我可不是什么女施主,怪难听的。”
阿檎将两个馒头摆在地上,柴房内又复归了平静。
但这平静并非是绝对的。
隐隐约约,八木听闻柴房外,传来那爽朗男子的声音。
说是声音,但更近似于歌声。八木顺便便被那哼唱所吸引。
歌声时远时近,含糊不清。八木竖耳去听,也听不清内容。
“糟糕,有人往这里来了。”
往这里来了?
不过,那歌声的确在慢慢靠近柴房。如同飘动的丝绢一般。
“有人来了,那我要走了,行者,你自求多福吧。”阿檎向八木挥了挥手,便又从柴火堆中钻回去了。
真是奇特。八木心想。短暂的邂逅让他稍微打起了些信心来。证明这村中,还是有明事理之人在的——即使是个孩子。
歌声慢慢飘忽到了门外,八木已经听到了爽朗男子沉重的脚步,完全不似那歌声飘忽。
八木紧张起来。
那人依旧在唱,此时,八木终于听清了一句:
“行满蓬莱为别馆,
道成瓦砾尽黄金……”
八木只觉得熟悉,但却又想不起在何处听过。
“保之守之不死名,
修之炼之仙人号...…”
是在何处听过——是否真的听过?
容不得他细想,门便开了。
被粗暴地推开,“啪”地一声,门扇大开。
门前守卫呢?锁呢?
八木疑惑。
“呦,妖怪老兄。”
八木向前看去,确是那爽朗男子。
“小的并非什么妖怪——”
他身着汗衫,解开扣子,露出宽阔胸膛,下着短裤,木屐踩的啪啪作响。如同他声音一般,这男子生得也十分招人亲近,约莫四十来岁,正当壮年。
“客气什么,妖怪老兄。”
男子重复。不知何时,门已被他关上了。他盘腿坐在八木身边,直勾勾盯着那两个馒头。
“您是——怎么进来的?”八木进问。
男子大笑。
“室外应该有守卫,也上了锁,您是怎么进来的?”
“只是一些技法,不值一提。”
“什么技法?”
“不值一提。”
男子舔了舔干瘪的嘴唇。
“不过老兄,你这馒头是从哪里来?算了,哪里来都无所谓,我刚喝了些小酒,腹中除了酒,空无一物,饿得我发昏。”
“所以——这馒头,可否让给我啊?当然,我不会白吃。”
那男子搓着双手,正跃跃欲试。
“让给您倒也没什么——但小的也是腹中饥饿,有数日没好好吃些什么了。”
“我懂我懂,出家人嘛,没事,我只吃一个就够了,另一个还是你的。”
似乎得到了八木应允,男子抓起一个馒头便塞到口中,三下五除二便囫囵个吞掉了,看得八木一愣一愣。
“嗝——饱了饱了。”
胃口倒是不大。
爽朗男子揉了揉肚子,很是满意。
“你现在一定在想,这家伙是谁。怎么莽莽撞撞地闯进来,还吃了我的馒头,是吗?是吧,其实我倒也不是什么伟岸人物,只是一介庭师罢了,庭师。”
男子做出除草的动作,比比划划。
“换句话说,我和这家也没有多熟络,只是坐一年帮工罢了,啊哈哈哈哈。”
庭师从裤兜中掏出几截碎绳,自顾自地编起来,口中念叨不停。
“刚才在院中,您为何要说小的是凶手?”
“啊?你说那个啊,究竟是为什么呢?”
庭师皱起眉头,还是专心在那几截碎绳之上。
“可能是因为,大家都那么认为,反正我也不在乎。”
就因为不在乎——
——便置我于不义?
“别开玩笑了,这可是事关人命的大事,你却说你不在乎?就因为这个,便相信我是凶手?”
八木拧着身子拼命挣扎,但庭师似乎丝毫未受影响,反而自得其乐的打着绳结。
不管八木如何质问,那庭师只是沉默着摆弄手中的绳结。
那几根碎绳慢慢有了形状,而八木不知何时,也开始被那碎绳所吸引。
“您看,这是什么?”庭师将那碎绳编成的物件展示给八木。
绳人。
“是绳人。”
八木叹了口气,看来这庭师确实是个十足醉汉。
“若我说这是人,您相信吗?”
“您说,便是吧。”
八木已无心陪他玩笑了。
“好!哈哈,好!”庭师大喜,将绳人揣回兜中。
“行者若也满不在乎,小的我便也救不了你了。”
“你又怎么救我。”
八木抬头看那庭师,他是不相信一介庭师有办法从村民手中将他救下的。
“是救,却也不是救。”庭师摇头晃脑,“可谓拨乱反正,可谓因果报应。”
“您若真有此心,为何刚才不救我,反而诬陷我是凶手?”
“一饭之恩,一饭之恩。”
“简直像是笑话。”
八木无奈叹气。
“也好嘛,也好。行者老爷,请抬起头来,莫要再消沉。”
庭师抓起另一个馒头,不由分说塞进八木嘴中,三下五除二,也囫囵个塞了进去。
八木打了个嗝,发现自己竟没有被噎到。
抬头看时,那庭师已不见踪影,就像凭空消失一般,离开了柴房。
“若人能守一……”
八木重又听到那飘忽歌声回荡在房外,渐渐微弱,终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