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
我的心理医师的话语把我从回忆之中拉回到了现实,从她的表情上来看,我应该是沉默有段时间了。
“然后?”
不知为何,我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个干瘪的笑容,随后耸了耸肩,继续说:
“我朝着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向开着,在油箱即将见底之前找到了岛屿,等我打开降落灯降落在跑道上的时候,我才发现我降落在了东塔岚干海域东北方向的小岚岛上,那个时候我已经飞行了快要4个小时了,第二天小岚岛的地勤人员为我的飞机加满了油我重新飞回岚岛的时候才知道那天夜里我带出去的四架战斗机和三架水上飞机加上‘孟菲斯’号自己,全都失踪了。”
“所以。”
心理医师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写了一会儿,大概是两三个句子以后,又抬起头看着我。
“你是因为在夜间迷失了航向留下了的心理阴影,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你闭上眼睛就会觉得心慌意乱,在那种失去了方向感和空间感的漆黑环境下,孤身一人无助地待在飞机座舱内给你留下了深刻的伤痕。”
“你觉得我是因为这个才感到困扰和担忧的吗?”
我盯着心理医师的脸看着,以确定她不是在开玩笑,从她认真的表情上来看,应该不是。
“你要尝试着去做点什么事情融入社会,找个工作,找个朋友,融入交际圈,都有助于改善你的病情,另外我会给你开一些药物作为辅助,不过最重要的还是你的生活习惯。
“......”
“抱歉,坂井,你有在听吗?”
“啊?是!我有在听。”
三分钟后,我手里拿着我的心理医师给我开的药,走出了建筑,虽然只是早晨,但是天上挂着的太阳却像是要把人烤死似得无情地辐射着这座城市。
这里是威利斯共和国的首都——尼尔兹,这里拥有整个威利斯共和国最大吞吐量的港口尼尔兹港,无论是运输货物的商船还是满载着游客的邮轮,很多都会选择这座完善和极其现代化的港口作为停靠点。
这座城市已经成为了连接加罗林大陆和吉亚大陆的重要枢纽,说来有趣,虽然米斯特帝国和梅兹科尔王国有世仇,但是双方所拥有的资源却是对方梦寐以求的,梅兹科尔南部地区多火山,盛产硫磺,硫磺对于魔法师和炼金术师来说都是非常珍贵的原材料,而米斯特帝国沿岸则有大量的石油产出,对于梅兹科尔人生产的巨型机械装置来说,没有这珍贵的燃油就如同一堆无用的废铁。
多亏了有威利斯共和国的存在,两国才能够放下面子在这里完成交易。
当然了,因为控制了贸易航线,这座城市乃至整个威利斯共和国都因此变得富有起来,富有就意味着更丰富的物资和更多的社会资源,人口也因此疯狂地暴涨起来,尼尔兹,这座城市也因巨大又密集的城市圈和极致的空间利用而闻名世界,无论是米斯特人还是梅兹科尔人都想要来到这座城市见识见识这座堪称人造奇观的城市。
嘛,说了那么多,对于我这种从小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和其他当地人一样,早就见怪不怪了,每当看到游客以对我们来说算得上是夸张的语气称赞这座城市的时候,我们都会觉得很可笑,并且在心底留下这样一个疑问:
“这里真的有那么好吗?”
当然是否定的。
游客只是来这里参观而并非生活,只有真正生活在这里的人才会觉得这种被人盛赞的空间利用实在是恶心人和憋屈。
“去找个工作或者找个朋友。”
我的脑海中还回响着心理医师对我说的这句话,至于其他的,说实话,大部分我都已经当做耳旁风了。
四周都是高耸入云的高层建筑,每一栋楼都尽可能地将自己的高度抬得跟高一点,来缓解日益激增的住房需求,尼尔兹城市的规模正在不断扩展,不到百年时间已经扩展到了最初面积的五倍,即便是如此,还是难以满足不断增长人口的居住需求。
走在尼尔兹的街道上,这里的地面交通是立体式的,头上有立交桥,身边有马路,脚下有隧道,尼尔兹的公共交通是非常方便的,头顶上有电车轨道,身边有公共汽车脚下有地铁。
不过我倒是不需要这些东西,因为我家就在前面不远的街区。
那是一片还未被改造的旧城区,在这里能够领略到旧时尼尔兹的风光,一片刷着各种各样颜色油漆的砖砌小楼,走到这里,身边的街道一下子就从宽阔的六车道变成了狭窄的双车道,街边的门面很多都已经很旧了,一股子萧条的气息,简直和尼尔兹城市风格天差地别。
路边有一家小餐厅,他们的菜很传统,我也很爱去吃,路灯还是老式的造型,这样反而别有一番风味,狭窄的小巷子永远都是潮湿恶心的状态,地面和墙角布满了苔藓,到处都是楼上随手扔下的垃圾,偶尔还会弥漫着一股子动物死尸腐烂的恶心味道。
这里缺乏城市维护,人行道的地面破损处已经长出了青草,道路两边的路灯只有三个是好的,马路因为很少有汽车经过也变得坑坑洼洼,简直可以说是尼尔兹城市的弃婴,所以这片街区的居民也给这里取了个名字叫做“孤儿街区”。
只有一名警察每天都在这里巡逻,大多时候是在餐厅附近转悠,喝杯咖啡,吃点列塔尼(威利斯传统食物,烤得很干的长条面包中间切开涂咸奶油),我和他的关系不错,有时间我们会在一起喝啤酒聊天打发时间,偶尔他也会带一些慰问品来看望我。
不过今天确实奇怪,平时他最爱在门口转悠的那家餐厅门口看不到一个人影,今天可是工作日,不知道他又跑到哪里去打发时间了,他就是那种人,给人感觉很慵懒,明明看上去年纪也不过是四十出头,却总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因为今天没有看到他,我也不好再在他背后说什么奇怪的话,毕竟是不礼貌的行为。
我家住在正数第三栋的两层小楼内,一楼住着我的房东,是一对年级很大也很恩爱的夫妻,他们性格很好也很好相处,偶尔还会给我带一些自己做的饼干。
踩在年久失修的木头楼梯上,发出吱吱嘎嘎的难听声音,我嗅了嗅空气中熟悉的潮湿和霉变的味道,不难闻但也绝对算不上好闻。
短短的走廊尽头有一扇绿色的金属防盗门,门上的绿漆不少都已经脱落了,铁锈的颜色从中裸露了出来,这扇门就和这栋房子一样老,说不定岁数比我还大了。
我从兜里拿出钥匙捅进了门锁里,顺时针旋转90°,门锁发出了沉闷的开锁声音,但是门本身却纹丝不动。
年久失修加上长期没有上油和生锈,这种门的确很难开,不过也不至于纹丝不动一点儿都打不开的程度,大概门缝又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吧。
我只能将另外一只手手中的药品揣进了兜里,用上双手的力量,使出全身的力气,陈旧的铁门再次发出了刺耳的声音,塞在门缝里的信件如同下雨一般“哗啦”一声全都堆在了地上。
“又有这么多啊。”
我伤脑筋似地挠了挠头。
这些都是恐吓信。
从我退役租房子住在这里到现在,这些信件就络绎不绝地出现在了我的门口,一开始是门口,后来就往我的门缝里塞,偶尔还在我的门把手里放化掉的糖又或者在我门口撒尿这类充满恶意的事情。
我从来不去质问住在一楼的房东到底是什么人干出的这些事情,因为我心知肚明,他们都是那天夜里随我出去救援我的队友的家属,西港湾贸易公司不希望“孟菲斯”号的事件影响到他们公司的声誉,于是他们决定息事宁人。
若不是西港湾贸易公司威胁他们不要当面找我麻烦又或者把我的事告诉我大众媒体,否则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的话,想必我还会遇到更多也更恶劣的骚扰。
那些亲属们不愿意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他们把责任都推在了我的身上,又不能对我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也就只能这样,日复一日地给我写恐吓信来威胁我,希望我哪一天精神承受不住自杀,这样对于他们来说就是最大的安慰了。
我之前说的那位警察,我猜他应该也是受到西港湾贸易公司的委托,每天都来这里巡逻,看似是巡逻,实则是在保护我的安全,因为只要有警察在,那些人的家属就不敢贸然找我本人的麻烦。
从这一点上我还是挺感谢西港湾贸易公司,尽管他们也是出于自己的利益考虑的,我只是搭上了顺风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