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爆发前,我不过是个话剧演员。我指的自然是那场被无数次歌唱过,被称颂为伟大的战争,它让我们妖得以与人类平等地生活。

然而在此之前,妖族的日子渐渐只余无尽的黑夜。自从十九世纪,我们的祖先视为自由之城的星烛被审判团攻陷,妖便失却了最为珍重的自由。

大部分的妖不喜争斗,唯一热衷于此的龙族远离尘世,遵循古老的传统居住在北境。我们天生热爱艺术和诗歌,却只是记述别人的传奇,没有创造宏大史诗的毅力。我们在黑暗中走散了,迷失了,直到天边一颗星星亮起。

原谅我说了这许多你可能在历史课上学习过的事,毕竟这些与当时的我也没有关系。我们剧团的团长虽然是地位尊崇的人类,却致力于维护妖族的权力。他平等的对待我们剧团中的人和妖,视我们为他的子女,在那个时代,这需要的不仅仅是仁爱,还有勇气和权势。

在他的剧院中,没人敢对妖族的出演有所异议,他们一样会欢呼,一样会鼓掌。可是随着妖与人类的关系日渐紧张,他们只余淡漠。

不是鄙夷,不是恨,只有淡漠。每一场演出都座无虚席,但他们只是看着,仿若在看一场拙劣卑微的喜剧,仿若亿万星辰在看一粒尘土。

有一日,在这样的静默中,我慢慢走下舞台,带着骄傲。那一刻,我心中明白,世界的命运由此改变了。

我不想讲述那场战争,它曾被妖和部分人类视作希望,可最终还是成为了这个孤独星球上所有生物的噩梦。战争源自本性,是一场无法根治的顽疾。

我失去了很多,右腿几乎残废,不过还好,我那讨厌的妹妹根本死不掉。她为了帮一个刚刚认识的少女复仇,杀掉了一个神族高官。这不算行恶,但她却被大义迫害。妖族以和平为名审判她,可和平也有她的功绩。所以当白羽晗找到我,提出要赔偿我所受的伤时,我拒绝了。

于是我一无所有,只有个不关心我的妹妹。我回到剧院,惊喜地发现它并未被战火摧毁,一如我们心中的希望。我推开落满尘灰的破旧木门,发现他们都在。

我们不曾为重逢惊喜,我只是默默加入打扫剧院的工作。团长在战后辞世,他完成了心愿,离去的安详,我们为他祈祷,而后继续演出。

我们编写了许多关于战争的故事,以及妖精与人类的唯美爱情。种族不再是爱情的敌人,人和妖终于可以手牵着手,为舞台上的小小幸福或悲伤流泪。他们拥抱,他们欢笑,不用藏起自已珍贵的回忆。

然后,我遇到了她。

那是夏日的一个慵懒午后,窗外蝉鸣不休,麻雀在电线杆上叽叽喳喳。她来到我们中间,带着以后从未离开过她的灿烂微笑。仿佛一丛苜蓿花,风轻轻吹过,它们随风摇摆。

她若太阳般耀眼,若月光般温柔。她眼中似是藏着亿万星辰的爱。她友好的对待每一个人,恨于她而言没有意义。她总是一副元气满满,兴致勃勃的模样,似是世间的一切美好对她都是新奇的。

我爱她。

我第一次见到她,便发现了这个藏在我内心并不很深处的想法。可我不愿独占她的爱,所以只是把她的音容笑貌和我的幼稚幻想一同珍藏在某个角落。它们不过是秋日的落叶,虽然美丽,却属于日渐老去的树木的往昔和对未来不切实际的幻想。

一个晴朗的夜,我独自坐在剧院门外的台阶上,她来到我身边,与我并肩而坐,指着满天星辰,给我讲它们的故事。

群星虽然璀璨,可即便是相隔最近的两颗星星,他们之间的距离也是我们无法想像的遥远。群星是孤独的,但从这孤独中,却诞生了无数幸福的故事。

她很擅长讲故事,她娓娓道来的那些传奇,如她一般美丽动人。它们大多是爱情喜剧,结尾是谁和谁幸福的在一起的童话。及至她讲完了她所知的星星,我们便静默地坐着。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原来真的会有那样的美丽时刻,你愿意时间静止于此,全然不顾未来的瑰丽。

况且,未来真的瑰丽吗?

电影,游戏,网络,在娱乐这件事上,智慧生物的想像力总是无穷无尽。世界沉迷于虚拟的迷离与幻梦,没有谁愿意花上几个小时,看一段沉闷优雅,属于过去的故事。

观众越来越少,原本座无虚席的剧院日渐冷清。我们不得不面对摘下面具的残酷现实。

剧团资金越来越紧张,生活日益拮据,未来也被蒙上迷雾。有的成员选择离开,但大多数依旧坚持,可无论如何选择,我们都无法驱散心中的黑暗。

我也想过做电影演员,可这时代需要的是能吸引目光的灿烂星星,不是一个活在过去的妖。我们坚守着自诩为艺术的执念,就像个紧紧抱着玩具的大男孩。命运指给我们前进的方向,而我们却依旧迷失在时间带来的变革中。

后来,尼尔公司推出了一种新的娱乐设施,通过将意识传输至数据空间,以提供不受机体限制的自由快感。那是超越一切法则的快乐,是无垠宇宙都无法容纳的自由,体验过的人如此形容。这项技术被称作神经深潜技术,它虽能带来超越幻梦的愉悦,却对大脑有害。在数字构筑的世界中,你或许可以逃脱现实的残酷,可在那之后等待你的只有面对冰冷世界的悲伤与无力。

这样的服务价格自然不菲,可是我们的剧团中依旧有不少人热衷于此。 我能理解他们,若面对残酷命运我们无能为力,任谁都会选择藏在幻想的小屋,怀抱可怜的过去,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所以,当时的我们几乎已失去了未来的概念,我们乘着一叶扁舟,于无星的夜,漂泊在无垠的海洋。我们不知该去向何处,也渐渐忘记来自何方。海妖的歌声透过迷雾,蛊惑着我们若烛火般摇曳的希望。

然而,我们还有在海天交汇处,执着地闪烁着,照亮黑暗海洋一隅的灯塔。

微笑未曾背离她,她依然是那样的积极乐观,迷茫和悲伤遮不住她的光芒。当我们为迷蒙的未来不知所措时,她总会陪在我们身边,或是鼓励我们,或是仅仅默然。

我想,或许正因为她的乐观,我们才能坚持。

可是,坚持拯救不了现实。

终于有一天,当我们踏上舞台,看到的是空无一人的剧院。我们不知该如何,可她说“我们演下去。”那样的坚定不移,那样的不容辩驳。

于是我们开始表演,对着空无一人的剧场,对着我们自己的心。

演出到了一半,我不慎摔倒,然后便不愿起来。眼泪落下,像个弄丢了玩具的孩子。她抱住我,那一天,我们在一起了。

虽然生活之于我们依旧意味着艰辛,可我们有了在如今这个时代被人遗忘的珍贵幸福。

我生日那天,她送给我一束雏菊,那藏在淡雅花朵后的纯洁与浪漫恰如她一样。

如同风爱上了自由的蒲公英,如同春雨爱上了寂寞的樱花,那便是我们的爱情。

我想让她幸福,这样的希望如此强烈,以至于我最终做了我原先绝不可能去做的事情。毕竟我也很强啊,我本不该被生活如此压迫。

那天,我买了钻戒,兴奋地回到家中,她却不在。我只好等,期待着她见到这份惊喜时的模样。

我要给她的,不只是许诺,而是我愿付出一切为她建成的童话王国。

哪怕,我已入深渊。

我等来的却是神院的通知。

我再见到她时,她依旧微笑着,可双眼已失去神采,仅是漠然盯着前方。

对她而言,这世界已失去了意义。于我,也是如此。

原来,她常去一家夜店进行神经深潜。这项服务实在太过昂贵,她负担不起,渐欠下债务。那家店的店长便把她上传的意识,拿去进行性服务。这样的刺激实在过大,最终损坏了她的大脑。

即便以今天的技术,她也无法康复。

我终于明白,若朝阳般耀眼的她,也有寂寞悲伤的时候。她爱我们,所以她始终微笑着,而我们却忽视了这微笑后的迷茫。是我们让她不敢表露真心,是我们没有看到面向阳光的她,背后也有瘦弱寂寞的影子。

她陪着我们,我们却没有陪她。

又能怎样呢?

我带她回到家中,我找到了那家店,我把店主扔进神经深潜装置里,我想他一定有了一段可怖的经历,当我把他从装置中拉出来时,任谁碰到他他都会惊恐的大叫,我把他交给了神院。

又能怎样呢?

我不再去过剧院,拒绝了所有人的探望。我日日饮酒,回到家中便抱着她哭泣。泪水于我,于她,都变得廉价。

直到,我的妹妹找到了我。

她带我来到永夜,我便在这里工作。都说时间是一剂良药,可是悲伤和欲望一样,是无法医治的疾病。

我依旧会每天回到家中照顾她。我并不期待奇迹,只是觉得,或许在某个童话般的世界,她依旧快乐地生活着。

直到有一天,我听到她说,“拜托了。”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人生,是命运导演的一场惹人发笑的戏剧,而绝望,不过是她的致命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