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人生,是由“选择”堆砌的。
无论是光明正大、想成为正义的伙伴的人;或者是潜藏于黑暗、满足自己的私欲的人;或者是摇摆在这二者之间、醉生梦死在灰色(不明不暗)之中的人,都会面临所谓“选择”。
哪怕是我,哪怕是永远也不想面临如此的我,现在,也正不得不“选择”。
“选择吧,万俟秋。冒险、离开或者苟延。”
教授那略带着口音却又比世间任何一个声带发出的嗓音都要更加令人深思的音色说道,“选择吧,万俟秋。选择吧。”
想要回答她,但是双唇却像是灌了铅一样的沉重,舌头也像是被铆上了一根钢筋,根本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真的是在纠结吗?或者是我在害怕自己做出的选择呢?
我不是一个勇敢的人——我害怕死、我害怕失去我拥有的一切。
而我的决定,会不会让我面临我最害怕的东西。我的选择正确与否——对我,对我所爱的人是不是都同样的美好?
我爱的人……
我这样思索着。
我爱的人,还能有谁?
我爱的人,还剩下了谁?
我爱的人,还爱着我的又有谁?
全身传来那种淡若游丝的温暖,那是她的体温的残余。
要是,这世间再没有她的脸;要是,这世间再不能感受到她的体温;要是,这世间再无她的声音,我,又该怎么样怎么样活下去?
突然,心中冒出了那句古老的忠告。那是一位老人掷地有声的回答,我仿佛听到那颤巍巍的声调,用最庄严、最肃穆的古音,低沉的说道:“死已我所恶也,所恶有甚于死者,故不避患也。”
“我决定了。”我用尽可能的坚定说道,“我要试一试。”
教授站起来,叹了口气,“很有勇气的决定,万俟—秋。”教授依然按照欧洲人的断句方式来读我的名字,她深邃而美丽的眼睛盯着我,就像是幽深的黑洞一样,仿佛要把人的灵魂吞噬一样,仿佛要把我带进去她的世界一样。
但这次——从没有发生过的——她失败了。
并不是因为我的勇气,我心里说道,而是我的怯懦。
没错,正是我想要逃避、想要躲藏的怯懦。
我怕死,害怕地就和死亡本身一样。
她的眼睛,没有办法看透一个躲在堡垒后面的、因为恐惧而逃避的灵魂。
她挑了挑眉毛,转身说道:[过来吧,万俟秋。]
我们离开有人造光源的明亮房间,进入一个青灰色的地下洞穴。这里点着火把,而且并不是利用现代燃料点燃的火把,而是用纯度极低的酒精浇在柴草上制成的。
昏暗的光线下,我只能勉勉强强看清楚甬道的墙壁——上面什么都没有,依据我这一个月以来的学习,一般这样的甬道都会有壁画或者铭文,以此记录墓主人的身世。
但这上面,全是大理石的灰色。
[这个墓葬大约建在距今2500年,也就是公元12—15年左右,是一个汉代标准‘公’墓。]教授用她还有些大舌头口音的普通话说道,[不过现在,我们还不知道这是哪一位的墓葬。但也就是这里,埋藏着唯一有可能和你匹配的器灵。当她认可你的同时,墓主人的身份就确定了。]
我很明白教授的话是什么意思。
不错,当它认可我的时候,墓主人就已经确定了。
汉代人士,谥号某公,万俟秋。
[那这位器灵为什么执着于它前世的主人呢?]我问道。
教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盯着前方,一言不发的走着。我自然也不方便再说下去,也就配合着她保持沉默。
[不得不说,你很勇敢,在我说了那些人的事情之后,你依然敢来见她。]教授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说道。
[不,教授。]我说,[我并不勇敢,反而这个决定,是一个胆小鬼会做出来的。]
[哦?]教授终于不再望着前方,转头来,低头盯着我。
这一回,轮到我盯着前面了。
[教授,我害怕。我害怕有一天,她也会和我的父母一样,一个人上面来告知她的殉职。而我,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在她的坟墓面前哭泣。]我说着,[与其那样,不如现在就死了,也许会好得多。]
[那你想过她的悲伤吗?]
[这就是我胆小的地方了,教授。我可以不去面对。]我很小声地回答道。
[原来如此。因为有更加厌恶的东西,所以选择了死亡对吗?]教授微笑着看着我,她那张天生就是良师的脸庞终于不再那么严肃。
她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对我说了一句话。
我从来没有听过这种语言,但是一种直觉指引着我,翻译出了这个句子——[这世界上没有纯粹的幸福与否,只有一种境遇和另一种境遇的比较。只有渴求过死亡的人,才会感到真正的幸福。]
我不再搭教授的话,只是静静地向前走,直到教授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停下吧,我们到了。]
眼前是一扇青铜大门,看起来并不沉重,但让人觉得寒冷。
但是在这份寒冷之中,我又感觉到了,那种想要让人觉得温暖、觉得幸福的力量和欲望。
这让我想起了她,我唯一在乎的她。
我叹了口气,[教授,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当然。]教授带上手套,手上并没有用多少力气,厚重的大门就在铰链的带动下打开了。
这并不是主墓,而是埋葬墓主人妻子的侧墓,里面也没有棺椁,而只有一个大理石雕刻的平台。
上面放着一柄煌妖幡,桃木柄,鲜红的幡旗依然色彩鲜艳,根本不像在地下经历了两千多年岁月的样子。
教授站到平台旁边,用古汉语那抑扬顿挫而又严肃的声调说道,[妮娅,你看看这个人吧。]
煌妖幡里穿出一个十分动听的女声,光是听见她的声音,我就感觉灵魂都要被净化了一样。
[这次终于靠点谱了,石清河。这次也是他主动要求来的吗?]
教授看了我一眼,似乎希望我做点解释。
[不是。]我用同样一种音调回答道,[所有的我能找到器灵,我都已经试过了,他们的态度,要么是臣服,要么是屈从。]
[难道这不符合你的心愿吗?]那个非常好听的声音问我,[你们御灵师要找的,不就是仆人(servant)吗?]她的声音里突然冒出一丝戏谑的味道。
[也许servant,是对的。但是,不是仆人。]我说,[至少,对我来说不是。]
[难道servant这个词还会有其她的意思吗?]她的口音换为了现代汉语,显然是有点兴趣才会将就我的习惯的。
[它也可以表示——从者、使魔。]我说着,[我想要一个帮助我的人,一个能让我有力量去守护的人。]
她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道[我允许你,尝试一下。]
教授也吃了一惊,我看着她的表情,显然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情一样。
不过两秒钟之后,她就恢复了镇定。
[尝试着去触碰她吧,不过记住,温柔一点。]她在我耳边说完,就又恢复了沉默。
这就是夺取了两百多个准魔术使生命的恐怖灵器,这就是号称比[天]级还要高的高位刻印。
我这样思考着,左手指尖已经触碰到了她的桃木旗杆。
没有任何反应。
心此时才放宽了些,不过那种紧张的心情丝毫没有缓解。
左手完全握住旗杆,桃木圆柱都没大小正好适合我的手掌,就像是量身定制的一样。
突然,我感觉到整个煌妖幡的震动,那种剧烈程度就像是撕心裂肺的吼叫一样——令人生畏而又心疼。
就这样,结束了吗?
全身上下那种才熟悉的奇异力量瞬间被几乎抽干。
我想着,她的脸庞又在我眼前划过。
以后,都不能看见她了呢。
再见了,my god—elder—sister
那种绝望,瞬间蔓延了我的心头。
突然,在那个瞬间,手中的煌妖幡破碎成片金色的雾,从我食指指尖流入我的身体,直奔我的脊骨而去。
[终于……]我听见教授这样的感叹,一边对我说道,[要忍耐,这样的器灵的融合过程,是非常痛苦的。]
然而,我并没有感受到痛苦。反而一种令人沉醉的温暖笼罩了我的全身。
我想要说点什么,意识却已经开始模糊了。
她的力量,让我陷入了沉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