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是美的,但是更美的是它的馥郁芳香。
绚烂的深红充满如荆棘上的迷迭香酊般浓烈的染料,挂在刺枝,恣意嬉戏。
甜美、芬芳,以有胜无。
即便是死亡,这高傲的灵魂也散发着芬芳。
腐朽的花瓣于荆棘丛中倒映出时间凝炼中的“真实”。
待无音回过神来,已经置身于略显古旧的圆弧形竞技场。
她抬起头来看向四周,这竞技场找不到明显的门,像是以同样的石板建筑起来的大圆形,简单粗暴地将这里构筑成完全的死路。至于那看上去已有些年代的石墙破裂的纹路清晰可见,还有些松碎的砂石在呼啸的风声中脱离高墙,揉碎在那风浪中消失无踪。
和她认知中的这类场所有所不同,没有人声鼎沸,没有黄沙滔天。
只有在空气中蔓延的芬芳和随风飘舞的玫瑰。
玫瑰……?
无音有些不敢相信地伸手轻拈,红艳的花瓣在她手中摩擦,光滑而娇柔。
不是幻觉……不,怎么可能不是幻觉呢?
无音刚想提起另一只手来拍自己脑袋,才猛然惊觉手中的重量。
定睛一看,自己手中提着一把普通的西洋刺剑。比起想象中要来得轻一些,但是要真正挥舞起并能够做出电视上那种自如的攻守式想必还是很有难度。
奇怪了,这是什么地方。
无音一边挥舞着细剑去习惯它的重量一边陷入思考。
如果说这般景象并非虚幻难道说之前在学院楼道处才是梦游?
这怎么可能,倒不如说这里是是二重梦境才更有说服力吧。
就算在心底持续思索这里的情况,无音还是没有半点犹豫地提起剑往前跨了一步。
就在她跨出第一步的时候风声忽然喧嚣起来。
在她走出第二步的时候声音由远及近地变得清晰。
无音不假思索地踏下第三步。
“来制裁吧。”
她听到耳边传来低沉的呢喃,随即视线被刺眼的光芒充满迫使她不得不眯起眼来用空着的手挡住面前的视线。
不和谐的厮杀声在她耳边轰鸣,出现的太过于突兀,无音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过来,只能胡乱用剑横在自己面前。
“如果说这就是女王的水准,那可真是可笑。”
“女王只不过是面对你们这些叛徒不屑于使用魔法。”
什么女王?什么魔法?角色扮演游戏?
不是,如果要让我演什么至少也提前跟我说一声啊?
无音有些没搞懂,但那些声音从她身旁传出自然是不会错的。
在那强光下她就算从指缝中也什么都看不清,直到光芒消逝以后她才得以睁眼看到自己周遭的混乱。
那是士兵,数不尽的士兵,以用各种各样的兵器进行厮杀——就好像用牙签串起苹果,那种程度的杀戮。
他们的形体特征几近一致,甚至他们都穿着看似妨碍行动的长盔甲。
唯一不同的是双方的颜色。她注意到似乎在她周围,保护着她的这批人马主要以红色为主,而另一方作为她的对立方但人数明显比自己这边少得多的则以白色为主……再一仔细去看,那些看似士兵的人实则不过是一堆纸牌。
一堆会说话的纸牌。
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画面,看上去应该是童话里面才会出现的场景。有些熟悉……嗯……也不太确定……
她想到方才似乎是在荆红见打开书时候触发的现在这样奇幻场面,她回忆看过的文学作品,特别是在其中带有女王这类敬称的更是繁多。
不过也不好说,万一这里是心像世界那一类的呢?
毕竟见过了时间逝者,见过了时域,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一下子全部冒出来也不是没可能。
再说现在我要是稍微说一句话可能还会有想不到的效果吧。
与此同时,有一个头发乱糟糟,又用破旧的礼帽压制在发上的男子向她款款走来。无音分明听到旁边人的声音高亮了许多。
“是疯帽子!他把勇者带过来了!”
疯帽子!?别吧?真是我知道的那个疯帽??!
一说到这个词无音不可能会不认识,她甚至在之前还对这样的人物有过长达两年之久的憧憬。
只不过这时候听到有些奇怪,也有些不对劲。
这是她体内红尘的危机感,更是她作为体验过危机的人给予自己的防御措施。
如果说这个人是疯帽子,那么他带来的人是——
“爱丽丝,战胜她。”
“我完全感觉不到无音的气息,这太奇怪了。”
尽缈在校园内搜寻许久,就算他心里再怎么逐渐变得焦躁也无济于事。
现在学校里的人已经变得很多了,因为下午上课时间的即将到来,哪怕是中午回去休息的同学也陆续回到学校。他也丝毫没有感觉到哪片区域被赋予了时域,这里的一切全都在流淌的时间下正常运作着。
她怎么可能会离开学校?这不合常理。
尽缈知道她们学生无论如何也不会在未请假的情况下擅自离席,无音更是不可能为了逃离自己的监视而特地做这种欠人情的打算。
他究竟是什么人,拥有什么样的能力。
情急之下尽缈又回忆起那个男孩所说的话——
“她所相信的现实,那是超越‘真理’的固执。”
“你是说一介普通人就可以改变现实?开玩笑的吧。”
就算尽缈如此讽刺,对方的语气却是没有产生任何变化。
他手中亮起光点的厚重卷案被一抹红色覆盖。但那红色只是浅显地混杂在金色中,然后如同血管的脉络逐渐延伸。
它并不像是要将其完全覆盖,而是歪曲地向着两边延伸,就好像是爬山虎那细小有力的藤攀岩在庞然大物上一般。
见此,钟离宇文轻柔地勾起一个笑意。
“她俩的冲突开始了,你那位还真是了不得的人物。”
“你说什么!”
“这种说法你无法理解吗?那我换种措辞吧。”
钟离宇文摆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贴心地当起了解说。
“也正是说她俩的力量起了许些冲突,我觉得大概率是理念不同……然后又因为你那位不是普通人的缘故所以反而扩张了荆红同学的执着……稍微是有些意想不到的收获呢。”
“她们现在在哪?你的能力和那些书有关是吗?”
听到这里尽缈已经感到有些不妙,就算知道这样问也不可能得到答案他还是必须问出口。
“会在哪里呢?”钟离宇文眯起了眼,“这次我让她还的书可不止一本,谁知道呢?”
“你分明就是计划好拿她们当你的小白鼠不是吗?”
尽缈有些控制不住情绪,哪怕他其实并没有对无音或者那位压根没讲过话的少女有半点多余的感情。但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无情的人。
——面前这人所说出的任何一句话都让他觉得……感情安在上面都是多余。
“我名为钟离宇文,”他像是宣告什么似的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是见证一切离合与消亡之人。”
那人过于傲慢了,但是现在也不是跟他打架的时候。
担心自己会当场大打出手,尽缈咬咬牙扭头跑离教室去寻找无音。
然而没有,他已经围绕着这个校园——甚至另一个校区,甚至实验楼后方的废弃菜园,甚至阶梯之下污水处理的暗处。就差没把这块地完整地掀起来。
他也去过图书馆,虽然说在图书馆还是能看到不少躲在里面利用中午这点可怜的时间来看课外书的人,显而易见的是也没有他要找的人。尽缈偷偷用钟离宇文铭牌上的ID码来查找他的借书和还书记录,显示的结果却是0。
连这种看似简单的情报都失去了。
就算如此,尽缈也必须履行他作为监管人的职责,至少在这种时候不能让无音出事。
哪里都找不到,就算联系到看家的小白也没有无音回到家这条情报。
不仅如此,他也没在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找到荆红见的身影,她俩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从没见识过的情况。
在自己没有记载过的可能性下,尽缈也只能举手投降。
但是,就算尽缈在图书馆走来走去打探那些阅读者的面貌时,苏剪影熟视无睹地翻阅着桌上叠在一起的几本不算太厚的书籍,一面还在心里笑着吐槽。
高中图书馆会收录图画书真是奇怪啊,怎么会有采购员私心把这种书混在采购书籍里,管理太松了。
话虽这么说,其实她自己看得还是蛮津津有味的。
不过也只不过是吐槽,她自然也不会多事地去把这种无聊的小事举报给学校,或者说这种事情还去花心思写检举信显得有些浪费时间也浪费生命。
偶尔就是要多点奇妙的乐趣嘛。
不知为何,她脑中浮现出这句话,勾起的嘴角下隐藏着笑意。
这种经典的正义击败邪恶的剧本现社会似乎也不流行了啊。
——你说是吧?无音。
无音才不知道在自己陷于困境中的外面发生什么程度的慌乱,她现在哪还有闲心去顾虑这些。
她现在完全被眼前的异变所错乱到不知所措。
虽然也不是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但这个爱丽丝是不是有些过头了啊……
全身覆盖有红色盔甲的爱丽丝,玫瑰与荆棘的图案在那亮丽的裙摆上蔓延。
而作为爱丽丝的荆红同学不带有一丝相识之情地看着她,就好像她们从未认识,无音也只过是荆红见作为“爱丽丝”所要打败的敌人而已。
这么一想,如果这里是心像世界一类的地方,说不定她也只是相貌和荆红同学一样的具现吧?确实有这种可能性。
然而对手可不会给她继续深思的机会,荆红见挥舞着一把形态怪异的长剑以前倾之势横斩而来。
比起无音手中的细剑来说,这看上去威胁更大。
只能先解决眼下的状况了!
无音终于是提起些干劲,挥起细剑去抵挡。但这种软弱的武器又怎么能与之抗衡呢?在接触的一瞬间兵刃相交的震感几乎将她手中剑震落,无音也不得不以向前推进的方式让自己受相反力后退个几步。
来了。
见到无音刻意与自己拉开距离,荆红见没有迟疑地继续追上。无音此时也已经意识到两者武器的差距,若是一直以同样的方式去抵抗先被消耗完的肯定是自己。
来不及思索,剑尖已直指眼瞳。
“噹”——!
剑锋相撞,卷起气浪。
无音回忆起那时候看到荷露斯运转匕首来避开朱雀的巨斧,以细剑的柔软和弯曲之势,剑走偏锋。再以指尖触及那深红色的剑面借力支撑。使得对手的剑锋在近乎刺瞎她眼瞳的时候险险略过。
下一秒即是反击!
被弯曲到极限的细剑随着无音身体的移动而逐渐就要脱离到大剑的压制,若是角度掌握得恰到好处一击决定胜负也并非不可。
荆红见没给她这个机会。
不,应该说是无音出于谨慎起见而让自己动作尽可能慢下来使得对方过早地发现她的意图。
荆红见后撤一步即刻躲开无音的攻击范围,转而将剑在空中划出一个半弧,拖在腰间以借力冲刺之势趁着无音还没来得及收剑,以上弧甩剑的连续动作硬生生在强行向后翻滚的无音脸上留下血痕。
爱丽丝有这种能力吗!?这根本不符合人设好吗!
挨打了也要吐槽,无音在差点跌倒时总算稳住了身形。
但是下一击显然超出她的理解范围。
对手,面容中只有杀气的荆红见。
没有给有琴无音余留半点喘息机会地突进到她的面前,信手挥舞起看似骇人的诡异长剑。
“咔——嚓——”
无音听到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无音感到突然神经中的温度骤然降到了极点。
无音闻到空气中蔓延出来不和谐的浓烈的气味和浓稠物流下的动向。
“哐——当——”!!!
远远的,她看见自己手中那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细剑掉落在斜前方。
连带的还有自己完整的一整只手臂。
她感到痛了,那种从神经末梢迟缓不到一秒后汹涌传入大脑的疼痛令她近乎崩溃。她无力地跪倒下来,低垂的头颅往下弯曲像是随时会断裂一样。
“哈……哈……”
她颤抖着仅存的另一只手,皮肤上的血色完全褪去般苍白,虚弱。
“哈……呜……”
她咬紧牙关,哪怕细微的声响从颤动的唇齿间流露出来她也绝对不能在这种时候惨叫。
——那么做,她就输了。
荆红见不带怜悯,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就好像只是在观赏着一只徒劳无功挣扎的猎物。但是并不代表她就由此放松了警惕,相反,她手中那诡异形态的大剑正在因盘绕其上的血液浸染下开始染上不详之红。
糟糕了啊,这样的武器,这样的状态,不是一边倒吗?
无音虽说因失血过多精神也有些晕乎乎的了,这时候她又得感谢那些附着在她体内的红尘,她能感受到那些红尘正在形成足以让她行动,支撑着她神经的运作,大脑也像是打上一针兴奋剂而变得精神起来。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难道那些时间逝者都是用这种好像吊木偶的方式来运动的吗?那也太不灵活了吧。
就算这样抱怨,在无音红尘活跃的同时她的对手也像是察觉到了异样忽然暴起,挡住炫目日光的同时双手反握大剑就要往无音胸口刺去。
才勉强站起的无音见识到敌人如同弑杀恶龙的勇者那般英勇的姿态,甚至在荆红见身旁飞舞起她刚到达这里的时候看到的艳丽玫瑰。
玫瑰是不朽的美,但,繁华是不会永存的。
浮现出来这样的语句下,无音反倒在敌人将近的时候浮起笑意。
紧接着——
“嘭”——!
好像空气中传来一声爆响,在剑还未落下的时候就已将荆红见震飞。无音的身前运用红尘调节成类似护盾一样的防护,似乎是因为剑和那盾的冲击才使得对手被冲到那么远的距离。
“我完全理解了。”
无音在那没有血色的脸上吃力地露出自信的笑,然后将红尘覆在被切断的肩胛骨处稍微形成了临时的处理层。
“既然你无法认同,那就用我的方式来跟你对战吧。”
风声急促,战场被瞬间清空,所在之处仅有这样的两人而已。
无音趁着荆红见还未起身,快步翻滚过去拾起掉在一旁的剑。
“要知道,在爱丽丝的故事里,她最后可没有获得任何的胜利和荣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