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后,铁剑山上多出了四个狗货。

整座铁剑山都在感慨,这下兵源洞里四个人的外号算是全了。

阿大是大傻,阿二是二黑,阿三是三猴子。

如今终于是添上了阿四这么个四狗。

当人们愿意给阿四起这么一个略带戏谑的外号时,证明这铁剑山上的人们,彻底接受他的存在了。

哦,顺便说一下,李寒轩不知为何执意把名字改成了李玉轩。

用他自己的话说,从那一天起,流雪宗的李寒轩彻底成了过去式,世间只有铁剑门的李玉轩,他这叫做终于找到了归属感。

可用另外三个狗货的说法,这就叫做吃饱了撑得。

阿四开始每天下午在练剑坪上和卓玉凡夏玉卿一起偷起师来。

之前阿三说过找人教他,可阿四没有接。那天的事情,说到底阿三也是受了委屈的。阿四可没觉着阿三欠自己什么。

他也想过让阿三来教自己,可是阿三说他的剑法也全都是偷学来的,没有章法,只适合自己拿来用却不适合来教人。

李寒轩,哦,不对,现在叫李玉轩了。他倒是大方的表示可以教一下这一个杂役两个外门,可当他接连被夏玉卿和卓玉凡毫不费力的拿手中铁剑毁去了两次衣服后,便也黑着脸成了这偷师小组中的一员。

李玉轩过去一直在依赖他的变异属性灵气的运用发挥,从没有在其他方面下过功夫,他的师父梁落生教他的也只是灵气的修行和运用而已。

阿四是这四人组中唯一没有基础的一个,所以他也是最吃力一些,基本就是在有样学样,强行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的去模仿。

可是那些弟子动作极快,一个人的视角又终究有限,手脚腰身的每个动作要摆到什么样地步才算到位,身体的每块肌肉又要用上怎样的力道才算合适,怎么挡怎么攻,拳出多急腿踢多高,脚下步子怎么辗转腾挪,呼吸节奏又如何与身体的动作相配合,这些都绝对不是一时一刻就能学来的。

好在阿四在无名山上一直“锻炼身体”,他的身体素质还是可以的,至少该抻的筋都能抻得开,该摆的动作都能摆出来,该有的体力都有,该有的反应也不慢。

阿四完全是外行看热闹,一心不管好坏只管先追求好形似,可另外三人就比他强的多了。

他们能看出来那些练剑坪上的弟子,哪些是真有本事,哪些是在摆花架子吸引眼球赚吆喝,哪一招精妙,哪一式又有破绽。

可是让他们去教阿四,却又一时不太现实。

从会到懂再到指点直到系统的教,这之间是存在着很大跨越的。几处点拨几句感悟,对于有基础的人来说,或许可以达到画龙点睛的效果,但若是对上一窍不通的人,只会让他们更加迷惑。

说到底所有感想所有经验,要发挥效果都必须有一个大前提:那就是能听得懂。

尤其是有一些东西,是完全无法用语言去表达的,只能靠经验的积累。

比如说身体记忆,还有直觉。

就好像一招一式如何连贯和变通。

那每一个反应每一个动作,都是经过千锤百炼才能形成的下意识,甚至没意识状态下的本能,仅仅只是脑子里清楚下一步该做什么,很多情况下是没有意义的。

高手相交,片刻间就分生与死,很多时候所谓的智商完爆,都只是一厢情愿,在完全同等程度的交手中起到的作用还不如依靠直觉。

所有看起来的以弱胜强,都一定是在某些方面两者之间存在着巨大不平衡的结果。

就好像破釜沉舟和背水一战,如果对方也可以把命豁出去的拼,赢得又会是谁呢?

就像无名山上老神仙所说,当你的力量、韧性、技巧、敏捷、反应全都是对手的十倍时,那么任何招式都是没有用处的。

而当你连形似都很难做到之时,所谓的神似就完全成了一个笑话。

阿四现在便是这样一个笑话。

别谈什么偷师了,他就连做到一个动作的形似都很困难。

因为他的悟性实在是太差了。

同样的动作,卓玉凡夏玉卿和李玉轩,三遍能学个大概,十遍差不多就能彻底记住,以后欠缺的就是熟练。

可是阿四连着看上十遍,心里都还是没有一个大致的概念,依旧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脚该往哪里踩。

这和他读书时的死记硬背又有区别。

他读书时,书上的每个字每幅图画,就一笔一划清清楚楚的写在那里,是什么就是什么。明明都是抽象的东西,可对人同样抽象的意识来说,他们分明是好理解好记忆的。

然而当他实际指挥他的身体时,动用的却是既很难定性也根本无法准确定量的感觉。

人的思维和肉体,始终存在着虚与实之间的脱节。这种脱节绝不是仅仅靠几本秘籍几句指点几天偷师就能抹平的。

尤其是对于悟性奇差的阿四来说,他只能一遍又一遍,笨拙而又固执的用身体去一点一点追求着形似,去体会感受那种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感觉。

说实话最开始他每日的坚持,着实感动了不少内门弟子,甚至有不少和阿四熟识的内门,亲自上手去指导过他一些动作。

然而很快人们就只把阿四当成练剑坪上的一道风景了。

当你一个动作教了十遍,然后亲眼看着他做了一千遍还是不对时,你除了把他当风景看,还能当什么看呢?

人的感动是有限的。当始终看不见结果,再有耐心的感动也只能沦为疲倦。

甚至和阿四一起组成偷师四人组的另外三人都想劝他放弃算了。

“听说,你最近在练剑坪偷师?”某日,毕寒州突然问阿四。

“哦,毕爷爷,是的。我想着我暂时感受不到灵气没法修行,偷学一点其他东西也是好的。”阿四答着,同时心里感慨——

——这位铁剑山唯一指定祖师爷,下线的时间也太长了吧。

“有什么收获吗?”毕寒州问阿四。

“……没有。”说道这个话题,阿四就开始颓废。

四人组里,其他三人的偷师已经小有所成,唯有他几乎算是毫无寸进。

“从今天晚上开始,你来跟着我修行吧。”毕寒州听完阿四吐槽自己的情况,突然这么说道。

阿四瞬间有一种被馅饼砸到头的幸福眩晕感。

——天呐,铁剑山唯一指定祖师爷,要教我修行了!

然而理想与现实永远是存在着巨大差距的。

毕寒州拿出了一大堆各种各样的金石,又拿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铁锭,和一个圆圆滚滚的石球。

“这屋子里的所有工具都随便你用,你把这些炼好的矿,全部打成跟这个铁锭一模一样的块,把所有石头,全部打磨成跟这个石球一模一样的球。”

好吧,这…………不还是形似吗?

阿四每天除了下午继续偷师外,又开始了不知意义何在的修行。

很快,他便碰见了和他偷师时做不准动作一样的难题。

甚至更严重的问题。

他控制不好自己的身体。

每种矿物都有着不一样的硬度,当他感觉自己使用了完全同样的力量时,得到的却是彻底不同的结果。

有的一锤下去,直接就会像泥一样的被砸扁;有的咣当咣当砸上一夜,都看不出丝毫的改变。

那些各种各样的石头也是一样。

有的甚至别说是打磨,就算拿手一扣,都会唰唰的往下掉渣;而有的,想要敲下一个大小合适的块来,都要废掉他大把的力气。更别说想要把那些石头都磨出同样的弧度了。

不光材料的问题,连工具都在欺负他。

同样的工具,去加工不同的材料,有时就好像是刀切豆腐,稍不注意便是一堆杂碎;有时又好像是在以卵击石,除了自毁毫无效果。

不久,他又发现这种现象在生活里无处不在。

因为牧流生终究还是没有放过他这个无中生有制造了一场事端的罪魁祸首,让他去潮生饭堂后厨帮工切菜。

他发现同样那一把菜刀拿在手里,切不同的食材带给他的是完全不一样的手感。

豆腐,茄子,猪肉,黄瓜,萝卜。

嫩,棉,肉,脆,硬。

内里不同的材质,切成同样的片、丁、块,手上所需要的功夫是大有区别的,一旦不对便是伤残手指之灾。

这些都比他学习模仿一个动作,所要考虑的因素更加简单;可要想做好这一切,却又都并不比把一个动作模仿到位,更加的容易。

整体的复杂拆解开,是每一个简单的细节;可每一个细节的到位,又都是无比的困难。

原来他把偷师想的太简单了,当他连身体的每处细节都无法把控的时候,整体的形似当然是很难做到的。

一夜悟道听起来很美好,可更多时候,不过是无数个昼夜的熟能生巧罢了。

“咚咚咚咚咚……”

“呲呲呲呲呲……”

“唰唰唰唰唰……”

“嚓嚓嚓嚓嚓……”

“砰砰砰砰砰……”

“咣咣咣咣咣……”

“铛铛铛铛铛……”

“铿铿铿铿铿……”

“嘶嘶嘶嘶嘶……”

“吱吱吱吱吱……”

“嘎嘎嘎嘎嘎……”

“锵锵锵锵锵……”

………………

一个月的时间几乎就是在这各种各样的声音之中度过的。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在不知不觉中,他的偷师,终于达到了他想要的,动作上的形似。

然而他的心思已经不止在偷师上,而是开始沉迷于其他的东西了。

阿四的眼耳,都要比常人聪慧一些,在这段所谓的“修行”过程中,他逐渐体会到了一些别的妙处。

事物本身的性质。

那些各种矿石,他每日跟随阿二耳濡目染,早已经了如指掌,每种矿石的硬度韧性都装在他心里。

可是当他去不断的击打磨制他们时,耳中听着传来的各种声响,手下感受着力道的各种变化,那些抽象的概念在他的眼中有了更直观的体现。

连后厨切菜时,他也不自觉的把自己的心神沉入其中,去感受那食材的种种材质。

终于,在他上山满两个月的那一天——

某一刻,这一个月来所有听到的声音都在他耳中回想着。

一种无比的痛苦突然剧烈的袭击了他。

就好像这世间有什么东西要钻入他的身体。

他仿佛变成了被他敲击打磨过的每一块矿石,仿佛变成了被他切削剁斩过的每一样食材。

那些所有的敲打,所有的切削,所有的折磨,都仿佛落在了他的身上一样。

他闭着眼坐在墙角,整个人都像是他大锤之下的铁块,像是他刀下的鱼肉一样,瑟瑟发抖的忍受着。

天地异相,骤然而来。

或许那不能叫异相,而该叫异觉。

整座铁剑山上所有的人,都同时感受到了存在于阿四身上的那种感觉,那种人化为物受尽世间锤磨的痛苦错觉。

那是人与天地之间产生的某种共鸣。

所有的弟子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懒懒、无名子、狗货三人组、阿二阿三,心中全都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焦躁,就好像有什么至亲之人,正在遭受着巨大的折磨一样。

萧今生、任平生、苗遥生、牧流生、萧风生、梁落生、徐秋生…………

铁剑门所有上届当年与苦浮生有过关联的人,都痴痴的望着兵源洞的方向。

“他的……也什么与苦浮生不一样?”任平生语气激动的问着,像是在问天。

“也许是因为他道的不同吧,他的道,或许更加的契合我铁剑门…………”萧今生握着手里躁动不已的半卷天书。

那是半卷山之卷。

天南某处,另半卷被重重封印镇压的山之卷,也在疯狂的响应着。

“是谁?是谁?是谁引动了这世间的元基?”一个疯狂的声音大喊着。

他是谁?又为何会知道元基这个词?

无名山,无名老神仙天谴邪生微微笑着:“传承终究不会绝,我终于,该去了。”

天残看着自己空荡荡飘到眼前的两根袖管:“这就是?元基?”

地缺放声大笑:“我TM见证了一个奇迹!师兄,我们TM见证了一个奇迹!”

毕寒州阿二阿三,全都站在兵源洞里,看着瑟缩成一团滚在墙角仿佛被巨锤轰砸成人球般得阿四。

他们知道,这便是他的殒身劫。

阿二阿三两个人,感受着从天地而来的威压,有所深悟。

阿二:“第三重……御天……”

阿三:“离一步登天……还差半里……半里……”

这些阿四全都不知道。

他的脑海中只是不知为何一直回荡着老神仙的传道:

“山之元,为支撑,为金、石,为刚,为坚、韧…………”

最终所有的话,都逐渐凝聚成了属于他的两个字:

“抗性……”

当阿四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所有的天地异觉,所有的痛苦都消散了。

仿佛那一瞬间,他的身体里终于充满了什么。

他伸手,在兵源洞的墙壁上轻轻一按,几乎没有用太大的力,却留下了一个深深的手印。

“抗性……”

他看着自己的手,迷迷糊糊的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