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得许可之后,我久违的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Gold temptation”的店长李文澜正在翻阅手中的合同,近期所有员工都知道他在跟其他人商量开展分店的相关事宜,如果人不用休息的话,他肯定会把全天的时间都放在工作上。
即使知道有人有事要找自己商量,数秒前才听见敲门声,他还是想尽快推进流程进度好步入下一阶段,直到别人已经走进房间他才肯暂时停下手中的事务。
“有事吗?”他用略显疲惫的嗓音主动开口问道。
“我想跟店长商量一下有关轮班表的事……”
“哦。”他不等我说完立刻回应,似乎想尽快解决这个问题,“如果你想把缺失的那三天补回来,可以……”
“不,我想减少我的工作时长。”
听到回复后,李文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曾经拼命想要延长工作时间的人竟然在这个时期提出这种请求,他估计会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为了防止不必要的误会,同时也是为了不耽误李文澜重要的工作,我主动解释:“我在明天下午约了医生,关于4天前的事故还有一些遗留问题没有解决,不过今天我会按照以往的轮班表好好工作的。”
“是这样啊。”李文澜抿着嘴唇无奈的点了点头,“那么在你完全康复前内我会拜托其他人想办法填补你的空缺。”
“其实我也不是想请假……”想到接下来的话连我自己都失去了底气,“可以的话,我想把以后的轮班时间减少到现在的一半左右。”
李文澜忍不住叹了口气,我们两个人都知道这样的变动会产生多少麻烦。
“能告诉我理由吗?”
“您还记得梦洁吧?就是上次来病房探望我的……一位医学生朋友,她告诉我这次的事故有可能是过度疲劳导致的,我自己也稍微考虑了一下,以前可能真的有点努力过头了。”
“原来如此……”李文澜再次叹气,“我明白了,你自己注意身体。”
“在这种时期答应我的任性真的非常感谢您。”
我把双手放在身前交叉重叠,朝着他深深的鞠了一躬。
“你也不用太在意,其实最近刚有临时工说想要延长工作时间,他们说不定还巴不得你让出一点空位。”
李文澜挂在脸上的笑容总让人觉得是在逞强,他心里也很清楚,新来的非正式员工心中怎么可能会有和店铺总体共同存亡的危机感?过去甚至有人把盘子打碎都不觉得自己犯了错,万一由于意外风评下降进而影响到分店的事情绝对是得不偿失。
虽说不是不想帮助他渡过难关,但以往的日程表基本没有空闲时间,对于企图弄清身边一切异常原因的我来说是必须要做出的决定。
而且,感到劳累确实是事实。
实际上我并不喜欢服务员的工作,支撑我的大部分动力因为昨晚在抽屉中发现的存款随之消散,让我选择继续留在“Gold temptation”应该是“责任感”和“对李文澜店长的感恩之情”一类的东西。
隔天,由于担心梦洁是否向我隐瞒了某些实情,我独自去另一家医院做了全身检查,结果一切正常。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是等到下午的打工结束就往医院跑的状态,尽管已经耗尽了几乎全部空余时间,事情也仍然没有一丝一毫的进展。
每天都是不同的医院,会面的也是不同的医生,可是一旦提到感到异常的原因,把“忘记了以前跟熟人见面交谈的内容”“突然发现数量多到不可思议的存款”“觉得身边少了什么”之类的理由如实交代,最后一定会被总结成是心理上的问题。
拿不出能向他人证明的证据,连丢失物件的特征都说不出来,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报警寻求帮助,估计只会被当成恶作剧电话吧?
对于我而言,不管多么肯定自己推断出的结论不是错觉,手头连一点线索都没有的话,调查根本无从开展。
从病床上苏醒过来索性忘掉全部记忆,或许我现在反倒能生活的更加轻松……
在认为完全走进死胡同不得不放弃之时,我在某个论坛评论区看到了奇怪的留言。
大致内容是有关于“一间不管提出多么无理的愿望都绝对会被实现的店铺”,跟其他人讨论的主题无关,第一眼看到的人大概都会认为那是人为编撰出来的都市传说一类的东西。
不过,令人在意的是留言中记载着一个十分详细的地点,后来用地图软件搜索才知道,那位匿名用户提到的店铺其实就在我居住的城市。
一个人身患足以致死的重病,跑遍无数医院都从医生口中得知无法治疗,如果无论如何都想要活下去,偶然听说用常识来思考不可能会起效的偏方,为了渺茫的希望也会选择尝试,现在的我就是这样的状态。
经过40分钟左右的车程,我来到了留言中的店铺所在的大致区域。
那是一片看上去有长达数十年历史的老旧街区,附近的建筑物不知道有多久没翻修过,墙面脱落的情况随处可见,每条巷子里都堆积着被抛弃的旧家具和气味刺鼻的生活垃圾……
亲眼看到之前,我压根不会相信这里跟我居住的场所位于同一座城市,相比之下简直是两个世界。
车站附近勉强还能看到几家正在经营的店铺,越靠近街区中心行人也开始慢慢减少,因为是第一次来,发现身边连一个人影都不剩时我原本还在担心在这种地方迷路该怎么办,不过最后还是在一次都没绕远路的情况下到达了本次行程的终点。
这一带的房屋损坏程度比之前更加严重,其中半数以上都被贴上了预订拆除的黄色封条,有没有人肯在附近居住都是个问题,更别说开设店铺了。
留言中提到的办公楼也处于荒废状态,玻璃门后方的大厅和柜台都落满了灰尘,完全看不出上次有人使用是多少年前的事,电梯停止运行,安全通道被封锁后贴上“危险!闲人免入”的告示牌,从内部根本没办法前往传闻中店铺所在的三楼。
在虚假的故事中加入真实地点提高可信度又不是什么罕见的手法,连这点都没看透还跑过来实地考察的人实在是太蠢了……
当我觉得自己十分可笑准备回程之时,突然注意到大楼的另一侧有设置在外部的铁质楼梯。
仿佛就像是有谁不愿让我完全死心一样。
尽管扶手遍布铁锈,每次往上一个台阶都会从脚下传来类似衔接部分松动的声响,但似乎没到完全不能使用的地步。
来到三楼到四楼供楼梯转弯的平台之后,我确实发现了通往建筑内部的入口。
“应该是这里吧?”
没有招牌和任何可供辨识的标识,从外面看不过是一扇再普通不过的深棕色木门,根本无法联想到需要吸引客人前来做生意的店铺。
但是……唯独有一点令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这扇门很新,相比周围的一切绝对不是同年代的产物。
仿佛被某种东西吸引着,我不禁伸手握住把手并尝试转动……
没上锁。
散发出柔和亮光的吊灯,围绕在玻璃茶几四周看上去很昂贵的黑色沙发,明显翻修过的雪白墙壁和颜色与大门相近的木质地板,基本上全部都是按照事务所的样貌装饰的。
比什么都重要的是……这里竟然真的有人。
正对着入口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女人,她看上去与我年龄相近,仅有20岁出头,拥有一头淡棕色披肩发,身着纯黑短袖衬衫,原本正在修整自己的指甲,听到动静后下意识的看向门口,我们两个人就这样互相默默地注视着彼此过去了数十秒。
从她的视线中,我感受不到冷清的店铺中终于出现一名顾客时产生的欣喜之情,甚至不觉得她有在欢迎我的到来。
不过……应该不是坏人吧?
“你傻站在门口干什么?没事的话就赶快给我出去。”
正当我这样想的时候,她用不耐烦的语气打破沉默。
“先把话说在前头,我对‘便捷’的日常用品和各种‘物超所值’的保险都不感兴趣,也不想浪费时间听别人给我介绍它们的好处,如果你是个蠢到会跑到这种鬼地方来的推销员,我建议你立刻转身然后思考一下自己的脑袋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为了不被误解,我赶紧表明来历:“我有想拜托您解决的事。”
“原来如此。”
虽然不明显,这个女人的表情确实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她放下手中的指甲锉刀,接着这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
“姑且确认一下,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人吗?”
“那个……”我努力回想留言中描述的内容,“只要是顾客提出的要求,不管是什么都会接受并解决的人……之类的?”
听到我的回答后,对方沉沉的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你究竟是从哪里听来的信息才会产生这么大的误解……听好了,我对你的烦恼不感兴趣,更没有帮忙的打算,你想找的大概是我所知道的某个家伙,而我的工作是告诉你该如何传达自己的请求,简单来说就是类似‘中介’一样的存在。”
“也就是……经纪人?”
“你想这样理解也无所谓。”
“请立刻让我和那个人见面,拜托您了。”
其实我本没有这样的打算,但是回答的音量显然相比之前大了好几倍,鞠躬时手腕和膝盖全部在无法抑制的微微颤抖,自从察觉到生活中的“违和感”已经过去一周,到现在终于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
“在那之前我必须先知道你的要求,总之进来坐下吧。”
说完后,她拿起办公桌上的圆珠笔并随手撕下一张便签纸,起身用动作向我示意玻璃茶几右侧的沙发,然后毫不犹豫的坐到了对面。
这时我才发现,原来不止是上衣,她穿在身上的裙子、丝袜……甚至高跟鞋都是一片黑,倒也不是想对别人的品味说三道四,不过身材曲线不差的话应该还有很多更加适合的装扮,纯黑的装扮反而会让皮肤在对比下白的十分病态,显然不是最优解。
接下来,我开始以不知为何从病床上醒来结果无法回忆起昏迷当天的情景为起点,向这个初次相见连彼此的姓名都不知道的陌生人讲述自己的近况,包括与医学生梦洁单独见面时几个令人不解的疑点,在原本只用来存放零钱的抽屉里发现毫无印象的存款,“我的身边原本应该有能解释这一切的物件”这种一半是直觉另一半是推断出来的结论和在医院通过检查和咨询医生都找不到解决方案的事实。
然而眼前这个人的态度很难让我觉得她有在认真对待此时,途中不管讲到哪里都不会主动开口追问细节,手里一直握着圆珠笔,明明是随时都可以写东西的状态,放在面前我本以为将会用来记录一些关键信息的便签纸到最后仍是一片空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她在有意回避我的视线,虽说在什么都没干的情况下默默听到了结尾,但是有没有记住内容……有没有想要记住的打算都是个值得怀疑的问题。
“结束了?”
“嗯。”我点了点头。
“大致总结一下,你在一次溺水后不知为何失去了部分记忆,后来发现出现空白部分可能都与某个特定物件有所关联,感到烦恼是因为察觉到‘似乎有什么消失了’之后产生的违和感,实际上很满足于现在的生活,其实没必要特地让它发生改变,只要能找回丢失的记忆进而抹除内心的不安就好,没错吧?”
她翘起一条腿,用仿佛是在被不讲理的小孩为难的口气继续追问道。
尽管心里很讨厌她的态度和说辞,但是我却不知该如何反驳,甚至由于没有办法在立刻做出回应轮到我开始逃避对方的视线……
每天都在不同的医院间奔波的时期也是,其实我一直都期盼着医生得知实情后能告诉我治疗方案 ,即使是在留言区得知这间店铺的存在之后,我也不过是在期待“去到这里之后能解决所有问题”,直到被人问起才发现自己从未思考过希望达到的目标究竟是什么。
“差不多就是你说的那样……”
以至于听到对方的说法后不经过长时间思考就觉得“这大概就是我想要的”顺势做出回复,整个人的气势都萎了下去。
“很好,那么接下来让我们来谈一谈有关收费的话题吧。”
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像是刚解决一件枯燥泛味的工作一样打着哈欠走向办公桌,然后拉开下方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了一张合同。
“按照你的情况,大概是这个价钱。”
自见面的那一刻起,我从期盼过这个性格恶劣的女人会愿意免费帮我,这也算是某种形式的交易,决定寻找这间店铺前我就做好了为解决问题花掉一点存款也在所不惜的觉悟。
可是在这张A4纸大小的用黑体加粗表明的金额实在是夸张到让人无法接受,起初我还以为是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反复确认了五六次。
“3……300万?开什么玩笑!谁会愿意支付这种不合理的金额?”
“你自己不是说过吗?没证据的话警察不会出动,医生也完全查不出原因,只会让你回家好好休养自己保重身体,如果你想通过我来解决问题必须是这个价钱,没有商量的余地。”
“什么叫通过你解决问题,你自己不也说过实际帮助我解决问题的是别人吗?”
这不管怎么看都是趁人之危的抢劫行为……正当我打算如此反驳之时,对方开始用不紧不慢的语气解释:“我之前说过把我的工作归类为‘经纪人’也无所谓,但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你的‘代理人’。”
“什么意思?”
“我会告诉我的雇主该如何与那个可以实现任何请求的家伙见面,并且教导他们如何才能通过正确的交涉来达成目的,这300万是让我同意承受任何风险的手续费。”
我再次仔细浏览合同,上面确实在极其显眼的地方注明了乙方不需要承担甲方任何损失(包括受伤或死亡),签名处已经印有清晰规整的“余霞”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