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苍溪州与荆川州边境。
“不对。”
无名子站在一块巨石之前。
“……师兄,你别告诉我……你迷路了……”
无名生听见那两个字心里就一咯噔。
虽然一路上不断找人问路,确定了他们脚下走的这条路确实是前往荆川州的,可是
——让一个瞎子带路,真的靠谱吗?
“不对,这路不对。”无名子摇着头。
“唉,心累。……懒懒啊,你去看看周围哪里有人家?我们好问一下路。”无名生拍一拍自己头顶那团扁肥毛绒球。
“没名字你要再敢使唤老娘,老娘就把你……”
“扒了皮炖汤是吧?”无名生嘴欠的无聊吐槽道,“我说懒懒你能不能有点创新精神?一句话翻来覆去说了一百遍,早就听腻了。”
懒懒:“…………”
“总之老娘就是不去。老娘是你的监护人!不是你的宠物!”懒懒恼羞成怒,开始拿小爪子猛抓他的头发。
“诶呦……你干嘛?……诶呦……我告诉你啊!小东西你不要得寸进尺……哎呦……”无名生拿他头顶的小兔狲毫无办法。
反正只要惹她不高兴了,就立马会上演一场真·头皮发麻。
而且还千万不能把她扔下来,不然她落地化个形再切换个模式,可就不光是薅头发这么简单了。
你以为五天被头朝下倒吊起来七次的经历是开玩笑的?
反正无名生是认为一点都不好玩。
无名生在那边头皮发麻,这边无名子也没闲着。
他连着大咳了几声,细细的用耳朵辨别着周围的事物。
“树缺了一颗不过有树桩残留下来……其余几棵位置全对的上……左边溪流的位置没有变化……这几块石头的位置也是吻合的……还是不对!路没有错,错的是那个石头!这个石头是被人故意拿来堵路的!不会错!石头后面路还是原来的样子!”
无名生和懒懒已经停战了(不知道又签了什么不平等条约),此刻他听着无名子的窃窃私语,嘴张得像是能生吞下个柚子。
“……我去……师兄你要不要这么生猛啊!”
“师弟你说什么?”无名子正沉浸于听声辨物中,这近在咫尺的一句低语把他惊的恍惚了一下。
“哦,没啥。就是想问问师兄你听出什么结果了。”
无名子指了指那块石头
“这大石头是被人故意弄过来堵路的。在石头左后方,原来的一些草木被清理掉了,估计石头就是从那里搬过来的。咦?周围有人围过来了?”
“谁啊?这么缺德?弄个大石头堵路?”
无名生这么一问,还真蹦出来个人回答。
“此路是我开,此树算我栽……什么?你老大我讲错了?”
于是那个拦道的劫匪觉得他讲的不好,不够帅气,又重新出场了一遍。
“咳咳!此树是我开,此路算我载……那个别管啥是啥,先把买路财留下来!”
无名子与无名生:“…………”
所以这人在说啥?
“那两小子发什么呆呢?没听见吗?今天碰见你们算老子两个倒霉!通通把我买路财给赶紧交上来!”
把重要的事情说三遍还说的不一样——证明这个劫匪脑子绝对有问题。
这要是换个脑筋不灵光的,都听不懂他颠三倒四的在说啥。
“师兄,咱们这算是被打劫了?”无名生不太敢确定。
“……好像是吧……”无名子也不太敢确定。
于是无名生抬头看着那个石头上蹦出来的劫匪
——嚯,卖相还真不错,五大三粗,膀宽腰阔,手握朴刀,左脸一道伤疤右脸一块胎记。只是这伤疤怎么像是画上去的?这胎记怎么像是泥糊的?
嗯,除去他那双紧张得筛糠一样的腿,几乎就像是个正经劫匪了。
懒懒噗呲一声笑了:“没名字,要不要老娘把他抓来给你当个苦力……快闪开!”
不用懒懒提醒,无名生听见头顶大喝和刀风的时候就知道大事不妙,本能的一个闪身就躲开了。
幸亏老神仙交给他的“锻炼身体”,他虽然一点不会武功(准确的说可能是连打架都不会),但身体素质已经相当好了,这才堪堪躲过了那劈头盖脸的一刀。
然而当他看见那个大汉把半截刀从土里拔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蒙了!
什么故事里听来的蠢劫匪全都是假的!这劫匪确实既傻又紧张,但同时也是二话不说就想要人命的那种!
那个大汉把刀拔起来,浑身依然紧张的颤抖不已,却伸手一指无名生头顶的懒懒:
“兄弟们,那个老猫儿会说话,它肯定是个妖怪。咱们把它抓回去吃了就能成仙了!上啊!”
无名生整个人待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任由小懒懒怎么拍他的脸,腿都抖得走不出一步。
——什么啊!这些人!
他们边紧张害怕傻笑着,却又单纯的想把人弄死!
这是正儿八经初出茅庐的劫匪!即使第一次干活无比紧张,但却心里依旧想着怎么赶快把眼前人弄死的劫匪!
他们甚至无知到连妖精都不怕!甚至无知到认为吃了妖精就能成仙!可正是因为这样才让他们更可怕!
因为他们干脆就是单纯的想拦路想抢劫想杀人!
在无名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之前,他的身体很灵活的依靠着本能躲过了那致命一刀;可当他意识到这些人就是单纯想要他命之时,那一个瞬间,他浑身上下的所有肌肉都不听使唤了。
傻呆呆的无名生跌倒在地上,满以为吾命休矣,接下来却看见了让他惊呆的一幕。
那一幕甚至连他头顶的兔狲懒懒都看呆了:
只见他的师兄无名子,手里提着那把从松溪镇买来的长剑,或劈或挑或刺或撩,明明是个瞎子却比双目健全的人还要灵活,在人群里往来纵跃着,宛如舞蹈。
他手中的剑光轻收轻放,快的犹如一道毫光,只在每个劫匪的颈下一划,便翩然而过。
就连眼看着就要扑到无名生脸前的几个劫匪,也不过是在无名子身影几个闪烁间,便表情凝滞着摔倒在地上,抽搐着捂住流血的脖颈,如同一条条被沥干了水的水蛭般抽抽个没完。
无名生整个人都是在完全痴傻的状态下被无名子搀扶起来的。
“师兄……这些人……你……你杀了?……”等无名生觉得整个人都镇定下来后,不可置信的问着,声音却依然发抖。
这就是自己那个一点道行都没有的盲人师兄?
没有道行的?盲人?师兄?
都是骗人的吧?
同时他看着那些劫匪,整个人心里都充斥着一种难受的感觉。
这些看着有些傻乎乎,彪呼呼的劫匪,一个转眼,全被杀了?
也许是因为这些劫匪的死相既不凄惨也不血腥,无名生并没有感到传说中的想吐。
他只感觉到了冰冷。
刚才这些人想杀他。
即使紧张着,即使傻笑着,手下也没有丝毫留情的想杀他。
因为他们是劫匪。
根本没有什么交出钱财饶你一命的桥段,也没有任何嘴遁的空间。
他们是劫匪,劫匪的眼睛里两个孤身而且穿着不像有钱人的路人的命是丝毫不值钱的,甚至都没有绑票的价值。
杀人,抢钱,被杀。
即便紧张即便有些傻乎乎的。
一种彻骨的冰冷包裹着无名生。
“你在同情他们吗?”无名子扶起这个小师弟,感觉到他在颤抖,便问道。
无名生微微摇了摇头。
开玩笑,刚刚差点死在他们手里,现在怎么可能同情?
可那种幅度的摇头,无名子察觉不到。
“可恨之人或有可怜之处,可所有的可恨终究是不可饶恕。”
“就好像这些人,他们身强力壮,即便靠种地打猎吃不饱,但至少不会饿死。”
“师弟我问你,假如你现在想在人间活下去,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无名生想了又想,答曰两个字:“赚钱。”
“可是这些劫匪的第一反应却是去抢钱。然后为了能够抢到钱所以要把钱的原主人杀死。”
“这是野兽才会有的思维方式,而不该是人的。所以他们只会破坏,而不会把这个世界建设的更好。”
“因为他们缺乏教化,因为他们的无知。”
“这不全是他们的错,但最后犯错的还是他们。”
“也许这世上有一些坏人确实是有难言的苦衷,但终究更多的只是该拿来祭剑而已。”
无名子将长剑收起。
“我不喜欢杀人。一点都不喜欢。但我更不喜欢被杀。我也没有仅仅只是制服他们的能力。”
“师兄……其实你不必跟我解释这些的……”无名生说道,“师兄你真的没有道行吗?”
“没有。如果我是个修者,可能就不会杀了他们,而是把他们制服送官了。当然,也许那样只是在继续放纵他们吧?”无名子从石头上爬过去。
“可是师兄……你刚才好帅啊。这是在铁剑门学的吗?”
“帅吗?不过是山上学的几手保命剑术而已。”无名子微笑。
“……可我连这些都不会……”无名生吐槽。
看来拜入一个好的门派至关重要。
“我去!这个小瞎子好像还蛮厉害的呀!瞒的老娘好苦啊!看来以后有什么脏活累活都该推给他干!”小兔狲懒懒这才反应过来(毕竟被驴踢过偶尔不太灵光),不过很快她的思维就拐入了一条神坑里。
可怜的无名子,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定义为了一个大头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