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你不会。”
少女自信的表情丝毫没有动摇,甚至露出了一丝胜券在握的微笑。
“为什么不会?我只是来这里看一看罢了,可没有说一定要加入。”
“看看你的左手的食指。”
少女伸出手指了指我的左手,说。
“什么?”
我感到有些奇怪,不过还是低下头看了看左手的食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除了残留在指尖上的黑色痕迹,那应该是看报纸的时候留下的。
“手上的油墨,报纸背面左下角是广告栏,这个栏目寸土寸金,通常都会堆砌大量的文字和图案,这个地方的油墨是很不容易干掉,经常看报纸的是会时刻注意这一点来避免手指上染上油墨,而不经常看报纸的人通常手上都会沾有这种东西,那么至少说明两点,你今天看了报纸和你以前没有看报纸的习惯。”
“那又怎样?”
“今天报纸正面用了整整一版来说关于南部村落和梅兹科尔和米斯特冲突的事情,想必你也应该看得到,也就是说,你知道要有大事发生了,而在这个时候又收到了我的邀请,而你现在站在了我的面前,说明你还是有兴趣的。”
“原来你喜欢玩这个。”
我不得不钦佩她敏锐的观察力,只不过在逻辑上有些欠缺,房间内的气氛变得激烈且争锋相对了起来,只不过我也好,少女也好都没有带有恶意,我们现在的交流更像是一场逻辑上的博弈,像是在下一盘看不见的棋,用双方的脑子来下。
这里我还是需要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会说“玩”,这种游戏最早起源在哪里已经不从得知了,现在多在大学和办公室流行,一方被称为攻方,通过观察细节等方式来观测对方的想法、心理状态又或者单纯的干了什么,而另外一方被称为守方,需要不停地在攻方的进攻中寻找逻辑漏洞,提出质疑来掩盖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又或者是干了什么。
“这个说法站不住脚吧,兴许我只是给老朋友马斯一个面子?又或者单纯是好奇呢。”
这场战局已经拉开,应对少女的攻势我也就展开了防守。
“当然有可能,不过如果抱着这样的心态,你应该不会感到紧张或者承受心理压力,你裤脚的褶皱处还沾有烟灰,而从你的指间和牙齿上来看你并非烟民,甚至平时连火柴盒都不会随身携带的人,而你来之前却抽了烟,烟草可以缓解压力和紧张感,你在担心见了我会让我觉得不满意,你至少有过想要得到这份工作的想法。”
“烟灰可能是别人落在我裤脚上的。”
“烟灰形状保持的很完好,没有散开,如果是别人手中的烟灰能够如此形状保存这么完好地落你裤脚上的话,那一定是把你的裤脚当烟灰缸了。”
“唔!”
我慌忙低下头看了看我的裤脚,果然正如少女所言,那是灰白色的圆柱形烟灰,保持着香烟燃烧前的形状,我穿的裤子材质比较硬,很容易形成内部凹陷的褶皱,并且行走的时候较硬的材质不会随着身体行动而变形,这也是为什么我在走路的时候烟灰仍然在褶皱中保存完好。
“一切正如你所说,我抽了烟,看了报纸,又来到了这里,这些仍然不能说明我就一定强烈的加入意愿。”
游戏的关键在于努力寻找对方的漏洞来否认她所说的一切,一旦找不出被迫承认,就相当于是战斗中丢失了阵地,而我现在就正处于下风。
“现在已经是1939年了,过了曾经那个仅仅通过观察猜测甚至是臆想来获取答案的年代了。”
少女并没有趁热打铁,反而自己岔开了自己的话题,开始说起了无关的话语,随后她底下身子拉开了桌子最底下一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沓上面不知道写了什么的白纸,话锋一转,继续说:
“这个年代,依靠的是对情报的绝对掌握,谁掌握的情报越多,就越接近真相。”
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就意识到,这场游戏我即将败北。
“那么,首先。”
少女看了一眼这一沓白纸最上面的一张,说。
“‘飞行员协会’对你的诊断是创伤性应激障碍,你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并因为这个丢失了飞行执照,这对你来说相当于是丢失了吃饭的饭碗,这种对你前途影响非常深厚的事情,你却没有任何反应说明你已经在心中认可了这个诊断。”
少女将第一张纸放在桌上的另外一边,开始阅读第二张纸。
“在退役后的一周,你突然找到‘飞行员协会’要求得到心理治疗,请求被通过,‘飞行员协会’为你提供了免费的心理医师,你一直接受治疗到现在,心理医师定期给‘飞行员协会’提供关于你的报告,上面写着你的病情正在加重,并伴随着抑郁、失眠、幻听、幻觉等精神问题。”
少女翻来第三张:
“第三张纸上记载了你的‘特殊精神类药品废弃申请’,上面全是用镇定和其他用于的精神类药品,很显然,从你申请的周期上来看,这些药品都是你的心理医师为你开的,而你并没有服用,统统都扔掉了。”
(在威利斯,药品是不可以随便当做垃圾丢弃的,普通药品需要单独收集在一起,而精神类药品丢弃则需要向有关部门打出申请,得到批准后由专人上门回收,这是为了防止精神类药品随意丢弃后被别有用心之人拿来加以利用。)
“你虽然认可了‘飞行员协会’对你的诊断,却似乎并不信任你的心理医师,我查了一下你申请丢弃药物的具体种类和副作用,其中大部分除了会对你的肝脏、肾脏造成影响以外,还可能会对你的视力造成损害,你宁可饱受精神疾病的折磨也拒绝服用这些药物,视力对于飞行员来说就是立足之根本,你不希望你的视力因此受损,你还惦记着飞行。”
“这......”
之前的猜测我还能够提出质疑,但在少女收集的情报面前,我哑口无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无言地望着少女身后的玻璃窗,玻璃窗窗外是对面楼蓝色的玻璃幕墙,上面映着同样蔚蓝的天空。
“你还惦记着飞行。”
少女的话语在我耳边回响,我不禁扪心自问。
我还惦记着飞行吗?
“从以上三份文件上的情报让我看到了自相矛盾的你,一面认可自己有心理疾病,一面又拒绝接受治疗,想要解开这个答案,就得看第四份文件。”
“好了!别说了,你说的很对,请给我留一些余地。”
就在少女将那一沓纸质文件翻到第四张的时候,我无力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动作和话语。
“嗯?”
一旁沉默了许久的马斯从喉咙里发出了沉闷的声音,他的脸上隐约看得到惊讶的神色,他的目光正落在了少女桌上的那第四页文件上,上面的字太小他没有办法看清楚,但是印在左上角的彩色圆徽图案却让他看的清清楚楚。
“困扰着你的并非是心理问题,对吧?在大部分人心目中,没有什么比自己名誉更重要的东西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说明一点。”
事到如今,我早已没有刚才的气势,我的语气中带有一点儿心虚,心中自私的想法被少女揭穿以后就让我彻底失去了底气,我有声无力地位自己说着最后的辩护:
“那天夜里,确实有什么东西袭击了我们,不管你相不相信。”
“当然,我收集到的情报中不仅仅只是关于你的,还有关于‘孟菲斯’事件的,的确有很多疑点,不过都没有足够的证据支撑,自然灾害是最后一个背黑锅的,如果其他事故原因猜测没有证据支撑的话,就算再不可能,也就只能把责任推给大自然了。”
少女低下头将那沓纸质文件按照顺序叠在了一起,嘴里念叨着,她将那一沓纸重新放回最底下的抽屉以后,又坐直了身子,一脸正经地看着我,继续问道:
“那么,坂井纯,如果有机会的话,你还想再见见那‘东西’吗?”
“我浑浑噩噩的过了这么几个月,事业前途全毁了,每天夜里都做着关于它的噩梦,每次都从惊恐中惊醒,一夜之间我从一名有前途的飞行队长变成了一个有精神疾病的失业者,真不知道再来一次会让我怎么样,也许会丢掉性命吧。”
我像是抬起头,望着洁白的天花板,角落处还挂着有没有清理的蜘蛛网,像是自言自语般地慷慨着。
“那么你的选择是?再来一次那样恐怖的经历吗?”
“那真是太可怕了。”
我低下头,望向少女的脸庞,她等待着我的回答,我无奈了做了个苦笑的表情。
“不过,想!”
“这样才对嘛。”
一直板着脸,要么就是做着皮笑肉不笑表情的少女脸上终于舒展开来了,她满意地嬉笑颜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