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局内。

“所以,你能重复一遍吗?”眼前的少女瞪着我,咄咄逼人的样子像极了她哥——那个随意干涉侦查的混蛋。

“我说小姑娘,侦探游戏就到此为止吧。接下来是大人的时间。”

“佐藤先生,如果不加吧劲的话,这辈子可也就在警部补上吊死了。不过,要是让我帮你的话,啧啧,抓到杀人鬼可是大功一件哦。”

切。

“你能帮我?小姑娘,开什么玩笑。”

“杀人鬼是女性,约二十岁, 没有生育经验。从近期的案件来看,有收集被害人身体部分的习惯。不,也有可能是由破坏他人肢体的偏执。而且,我怀疑她有个同伴。”

新都之狼啊,呵,怪不得被底层民警称为救世主。想不到他的妹妹也一样。

一样的锋芒毕露。

“可是,这要建立在凶手是杀人鬼的前提下吧。”我淡淡地说。

反败为胜。

这次轮到她哑口无言了。

“小姑娘,我们是警察,不是小说家,案件搜查不能自以为是。”

她涨红了脸,似乎在思考怎么回应。

“可是,你刚刚向那个警官哥哥说的话不正好肯定了这一点吗——从一开始,警方就认定是杀人鬼所为,不是吗?”

被反将一军吗,厉害。

我只有点了点头,“只能说,我们的工作重心在杀人鬼那边。”白泽家是市内的大家,议员的座上宾,将嫌疑先排到他们身上无疑是政治自杀的行为,“那你不是听清楚了,还问我做什么?”

“可是我想再确认一下,你们说,‘我们在被害人的残肢是发现了第三者的生物样本。经过比对后确认和前两次案件一样’,没错吗?”

“是的。”这样我们的局长才稍微放下心来,不用担心得罪权贵,“所以我们的工作重心在杀人鬼这边。但是……”

“但是?”

“但是说实话,现在的报告和早期的有很大的出入,早期的杀人鬼并不会在杀人过程中采取明确的破坏受害人肢体的行为,而是分尸。这就和这次案件有差别了,而且由于早期作案报告警察的疏忽,遗失了早期作案的生物样本,所以,也没办法比对。”

“我明白了。那个,警官叔叔,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这位游鸟小姐的神情立马变得像个普通高中生。

“又有问题?关于案件的就请饶了我吧,会干扰调查的。”

“不是哦,”她盯着我的眼睛,“我想问的是,叔、叔、右、腿、受、过、伤、吗?”

“嗯,在和毒贩的一次枪战中受过伤……不愧是侦探,这都一清二楚。”

“是侦探(见习)哦。对了,佐藤先生,你说‘律法之手’会不会抢在警察前面抓到杀人鬼呢?”

嗯?

“那个在夜晚神出鬼没见义勇为的义警?他只是个普通人吧。”

“我觉得,他可能是警察内部的人,因为他每次都能在警察正式行动前先下手为强。”

“你对他很感兴趣吗?”

“不。一个和犯人一回事的人,我不会感到有趣了。”

“怎么会,他不是在帮助市民吗?”

“帮助市民和打击犯罪是两回事。前者尚有公义可言,而后者只是在执行他心中的正义。佐藤先生,你该不会认同‘律法之手’吧?”

“见过那么多犯人逍遥法外之后,哪怕是最坚守法律的警察,也会有自己处理罪恶的想法吧。”

“算了,我果然还是太年轻了呢。”少女听了我的话,露出了正常的笑容。

我也笑了

这时,少女的手机响了。

“抱歉,我去接个电话……花花,没事吧?哦,都说了让你不要用暴力了。是吗,居然是他。好,那先挂了。一会儿见。”

我有些疑惑。

一个年轻的小民警小跑过来,在我耳边说:“队长,我们在案发现场周围发现了这个,似乎是写给被害者的信。”

黑夜在咆哮。

路灯在诡异的干涉中闪烁,仿佛一个暗示。不只是死亡的暗示,还是破坏的暗示。

但很快就知道了。

“剑”吞噬着我的血肉,不可名状的气息充斥着半个街区。仅存的理性告诉我:比起剑技,在实战中果然还是“剑”本身来的有用。

它的面目已经成形。

它是我的一部分,却也是某个远古存在的一部分。

它在低语。

不能理解,却知晓含义。

既喜悦,又愤怒。

它的本能决定了这种矛盾的自然。它是人,是剑,是生物,是无机物,是钥匙,是消费者……没有一个准确的词语能描述它,正如它描述的世界没有人能窥视。

不如说,是词语本身含义的匮乏导致了它无法被描述。不,和词语无关。是人类的思维限制决定了这条鸿沟的存在。

它低吟浅唱,记叙一首关于“混沌”的歌。它不是“混沌”,它是形而下的;它是“混沌”,它是形而上的。它可以被理解,它也不可以。它既是它,不因空间、时间和精神存在。

它既是自在之物,它又是现象界。

它,即十二月在雪花中裹携而下的早樱。对,这就是它。

它遗忘了它自己的颜色,所以无法被描述。

在死灵之书的卷末隐约提及过它本来的名字。那通灵的阿拉伯疯子却称之为:原初混沌之核(伪名Azag-Thoth)。

你听见了吗——那响彻寰宇的、令所有理智灰飞烟灭的来自远古的鼓声。

……

当我找回理智,开始作为一个这正常人思考的时候,我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硫磺气味。

睁开眼睛,我看见满地的废墟。不远处甚至徘徊着几只人形的怪物。它们徘徊片刻,便化作灰烬飘散在空中。整条街道都被夷为平地。

手中的“剑”回到了无机物状态,陷入了沉睡。在这个维度限界果然太勉强了吗?

目标,应该干掉了吧。

居然被那个杀人鬼逼到了这种地步,呵,还真是有惊无险啊。

我又看了眼四周,恐怕这就是地狱的景象。燃烧,眼前的一切都在燃烧。

就好像这个世界一样。

“早樱”是一把剑,但在某些情况下,它又是一种生物。一种与持有人呈寄生关系的远古生物。在战斗中,它会代替持有人进行思考。当然,非人类能理解的思考。

说是生物也没多大问题,但我们更倾向它是某个远古造物遗落的器官。

那些远古造物在相互的争斗中陷入沉睡,后来似乎被什么驱逐出了这个位面。半年前和桃子在破旧图书馆封印的泡泡就是其中之一。

“早樱”是师傅的遗物。而他死在了自己的剑下。

早晚有一天,我也会。

我找到无线电,却听见了桃子带着哭腔的责骂。

ⅩⅢ

我叫渚优,十八岁,高中生,是杀人鬼的同伴。

不必惊讶,因为杀人鬼不是什么坏人。她只是和我一样,百分之一百地热爱着人类而已。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秋天。我意外走错了公寓房间,撞见了浑身是血正在处理尸体的她。

“如果让我帮忙转移尸体的话,比在这里直接杀掉我要来得有用得多吧。”我听见自己如此说。

她抬起头。我第一次看见如此澄清的双瞳。

就像夜空一样。

她半信半疑地举起手中的剃刀,指了指我的颈子。我举起双手做了一个表示搬运的动作。

尸体的处理是用刀具切碎后扔进河里,很简单,但还是会留下痕迹、不过总的来说还算顺利,她在解剖和生理上的丰富知识着实令人敬佩。

之后我们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我给她买了一杯白咖啡,自己的这是黑的。

“你和那个人没有仇吧?”

她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但他有非死不可的理由?”

她点点头。

“你在害怕吗?”

点头

“但不是害怕被抓,对吧?”

点头。

“你,该不会也在害怕这个世界吧?”

她转过头,凝视着我,握紧手中的罐装咖啡。

又点了点头。

我楞了一下,笑了。伸出手去抚摸她的后脑勺。她没有反抗,只是像个普通女孩子一样把头侧到一边。

就这样,我成了杀人鬼的同伴。

我知道自己在正常人眼中会被视作异类,但不是从这一刻开始的。倒不如说,只有在遇见她之后,我才知道自己活到今天的意义是什么。

于是,她理所当然地住进了我家。在没有目标的时候,她会在家里做家务。而我则是白天上学,晚上帮她处理尸体。

她的发声器官似乎被破坏了,只能发出“嗯”“哼”一类简单的音节。

她杀人的选择看似无差别的,实际上是经过了千挑万选才决定了目标。

当然,这其中的原理我也是很久之后才弄明白。

冬天的时候,还发生了一些有趣的事情。但不是关于她的。周三放学之后,我在教室后门等待。

“那个,渚同学……”有人叫我的名字。

“呐,按照约定我来了。”说着,我扬了扬手上的信。

说话的人叫白泽瑶云,似乎是某个大家族的千金,不过我也不清楚了。

然后,她说了一些事情。

我转过身。

“对不起啊。像我这样做不到伪善的人和你在一起是不合适的。”

我想,之后她应该哭了吧。

回家的时候,我的食客看到我的第一眼就皱起了眉头。然后,我丧失了享用晚饭的资格。

“有其他女孩子的气息。”她在小白板上如是写道。

“哦,有个女生向我表白了。”我漫不经心地说。

“你接受了?”她写字时的手在颤抖。

“嗯。”

她捏断了手中的油性笔,然后开始磨刀。嘴里还发出类似“哼、哼”不满意的愤怒音。

“你在做什么啊?”

“杀人鬼该做的事。”只是另一支油性笔所写,“先把那个女的杀了,再和渚君你同归于尽。”

“呃,傻子,我拒绝了。刚刚是逗你玩的。”

她捏断了第二只油性笔。然后,我丧失了这一周的享用晚饭的权利。

这样吵吵闹闹地过下去,似乎也不错,对吧?

ⅩⅣ

(游鸟视角)

我想着佐藤先生之前的话,心里升起一种诡异的想法。但是我不敢确定,就像我不敢确定自己在这次事件中的身份一样。

“小侦探,你想说什么?”佐藤先生问我。

“没……没什么。”

“我看你面色突然变得惨白,是想到什么了吗?”

“我有个想法,事实上,说是妄想也说得通。”

“但说无妨。”

“在心理学上,有一种叫‘自我虐杀’的情结。大意就是,在极端自我否定的心性下,人会通过实施或幻视自己遭受虐杀而产生快感。”

“嗯,我略有耳闻。就像有些失恋的人会选择自残或者自杀一样吧”

“然而,虐杀这件事是与追求快感相悖的。尽管人在极度恍惚的状态下确实有做出自残或自杀的行为,但是并非所有人都会选择伤害自己。刚才我说了,产生快感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实施’,另一种是‘幻视’。”

“你是说,通过虐杀他人,来幻视自己的死亡?”

“没错,我现在怀疑,杀人鬼有两个人。一个人是早期真正的杀人鬼,按照你的说法,是那个类似‘杀手’的杀人鬼。而另一个,则是模仿犯,也就是说,是‘不敢自杀的凶手’。甚至可以说,那个人也许是真正杀人鬼作案的目击者。”

“嗯,这种说法确实可以解释杀人鬼前后行为的差异。”佐藤先生点了点头,“你说目击者的话,这边有一份资料……”

……

(铃视角)

美树说是出去透风,却没有半点回来的迹象。我开始担心她。

“小姑娘,你的同伴是去找她重要的东西了……呵呵呵,就像我一样。”坐在我对面的是个年迈的阿婆,似乎是某个占卜店的老板。

“你怎么知道?”

“阿婆我啊,年轻的时候是个魔法师,学了不少预测未来的法术。可惜的是,这个时代的魔力(mana)是越来越稀薄啦……啊,小姑娘,我用法术看见……小姑娘,你是不是有个不能见面的心上人啊?”

我愣了愣。

“是他把你卷进事件里来的吧?可是奇怪,为什么发生在现在的结果,起因却在未来?唉,老了老了,不中用了。”

“阿婆,那你可以告诉我这次事件的真相吗?”试一试吧,目前为止,这个阿婆的话都还在正确的范围内。

“啊,哦,你说杀人鬼吗?她的愿望……呵,有意思。抱歉,小姑娘,这我不能说。魔法是有禁忌的。哦?哦,你说的是你那个同学啊,她还没死,但我感觉不到她了。这次的起因?大概是起源于爱情吧。”

“爱情?”

“对,某人对某人不能言说的、畸形的爱情。”

……

(六花视角)

终于逮到他了。

铐住双手,强行摁住头。虽然点了他的穴位,但小心点终归是好的。很好,这个地方很偏僻。可以审问了。

“姓名?”

“六花,你在做什么啊?!”

“告诉我姓名!”

“十……十神百名。”

“我说十神同学,大晚上不回家,来犯罪现场做什么?”

“我……”

“瑶云死了,该不会是你干的吧?”

“不——不是我,是杀人鬼。是杀人鬼干的。”

“就是你杀了瑶云,砍下她的四肢,把她扔在这荒郊野岭等死吧。”

“不,不是我。”

“该不会,你喜欢她吧。”

“……”

“喜欢到演化成跟踪狂的地步?恶心。”

“……”

要是给我一天时间,我一定能把该说的和不该说的全部让他说出来。拜托,国安局也没有教过我如何在一小时内撬开对方的嘴啊。

麻烦死了。

我踢开他,然后给游鸟打了个电话。

……

(优视角)

杀人鬼她还没有回家。我开始着急了。

尽管从实力上来讲,一个连的士兵也未必是她的对手,可在心里终究是放不下。

走出家门,我便闻到一股刺鼻的硫磺的气味。

不会的,她不会有事的。

哪怕这么想着,我已向味道最强烈的地方奔去。她,她不会有事的。

她可是杀人鬼啊。

不久,我看见了倒在血泊中的她。

……

(灰视角)

她没有死掉。

即使“早樱”完全解放,也没能杀死她桃子刚刚用无线电告诉了我这个事实。

杀人鬼究竟是什么?

我想不明白,只能顺着血迹追去

“前辈,你不能再拔出‘早樱’了,会死的。”

“我知道了。”

我挂断了无线电通讯,我看见有个男人挡住了我的去路。

……

(某人的视角)

“我说,你真的不愿意出手吗?”

“那个东西不是魔物,这不是魔法少女的职责。”

“你啊,还真是死脑筋呢。旧神就不说了,连杀人鬼你也不感兴趣吗?”

“可,我们不是杀人狂,也不是主宰一切的神。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好……话说,这种话不应该你对我说吗,米迦勒?呵,怪不得会被下放到这里。”

“喂,这是对救命恩人的态度吗?再说了,这不叫下放,这叫基层锻炼、锻炼!喂,不要用‘钥匙’来戳我的肚子啊!”

……

(守视角)

小铃她还没来,不会真的……不。离报纸上的时间还早,她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

(美树视角)

借出去透风的名义,我走出了公安局大门。

刚刚有警官说城南发生了瓦斯爆炸,可以推测,杀人鬼就在城南。终于,可以见到她了吗?我按耐不住喜悦的心情。

我、好想被你杀死。

……

(太郎视角)

“目击者里面,有你的那位同伴。而她,也是唯一符合描述的目击者。”我不带感情地说。

“美树,对吗?”

我点了点头。

“那个,美树似乎已经出去了。”那位叫伊东铃的少女说,“在听说有位警官说城南发生了瓦斯爆炸之后。”

“小侦探,你对你的推理有几成把握?”

“六成。

“六成吗?够了。”

我转身离开,走进附近的一间仓库。

带好面具,穿上作战服。

“幽灵系统”运作正常。

根据伊东铃所说,那位杀人鬼的模仿犯去了城南。呵,有趣。

杀掉她?不,还是像往常一样交给同事们处理。

而且,七合会的总部就在城南。总有一天,我会踏平它,为死去的人们报仇。

……

(???的视角)

所有的人物都已就位,就像一张横跨时间和空间的浮世绘。画卷已经打开,便不可能再收起。

世界向暗红色的方向前进,将所有既定和准绳都抛在脑后——正如它曾以同样的态度接受这些。

1996年的分岔口又会将它引向什么方向呢?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人类的历史,从没有结束这一说啊。

间章

我叫木之本正义,十八岁,某大学数学系在读。

我所居住的城市位于南部,是一座普通的、没有什么特色的城市。在我看来,它甚至是黑白。三年前,我来到这里。

父母三年前在一场车祸中去世了,哪怕一点点的痕迹也没有留下——即便有,也许也早就被我忘记了。只知道,他们是以前都是警官。也许出于这样的理由,他们用“正义”给我取了名字。当然,这也成为了同学们口中的笑料之一。

在1996年的春天,我认识了一个很有趣的朋友。他叫谷星颂,是中国来的交换生。我们一开始交谈,我就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只可惜他学的是物理系,而不是我热爱的数学。即便如此,我们在很多问题上的看法都很相近——构造论啦,测度论啦,这些稀奇古怪的理论。

有一天,他邀请我加入一个组织。他称之为“蔚蓝机关”,似乎是一个科研机构。他说,其实他是这个组织的“执行者”(似乎是某种出外勤的职位)之一,更多的细节可以等我加入组织之后再告诉我。

我没有同意,只说要思考一下。

于是,他笑着说好。

当天晚上,我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之后,我看见的,是漆黑的枪口。

连呼救都来不及,子弹从枪口飞出。我的眼前一黑。

“木之本正义,确认清除。”

这是我最后听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