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六分仪和卧床的石田,陈更关心的是那道黑影的事情。

三天前,从自己手中杀了素川的那道黑影,毫无疑问是十天干学者中的一员,陈已经将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

“继续追查,下一个就是你。”

陈毫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如果十天干学者是能一声不响的展开摧毁军部活动的组织,那么他们同样可以轻易捏死一只好事的小虫——也就是自己。

雨越下越大,陈靠在窗边,雨点打在窗上,黑暗的病房里石田睡的正熟。他是应该休息了,事实上,陈也早就应该休息了,那以来三天,她真正沉浸在梦乡中的时间可能不过七八个小时。其余的时间,陈全部拿来研究这张纸条了,笔迹鉴定,指纹,DNA检测,结果全部是一无所获。既然不能正大光明走进警察局和军部,这些工作自然全部被陈独自包揽了。但经过几天的劳累,陈所获得的和三天前一样少,只有这张纸条,和素川的尸体。

雨越下越大,远处打起了炸雷,划破天空,瞬间照亮了病房的一角。

“队长还没睡吗?”石田似乎被雷声吵醒了。

“我没事,你好好休息。”陈拉上窗帘,坐在了病床旁边的凳子上。

“大介他们应该没事吧。”

“说什么呢,那个大介怎么可能出事。”

“再睡一会儿吧。”陈劝说石田。

“算了,睡的够久了。队长,麻烦开下灯。”

“好。”

屋内明亮了起来。

石田撑起身子,后背靠在墙上,长出了口气。

“我也不知道怎么,总是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陈说。

“神堂会的门神……啊。”石田若有所思。

“怎么了?”

“队长,当初大介加入取缔队的理由是什么来着?”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

“先别关心那家伙了,你还是好好休息休息吧。”陈有些担心。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屋内只剩下雨水拍打窗户的声音。走廊里偶尔传来夜间紧急广播的声音。

“请护士尽快赶往三号病房……”

陈一直就不喜欢医院,不管是来探病还是养伤,她都觉得不舒服,即便医生阻止。陈最终还是会拖着身子强行离开。在军队时,陈在医院中可谓臭名昭著。但石田似乎从来没有抵触过住院这件事,一次都没有过。可能是因为从小在研究所长大的缘故,也可能是由于石田能力而经常住院的关系,这小子反而在医院里才会有一副乐得自在的样子。

“如果你想,我可以给你剥两个橘子。”陈指了指柜子上放着的黑色塑料袋。陈爱吃橘子,尤其是远江市内的七日橘----在摘下来的头七天异常美味。她试图将自己的爱好带给取缔队的其他人,但是。

“算了,我先不吃了。”

“来嘛,别见外。”陈哄着他。

石田表情突然严肃了起来,吓得陈差点把橘子扔掉。

“怎么了?”

“刚刚......是不是地震了?”

————————————————

两人就在那里沉默着,感受建筑可能传来的一切震动,一分钟过去了,什么也没发声。陈打开手机,浏览了一下,也没有发现关于地震的消息。

“可能是我感觉错了吧。”石田笑着说。

“还是谨慎些好,”陈说,“你的直觉通常都不会错。”

“没必要这么谨慎吧,队长。”

“你先闭嘴。”

室内重新恢复了一片黑暗,陈默默守在门旁。

“嘘。”陈小声说。

如今不管发生什么情况,还是以小心为上。

陈像猫一样轻伏在门后的空隙中,取出腰间的手枪。

空气中原本只有雨声,但慢慢,就变得不止雨声。

陈听到走廊上传来呕吐的声音,几名护士奔走的声音,和脚步声消失的声音。

“您没事吧......”护士的声音越来越远,大概是将呕吐的病人送回病房了。空旷的走廊中,哪怕一点脚步,都像钟声一样响亮。但什么都没有,陈努力去听,但什么都没有听到。

陈吐出一口气,将耳朵贴在了门上。

静。静。静。

但不只有静。

陈感受到另外一个呼吸。

在她和石田之外的,另外一个呼吸。

近在咫尺,隔着三寸远的,另一个人。

陈的瞳孔在黑暗中狠狠缩紧。

3......

陈在心中默数。

2......

要来了。

1!

陈瞬间向后跳开,但为时已晚。

陈倚靠墙体与房门都被巨大的力量震碎,整层楼都在不停摇晃,原本安静的走廊瞬间变成了人挤人的地狱:病人搀着病人,护士搀着病人,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全部都在为了自己的生命而逃。

人群中,只有三个人没有动。

床上的石田。

被埋在瓦砾下的陈。

以及走廊尽头,一个正在呕吐的男人。他带着墨镜与毛线帽,穿着墨绿色的飞行夹克和大头靴。男人扶着墙壁,正在大声干呕。

人群从他身边抛开,起初有护士想要搀扶他,但被他呵走了。

男人扒开人群,向走廊尽头缓慢走去。

没有人阻止他,没有人想阻止他,没有人敢阻止他。

男人身材健硕,远比常人高出一头。

他很顺利就找到了自己的目的地。那是整个楼层内唯一被震动毁坏的房间。经自己之手而被巧妙破坏的,唯一一个病房。

“你就是陈?”他紧盯着被埋在瓦砾下的取缔队队长。

“初次见面,”

男人摘下墨镜。

“我是共鸣者。”

----------------------------------

他也是超能力者吗?

陈紧盯着面前自称为共鸣者的男人。

“没想到查出素川的,还真是个女人。”

共鸣者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陈。

危险。陈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个男人非常危险。

陈仰头向后看去,想先确认石田的安全 。共鸣者却笑了出来,嘎嘎的笑声。

“那家伙已经在残骸下面晕倒了吧?亏我还留了点力,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弱不禁风的男人。”

陈看去时,石田的病床已然被天花板碎片埋住了,一动不动。

“你这家伙……”陈嘶吼着,声音从牙间挤了出来。

“哦?”共鸣者狠狠踩在瓦砾上,陈感觉有什么东西刺进了肩膀处。

“先声明,我可不是怜香惜玉类型的男人。如果你觉得我会心软的话,可就大错特错了。”

共鸣者俯下身来,加重了脚下的力气。

“虽然我很想现在就杀了你回去喝酒,但姑且还是有些需要问出来的东西。”

讨厌的笑容,恶心的,湿哒哒的笑容。

“组织上好歹要有个交代,”共鸣者翻开压在陈腿上的残骸,“你也理解一下我们。”

“什么?”

“不用担心,只是些小事。”

共鸣者把陈的右腿挖了出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好了,这样就可以了。”

“六分仪距在哪里?”

“谁知道……”陈费力地在残骸中挣扎。

“想跑吗?我来帮你。”共鸣者笑了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他慢慢将手放到陈的右腿上,吸了口气。

还没有来得及准备,疼痛就已经到达了每一寸神经。

剧痛,剧痛,剧痛。像被活活碾碎痛苦,像被生生撕咬的痛苦。像推土机从腿上活活碾过。

陈的腿骨被活生生震成了两截。

她咬得嘴唇流血,虽然腿部的剧痛已经足够令常人昏倒,但陈连吭都没吭一声。

“那小子在哪?”

陈闭口不言。

共鸣者有些头疼,和之前听说的一样,这女人的确是个硬茬子。用正常的方法,怕是翘不开她的嘴。

“总之,你也算见识过我的能力了。”共鸣者揉着太阳穴,“怎么样,还要抵抗吗?”

能力。陈厌恶的想,这就是共鸣者的能力。能击碎墙壁,震撼建筑,甚至可以精密到仅仅震碎自己的腿骨。

超能力者。

这不是小说或漫画中的情节,而是真实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危机。

与素川完全不同的压迫力。

“唉,就听说你是个难对付的。”

共鸣者摇了摇头。

“如果你真的继续这样,我可就要下狠手了。废掉一两个内脏什么的,我也很在行。”

“怎么办?继续嘴硬吗?”

共鸣者问道。

会死。

这是陈最强烈的想法,这是任何人在遇到这种危机时,都会出现的想法。对死亡的恐惧,是笼罩在所有生物身上的魔咒。如果不恐惧,就不可被称作活。

会被折磨。会被杀掉。

但如果仅仅如此的话,陈就不配成为取缔队的队长,她就仅仅是另外一个愚蠢之徒,不知天高地厚的调查十天干学者,甚至没有做好赴死的准备。

陈并不是这样的人。她心中有另一个念头升起,慢慢占据了上风。

我要活下去。

简单的想法,往往蕴含着最强的力量。

陈忍受着剧痛,在瓦砾下摸索着什么。

“还要挣扎吗?”共鸣者扔掉伪装用的毛线帽,他看上去有些失望。

“如果凭死不认输就能胜利的话,你们军部也不会输的那么惨了。”

共鸣者摊了摊手,准备将手伸向陈的头部。

“就伪装成被砸烂脑袋好了,既然你不肯说,那就谁都别想知道。”

“住手……”

“噢?”共鸣者停下动作,向病床处看去。

“原来你还活着。”他站了起来,顺便狠狠踩了陈一脚。“我以为你早就死了。”

共鸣者走向从瓦砾中慢慢爬出的石田。

“你知道吗?我最讨厌你们这些耍小机灵的人。”共鸣者掐着他的脸,冷漠地说。

“什么‘你的直觉一向很准’,什么躲在门后埋伏,我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啊,你这渣滓。”他向石田脸上挥了一拳,打的石田几乎吐血。

“渣滓。”共鸣者啐了一口。揉了揉拳头。“直觉再准,小聪明再多,还不是屁用没有。”

“这楼里,不,这世上所有动静,所有一切,本大爷全部都一清二楚。”

共鸣者振臂高呼。

“想知道为什么吗?”

他蹲下来看着鼻青脸肿的石田空。

“因为,我是货真价实的超能力者。”

共鸣者伸出手来狠狠掐住他的嘴,不让石田出声。

“用歌声清除记忆是吧,那么只要堵住你的嘴,你就只是个废人罢了。”

“去死吧,石田空。”

“喂,看这里!”

共鸣者回头看时,陈已经抬起了枪口。

“要开枪吗?”共鸣者指着自己的胸口问。

“要开枪吗?”

“举起手,什么都不准碰。离石田远点,就现在。” 陈咬着牙瞄准,她的意识快要模糊了。

“我拒绝。”共鸣者回答。“你大可以开枪,不过我猜你不敢吧。”

陈的确不敢,她双手本就已经在颤抖,如此近的距离,误伤石田的几率和击中共鸣者的差不多一样大。

“这小子,是我的人质。”共鸣者摇晃着石田的头,展示给陈看。“我现在就可以杀掉他,然后呢?就凭你现在的状态,能够打中我吗?”

“如果不能,就乖乖放下枪告诉我,六分仪距在哪里。”

“你们到底找他做什么?”陈试图挪动自己的身体,断腿处痛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这个嘛,很多事咯。”

“他有那么重要?”

“这就是秘密了。”

“石田的记忆清除对他无效吧?”

共鸣者笑着说。

他怎么知道?陈心下大惊。

“自然,我们有自己的情报来源。”

“我劝你还是不要太小看十天干学者。”

“他们无所不知,无所不在。”

共鸣者饶有趣味地看着石田的脸。

“无所不能。”

“比如现在我出现在这里的事实,不就正说明你们取缔队的无能了吗?一群普通人而已,居然妄图毁灭我们?别开玩笑了,你们究竟做到什么了?就连素川冰都是死在我们手里,你们究竟做到什么了?”

陈默然。石田想说什么,但被共鸣者擒住脸颊,只能啊呜乱叫。

“不想说吗?”

“即便他会死?”

陈咬牙,坚持着沉默。

“你知道吗,你让我觉得有趣。不过很可惜,你们没法活下去。”

“既然不说,那你们今天就死在这里吧。”

“取缔队已经完了。”

共鸣者手上用力,熟悉的嗡鸣声从石田的头部传来。陈几乎绝望了。

————————————

如果说石田空一生中有什么重要时刻,性命攸关的时刻,危难当头的时刻,那么就是现在。

共鸣者正看着陈,满脸堆着微笑,湿哒哒的,令人生厌的微笑,嘴张开到极限,嘴唇张开到极限。

石田即将死去,他感觉到一种微小的震动从共鸣者手中传出,慢慢变大。微小的恐惧,放大的绝望。

石田即将死去。而陈将会是下一个。

陈的声音传到了石田耳中,微弱的声音,夹杂着咒骂与无力的声音。

是吗,陈不敢开枪。石田有些意外。

“如果出了什么事,我会连你一并杀掉。”石田忆起陈说的话。他现在多么希望陈可以说话算话。

想死的话就是现在,想活下去的话也是现在。

石田并非没有准备。瓦砾下的手中,石田的手中,握着一把水果刀。但他的意识太过模糊,一直没能握紧双手,直到现在。

即使为了给陈一丝活下去的希望,自己也不能如此束手就擒。

石田的手动了起来,如此近的距离,刺比挥更加好用。

目标是共鸣者的腹腔,石田用尽最后的力气挥动自己的手臂。刀尖闪着寒光向共鸣者袭来,这是石田最后的反抗,成败在此一举。

那个嗤笑石田的共鸣者,小看取缔队的共鸣者。此刻会发现吗?

石田已经没有思考的余力了。

刀,并没能刺入共鸣者的身体。

在刺入之前,就已经被共鸣者拦了下来,刀尖被共鸣者牢牢抓住。动弹不得。不能再推进哪怕一寸。

失败了。石田的最后一着,被共鸣者牢牢抓在手中。

“你他妈……”共鸣者瞪圆了眼睛,血从手中流出。抓着石田的手也不由得松了下来,向后躲避石田的刀尖。

这是本能的反应,为了躲避危险的生物本能。在看到石田手中的刀后,共鸣者稍稍向后挪动了身体。

一瞬的空隙,共鸣者抓住石田头部的手整个暴露了出来。

已经足够了。陈不顾腿部的剧痛,扭转身来将枪口对准了共鸣者。

时不我待。陈扣动了扳机。

一二三四五。

枪响回荡在病房中。

但子弹并未向共鸣者控制石田的手飞去,那样未免太过勉强,未免太过危险,如今不需要这样的赌博。

陈等的,就是共鸣者回过头的这一刻。

一秒钟,就已经够了。

子弹稳稳击中了共鸣者的后背。血,流了出来。

石田没有预料到陈会开枪,但共鸣者预料到了,在陈瞄准共鸣者前,他就已经察觉到了背后的声音。

但没有回头,或者说,没有来得及回头,在情急之下,在石田的放手一搏下,共鸣者被抓住了神经和注意。

直到枪响后,双手慢慢放松,共鸣者才迟钝地转过头来。

他抽搐着,慢慢倒下了,喘着粗气。

石田花了几秒,才理解发生了什么。他扔掉刀子,挣扎着从废墟下爬了出来,跑到门口,尽快将陈从瓦砾中挖了出来。

陈想说些什么,但被烟尘呛得咳嗽起来。

“你还好吗?”石田将陈扶坐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刀耍的不错。”陈边咳嗽边说。

“现在,快走吧。”

石田接过陈的手,扶着她站了起来。眼望着躺在地上的共鸣者。

“快打电话警告大介。”

“好。”

窗外传来警笛声。石田掺着陈,两人慢慢向安全通道走去。陈把枪换好弹夹,频频回头。

两人一路无话,只是尽量加快脚步。

当警察与消防员赶到时,病房中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