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凌乐璇直到放学也没能够鼓起勇气和绪方搭话。
太阳逐渐西落,橙红的光线穿过玻璃窗户,落在教室的地板上。
挂在墙角的扩音器中,传来了象征放学的铃声。
当最后的铃声响起,宣告疲劳的一天结束的时候,众人都纷纷开始收拾书包,准备离开。
不出五分钟,教室里的人便走得七零八碎,不剩几个。
凌乐璇收拾着物品,视线却停在绪方所在的教室一隅。
她依然抱着漫画,聚精会神的阅读着,沉浸在漫画的故事发展中。
对她而言,铃声所传递的信息根本无关紧要。
让凌乐璇不由得怀疑,她是否真的听到了铃声。
教室中的人慢慢减少,然后最终只剩下凌乐璇和绪方彼此。
【那个女孩,和我们不在同一个世界】
凌乐璇想起了老师们对绪方的评价。
尽管如此,她还是想尝试着和绪方做朋友。
现在,教室中只剩下她们两人,这无疑是最好的机会。不需要害怕被人看见,也不会因为人多而感到拘束,只剩两人的话,说不定能行。
凌乐璇给自己打着气,准备向前迈出一步。
于是,她从座位上站起,缓步走到绪方面前,轻启嘴唇,打算来个充满元气的问候。
脑袋中的问候语有许许多多,随便拿出一种来使用就可以,这是很简单的事情。
凌乐璇虽然是这样想着,但当真要打招呼的时候,脑袋中却乱作一团,各种问候语混乱的扭在一起,最终只从嘴中发出了支支吾吾的声音,这明显算不上是打招呼。
“额……嗯嗯呜……”
凌乐璇憋红了脸,心脏跳得飞快。
果然,对于她来说,和生人打招呼是极其困难的事情。
因为过于困难,凌乐璇就这样僵在了原地,没有了下一步动作。
然后,某个声音将这个僵局打破了。
那是极其响亮的声音,绵延不绝,又带有不可思议的韵律。那是常人无法形容的声音,非要用什么来比喻的话,说是滚滚天雷也不算过分。
总之,这声音在教室中回荡,让沉浸在漫画中的绪方浑身一抖,发出猫咪受到惊吓般的声音。
绪方抬起头来,看见正在狠狠锤腹的凌乐璇。
“那个,请不要自残……你的肚子已经在发出悲鸣了。”
“反了反了啊!就是因为它不争气的叫了,我才去锤它的啊!”
凌乐璇的脸蛋通红,满脸都写着不甘心。
“是吗。”
绪方满脸茫然的点了点头,然后注意到窗外的风景。
“已经放学了?”
绪方歪过头,向凌乐璇问道。
“啊!啊……啊是的,”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的凌乐璇,慌忙接上绪方的问题。“你难道没有听见铃声吗?”
“原来已经响过了……这样啊。那……”
绪方合上漫画,小心翼翼的将其放回了书本之中,然后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
“再见。”
那是颇为简短的道别语,在说完之后,教室中便只剩下凌乐璇一人。
“诶?!”
事情发生的太快,让凌乐璇有些猝不及防。
好不容易打开了话题(虽然是以自己最不愿意的方式),本以为能够顺势成为朋友的。可结果却是,她连自我介绍的时间也没有。
两人的关系没有一丝进展。
当凌乐璇终于反应过来只剩自己一人后,她的情绪终于爆发了。
“这个家伙是怎么回事啊!”
凌乐璇大喊着,顺手抄起书包跑出教室,左右环顾着走廊,在向右的道路上发现绪方的身影。
她走得很慢,从凌乐璇的角度来看,似乎有些脱力感。
“那家伙……难道体质很差吗?”
她皱起眉头,打算开口叫住绪方,但话语到了嘴边的时候,又被强行的咽了回去。
在她视线的前方,绪方在办公室门前停了下来,然后推门而入。
凌乐璇蹑手蹑脚的跟上,站在办公室门前。
和下午的时候一样,她听见办公室内交谈的声音。
“已经放学了,可以把小说还给我吗。”
率先传来的声音是绪方的。
她的声音中带着冰冷,感受不到属于人类的温度。
然后,班主任的声音回应了她。
“是这本书吧。”
班主任抽开抽屉,将绪方下午在课上看的小说交还后,顺势把夹在耳朵上的香烟拿下,叼在嘴中。
咔嚓——
他按下打火机,点燃香烟猛吸一口,在空中吐出烟圈。
“因为你这个问题学生,我这边可是搞得够辛苦。不仅要疏导任课老师的心情,还要时刻准备教导主任的质问。这年头,班主任也不好当啊。”
带着复古镜框眼镜,留着胡渣的中年大叔,脸上挤出苦涩的笑容。
“对不起。”
绪方语气中带着些许歉意。尽管如此,大体上依然给人以冰冷的感觉。
香烟燃烧着,飘散在空中的烟味被绪方吸入,使她的眉头不自主的紧锁。
一眼瞥见绪方状态的班主任,将烟头按入烟灰缸中,起身打开窗户,背对着绪方说道。
“你,为什么不和班里的人做朋友呢?他们一开始也蛮热情的吧。”
听见班主任问题的绪方略有迟疑,将手中的小说抱紧。
“那是因为……不需要。”
“不需要?”
班主任露出诧异的表情。
“我不需要朋友,只要有小说漫画之类的陪着我就好了。”
“.…..为什么。”
“……”
绪方紧闭双唇,没有回答。
班主任转过身来,看见绪方的眼睛。
她那双瞳中,没有任何称得上是神采的存在。看见那样的眼神,他无奈的耸了耸肩,摘下眼镜擦拭起来。
“朋友的话,至少还是要一两个的。今天就到这里了,你先回去吧。”
班主任眯着眼,仔细的擦拭着眼镜,不再看向绪方。
听见班主任话语的绪方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办公室门关上的声音。
他重新带上眼镜,站在窗边,眼神中满是深邃。
绪方从办公室中走出,看见站在走廊上的凌乐璇,拘谨的点了下头,表示着打招呼的意思。
“刚刚真的感谢您,特地来告诉我放学的事实。”
不对……
感觉不对……
虽然没有依据,但凌乐璇还是感觉得到,面前的女孩虽然说着感谢的话,但她却丝毫感受不到她的内心。
简直就像是,外表和内心剥离开来那样。
又或者说,她已经将内心冰冻起来。
“你,刚刚说的话是真的吗?”
“刚才的话?”
“你说你不需要朋友,那是真的吗!”
“是真的哦。”
凌乐璇的面前,绪方的眼神逐渐变得阴冷,整个人身上都散发出寒冷的气息。
“朋友什么的,我再也不要了。”
——
“不爽,超不爽……”
凌乐璇气呼呼的鼓起嘴巴,坐在长凳上甩着双腿,向正准备打烊的序惊潭不停抱怨绪方的事情。
“难得我鼓起勇气想要和她做朋友的说,居然说不需要朋友什么的,我的努力到底算些什么啊……你说对吧!”
凌乐璇转身征求序惊潭的看法。
“好好好~”
拖着无意义的长音,序惊潭将两个面包贴到凌乐璇脸上。
“吃吗?奶酪馅的,今天卖剩下的份。”
“呜哇?!你是怎么知道我肚子饿了的?”
凌乐璇接过面包,张开大嘴狼吞虎咽起来,其吃相之豪放无论序惊潭看过几次,都会感到震撼。
“直觉,你信吗。”序惊潭将店面的卷帘门拉下,宣布着今天的营业正式结束。
“哦哦哦,那你的直觉可真准。”凌乐璇满脸佩服的点点头,然后继续专注的啃起面包来。
毕竟,饭不恰是不行的。
“真信了啊……”序惊潭呵呵一笑,在凌乐璇身旁坐下,静静的看着凌乐璇吃东西的样子。
很快,两个面包便被蚕食殆尽,除了凌乐璇嘴角存留的面包屑以外,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它们曾存在于这个世界中。
“喂,贫乳,嘴巴边上。”
序惊潭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朝凌乐璇示意。
“是嘛……”了解到序惊潭意思的凌乐璇,把手放到脸上,却没有摸到面包屑。
可能,是位置不对。
她如此想到,于是开始上下移动手的位置。
但是,就算是上下移动手的位置后,她依旧没有感受到触摸面包屑的触感。
于是凌乐璇得出了某个结论,露出鄙夷的眼神望向序惊潭。
“你在耍我吗?!”
此话一出,却遭来序惊潭更为鄙夷的目光。
“脸的另一边,笨蛋吗?”
“嗯?!哦……”
先是瞪大双眼,然后才反应过来,面包屑不在左脸,而是右脸。
“真是的,都是因为你没有说清楚的原因……”
她以超越光的速度抹去右脸的面包屑,然后像是为了推脱责任般,将这顶大大的帽子扣在序惊潭脑袋上。
听见凌乐璇的话,序惊潭先是大吃一惊,然后又露出标准商业式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指了指凌乐璇手上的面包袋。
面包袋中,满是散落下来的面包屑。
“你信不信,我把那个袋子扣你头上。”
“想做的话就来啊,正好我现在心情不好呢!”凌乐璇直线回击,顺带着朝序惊潭做了个鬼脸。
紧接着,用双手将面包袋举起,放在序惊潭面前。
“你来啊~”
凌乐璇露出像是小孩子一样淘气的笑容。
然后,序惊潭一把抓过面包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的扣在凌乐璇的脑袋上。
“呜哇!!!”
凌乐璇,瞬间就懵了。她抬起头,用委屈的眼神看向序惊潭。
另一边,序惊潭的眼神却像是能杀人般,和她的视线交汇在一起。
“还跳吗?”
“不……不跳了。”
凌乐璇摘掉面包袋,整个人如同打霜的茄子。
看着这样的凌乐璇,序惊潭也觉得,自己玩的有些过分。
于是,他从长凳上站起,把手放到了凌乐璇脑袋上。
“你!”
凌乐璇想要抬头,却被序惊潭呵止。
“不要动,面包屑掉头发里去就不好了。”
“嗯?哦……那个,”凌乐璇低着脑袋,脸蛋有些发红。
这并不是因为害羞,愤怒之类的,只是单纯的心跳加速而已。
因为,除了哥哥之外,自己还是第一次被外人摸了脑袋。
“谢谢……”
她通红着脸,向序惊潭表示感谢。
虽然罪魁祸首也是他,但在这局面下已经显得无关紧要了。
“不要放在心上,本来就是我玩过了,下次不会了。”
面包屑取出完毕,他重新坐回长凳上,露出笑容。
“话说回来,你还想和那女孩做朋友吗?”
“那还用说嘛,我可是第一次鼓起勇气,主动想要和人做朋友啊,怎么可以半途而废呢。”
“是吗,仅仅是这样吗。”
序惊潭将笑容收起,认真的看向凌乐璇。
被序惊潭这样看着,凌乐璇不好意思的转过脑袋,将视线投向远处。
“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我想要告诉她,朋友的重要性。”
说着,她攥紧了手心。
“人是不可能独自活下去的,没有谁的心灵会坚硬到如此地步。
不管是谁,总会有被现实压垮的时候,或早或晚。
那个时候,如果孑然一身没有依靠,没有值得留念之物的话,会走不出来的,无法从过去走出来。”
“.…..”
“所以,我想成为她的朋友。在她被现实压垮的时候鼓励她,在她迷路的时候,成为她前进的灯塔,让她从过去走出来。”
“是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序惊潭走到凌乐璇的面前,“跟我来吧。”
“哈?”
凌乐璇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先前和你说的,我是从某个朋友那里了解绪方的,还记得吗?”
【不,我本人是不熟的。只是从某个朋友那里听过那个女孩的事情。】
凌乐璇的脑海中,回闪过今天上午听到的话。
“应该记得。”
“比起我来,他应该更加了解绪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