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索索,淅淅索索,愁绪若比细雨,愁上加愁。”
苏剪影念着不知所言的语句,然后在台阶上忽而驻足。
“雨入泥土自无踪,愁……又有何种方法抹去呢?”
没有答案,或者说,从她一开始突兀地在脑中出现这个奇怪的疑问时她就没打算得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嗯……不过是个假设性命题有没有结论都无妨。”
露出满不在乎的笑容,苏剪影晃了晃脑袋的功夫就把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抛在脑后,随即她看到正下方阶梯的入口处似乎有熟悉的人跑过去。
咦?那不是无音吗?大中午的在楼道跑步不嫌……热?
不不不,说不定人家在饭后散……散步用那么夸张的步伐吗?
连续否定自己的想法以后苏剪影又趴在横栏上半个身子往栏杆外探去,不过毕竟是正下方的楼梯,随着无音的移动能够被她看到的范畴逐渐变小。虽说如此,现在无人途径的阶梯上只有无音一人的脚步声,更何况奔跑起来的人来说脚步声会明显增大,她也完全能判断无音的前进的轨迹。
“荆……荆红见同学。”
直到跑了一半楼道的时候无音才发出粗重喘息的呼喊。也能明显听到她最后一步重重地踏在平地上发出比起前面更为明显的碰撞声。
什么啊,是为了找人吗?
苏剪影有些兴致缺缺地从护栏上跳下来,光是她刚才那种危险举动恐怕随便过来一个老师都会被拽下来。
然而这种假设对她来说一点都不重要,她现在直视的眼瞳中映入另一个人的身影——远远的,注视着这里的一员。转瞬即逝,如同一道从未存在过的光芒从那头的楼顶骤然消失。
“那是黑蝴蝶还是白蝴蝶呢?”
苏剪影伸出双手,以两手食指和拇指伸直的互相碰撞形成一个斜斜的相框模样。闭起没被“相框”所容纳的另一只眼,口中轻飘飘地念出。
“咔擦”。
第三幕 其三 于荆棘汲取的干涸
只不过一会不见无音就消失了?
方才发现有人回来的尽缈光顾着着跑到外面去找个地方隐藏身影,一回神便发现教室里不见了无音顿时有些慌了。
这空荡荡的教室里唯独剩下那个男生,他那快速写字的沙沙声,用力把写完的卷子抽出、翻面以及甩到一旁的巨大声响与无人的教室形成鲜明反差。
尽缈注视着他,就那么用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他,生怕漏掉哪一个细节。
从他身边的女孩子身上感受到那种不同寻常的气息时尽缈就在怀疑他是否也与这件事有所关联。然而无论是从他本人的身世来历还是过往经历来看都与常人没什么区别。但是要是用一个结论来谈及这人又似乎普通的过头。
“哎呀哎呀,外面的风挺大的,要不要进来坐坐?”
忽然,那男孩的笔掉在桌上,他就像是刻意地用这种显眼的动作来引起尽缈视线的转移,然后才不慌不忙地以轻柔的笑容面朝向尽缈所在之处。
在对于总是以看透一切的笑容来应付无音的尽缈来说,钟离宇文这种人畜无害的笑意倒是蛮新鲜的。他就好似一个彬彬有礼的房客,极尽优雅地邀请他人放下戒心来与之相处。若是在任何一个地方遇上这样的人就算是谁都不会对他产生怀疑的才是。
但是,越是这样的人越危险。
尽缈不敢对他有半点马虎,只是纵身一跃,轻盈如云朵般挂在了窗台上,身子柔软地一弯曲,几乎没耗什么力气地翻越上来。
完全不能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
就算是荷露斯平常不怎么言语,但她光是举止和行为就很容易让他人理解到她在想什么想要什么……只不过或许她也可以隐藏这方面的“语言”来给人造成错觉。
至于无音和那只朱雀更是没什么好说的,这两人都是表面功夫完全掩盖不住心里想法的类型,随随便便就能被人掌握住。
但这个人是怎么回事……过于平和,过于稳重,甚至连自己的能力在他面前完全有可能无效化。
尽缈很少见到这类人,或者说已经少有能够将自己的情感完全藏而不露的存在,至少在人类社会中这也是极少数的例子。
“可惜我现在得把这些任务写完,要不然我还能给你找个喝水的杯子。”
“有那种东西直接告诉我位置就可以。”
佯装无视已经没有必要了,尽缈小心翼翼地应付,生怕说错些什么,又怕把他自己心底里那份担忧表露得过于明显。
那男孩也仅仅不过是看了最开始那一眼,在尽缈坦然进入班级以后他就立刻将视线回到面前的卷子上。说来也怪,明明和无音消失的时间相隔也只不过是短短几分钟,在他面前完成的卷子数已有十来份,这哪是普通人能有的速率啊?
尽缈在经过他桌旁的时候偷瞄几眼他写的题,正如之前无音所见,依旧是工工整整的写明了过程和思路,更有甚者他还在题目的错处进行了修正,想必出题人看到估计会羞愧难当吧。
这么做的意义何在?
尽缈也没理解,那家伙就好像只是为了无聊而无聊,连找乐子都不算的行为在尽缈眼里连说他浪费时间都觉得侮辱这个词。
“后面第一排左数第十个柜子。”
明确到行列就不是什么特别难找的地方,尽缈转身数着柜子数,待他刚将柜子准备拉开的时候便听到那人又忽然开口。
“我想你不会喜欢我直白的发言,但我还是得说这件事。”
尽缈的手停了一停,他多少能知道对方接下来会说的话。
“荆红同学是我的至宝,还请你们离她远一点。”
直接明了地提出了那个人的名字啊,看起来确实是脱不了干系的人。
虽然尽缈也没理解为什么这个人要自报家门……这时候用这个词好像不对劲,总之这样让人猜不透的人明明应该没有任何弱点,自己强调出来不是反而不利吗?
“你想说什么?”
“让你的小家伙离她远点。”
“你是误会了什么吧?”
尽缈在他的话语中感觉对方说不准确实也就那种水准了。
完全没有必要担心的啊……这种人就算再怎么隐藏这样显眼的小心思也没什么让人担心的点,太过于单纯了啊,把目的全然透露给他人是何等愚蠢的行为?简直就像是把软肋展示在他人面前。
但是不管怎么说把自己和被监事人牵扯在一起多少还是让人不太快活。
“那人就是一个问题少女,要不是自家上司有点事儿我也没那闲工夫来跟着这好动家伙乱跑。”
“……水壶在悬挂电视下面,刚烧过可以倒些。”
没对尽缈抱怨般的话语做出回应,尽缈拿起一个塑料杯抬头的时候才发现钟离宇文又把注意力全部献给了题海,这么说不太准确,毕竟他已经就快要完全写完了。
尽缈把这种又好似有礼又明显无视的行为视作挑衅,会做出这种事的人自然而然也被他认定为不可信的一类。
他的一根发丝忽然翘起来,坏脑筋适时地转动起来。
嗯……嗯?在经过那无礼家伙桌旁的时候趁他写字故意撞他手肘教训他一下。
抱着无聊又孩子气的恶作剧想法正想那么做的时候。
不,应该说本来应该那么实行的时候。
但是不知怎地,在他想起来要做这件事的时候却是已经走到了水壶前。
咦?
他无法理解自己的行为,面前咕噜噜冒泡的水壶表明了他所感觉到的一切并非虚假。
有时候也不能太相信眼前看到和耳朵听到的东西吧,说不定那人连感知都可以进行影响。
依仗仅存的半点不信邪态度,尽缈伸手去够热水壶,他不是为了提起水壶倒水,而是伸手去触碰水壶过热的铁质外壳。
——就像是梦中人以疼痛惹醒自己,他也试图以自残的方式让痛楚清醒感知。
说到底也只有炽……和痛。
他差点没让自己悲号出声,通过神经而飞速在大脑中做出反应的痛楚没让他感到半点虚假,就连他紧张得把杯子捏到变形也实实在在地反应在他紧攥着的手中。
“烫伤了?这可不行,要去处理一下。”
尽缈听到那男孩的声音从他身后逐渐接近,大概是因为备受惊吓又不思其解的缘故尽缈无端往前面挪了挪身子,明显是在躲开那个男生。
“好了,没人会伤到你。把你的……手伸出来。”
这般话语似曾相识,然而放到当下环境来看只是徒增困扰。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尽缈不知道为什么对他产生超越恐惧的情感,只是在那个瞬间他只想到了逃走。
和方才一样,他本来想去做的事情在想到了过后完全地被抹去了。
在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已经端详着他没什么大碍的手看了有一会儿,完全放心下来才松开他的手。自然,尽缈也是怒不可遏地提前抽回了自己的手。
时间类型的能力是不可能被允许拥有的。
尽缈十分清楚这一点。
时间逝者应允时间而生自然不会有任何自带的超越原有规模外的能力,时域能够使用的极限也与自身所拥有时间多少相挂钩,但是那样的时域也无法造成他人的错觉和时间“少掉”的感觉,就好像硬生生剥夺去一块,毫无征兆,违和明显。
“在这种程度下你就应当知道我们之间有不可逾越的鸿沟。”
钟离宇文不带有任何威胁之意地说出这般话语,从这字里行间明摆着让尽缈看清事实,他却又平白带着一种看淡一切的神情。
还是没搞懂啊。
这个人从刚才到现在,从头到尾说的话有什么联系吗?
正这么想着,尽缈这时才猛然感觉手中比起之前有了些重量,抬眼看去方才惊觉本来应当被自己捏做一团的塑料杯不知为何盛上了半杯的开水,也幸好只是半杯,否则非透过那软绵绵的杯子再次烫伤自己的手。
如果说这个人掌握过和时间类似的能力,那他和我们之间差距不会太大。
“我说啊——”
想要压住对手的气焰首先要让自己语气嚣张起来。
“你不会是哪个时间逝者抛弃的记录者跑来这种地方自生自灭寻找活下去的意义吧?”
他四周没有其他狩猎者的气息,已经过了那么久也没有把他当做目标的人出现,更是没有时间逝者的身影。
尽缈觉得这个结论从现在来看是完全正确的结论。
不好意思啦。
一边心里道歉,他一边在心里偷笑。
虽然说这么直白地说这种话挺伤人的,但也是你先看不起我的嘛?
钟离宇文没有停下步伐,按照他平稳的步调没发出半点脚步声地回到位置上,才以正坐的姿势抬眼看向尽缈这里。
“你刚才是不是说了挺有意思的事情?”
“都到了这种时候你还要跟我装蒜?”
尽缈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站起身来,过烫的热水显然不是他能下口,他也就索性将杯子往桌上一搁,傲慢起来。
“你刚才不是警告让我那小东西离那位荆红远一点吗?你不就是是把她当做精神寄托?”
“这件事是你误会了。”
他再次笑了一笑,这次带有些同情,虽然也没有任何恶意。
随即,他将写完的卷子全部卷起来,透过卷子卷起来的圆洞看向尽缈。
“你知道一个不相信未知的人有多么可怕吗?”
“没想到,无音同学居然是这种类型?”
荆红见推了推眼镜反射出有些锐利的光。这智慧的光芒照射的对象下意识地抖了三抖。
不过她认真的目光看向的不是无音本人,而是无音展开的笔记本。
“这种解法比较少见但确实可行,我还以为你会想在教室里休息而已,结果居然在解题,你有什么问题就尽管问吧,我都会帮你解答的。”
“我也是听说荆红同学对学习的 事情都很感兴趣才来探讨的。”
喝呀……还好刚才有稍微截了到了别人的笔记……
无音总算是从紧张状态放松一口气出来。
刚才追出来的时候她本来没考虑那么多,只是想阻止荆红去做现在要去的做的事。
至于原因当然是钟离宇文那无端诡秘又不知所言的话语,让无音产生了危机感。
也是不幸中的万幸,连续绕上阶梯的无音迎面撞上从办公室走出来的庄静茵,在短暂的交流下才知道庄静茵去找老师询问题目的事,这才突发奇想以这来打开和荆红见的话匣。
还好成功了!如果这样都能尬场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无音心里已经紧张地乱成一团然而表面上还是必须保持镇静,否则被看出来这种事都是装的那就太虚假了。
好,那就趁着这个架势继续后面的话题!
“荆红同学这不是还能把钟离宇文这种不爱学习的学生都教导上来嘛?可见是有十足的耐心和稳固的功底才能办到的呀。”
虽然不知道自己这种吹法是不是有点过头,不过无音也没有这种事情的经验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吹别人这事我一点都不懂啊!
“那也没办法啊,他一直就这幅德行。”
谈到钟离宇文,荆红倒是变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都说了让他别再看课外书,他还总是不停,也只有让我还书的时候比较老实。”
等等,我是不是经常在某些妈妈级别的人士口中听到过这类担忧?
无音默默扶额。这样看起来荆红见对钟离宇文完全不是“妻管严”,这分明就是“妈管严”。这比亲妈还贴心的待遇上哪还有第二个。
“那家伙总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他也每次都在诱导我去看这些东西。”
一边说着,荆红见一边翻开书。
直到这时候,无音才突然感到身体各处融入其中的红尘开始躁动起来。
那感觉不知是想逃避还是恐惧,唯一肯定的是在书被翻开的瞬间。
怎么可能!?难道说——
“人总会有相信的东西和不相信的东西。”
钟离宇文还在给尽缈解释,他手中换成望远镜形状的纸发出莹亮的光泽,如同细碎的繁星打落在地上,在那周围跳动起来。
“人越是不相信越是会去否定,然后……”
无音想去提醒荆红见已经晚了。她只听到荆红见在她完全不可见之前的一瞬间,说出了一句不是很搭话题的语句。
“我不喜欢这些,因为‘它们’都是不应该存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