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好硬。
屁股狠狠地挨了一脚,双手反绑的李希哲失去重心,脸颊再一次和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身后的铁门“砰”地关上,然后传来门栓转动摩擦的声音。
地板,好凉。
李希哲蜷起膝盖,费力地仰起身子。嘴里的手帕已被摘掉,他习惯性地呸了几下,把残留在口腔内的毛屑吐掉,同时转头打量四周。
这似乎是一个杂物间。扫除用具横七竖八地靠在墙角,替换的旧窗帘堆成小垛,铁架子上晾着围裙和手套。
给杂物间上锁也许是为了惩罚犯错的女仆。这里昏暗狭窄,是个不折不扣的小黑屋,而现在成了李希哲的临时牢房。
“看来真的不是梦啊……”
倚墙而坐,冷静下来的他开始思考梦境的可能性。
空气中有着很重的潮湿发霉的味道,墙壁的坚硬与寒凉直渗皮骨,自己脸上和腿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梦境不可能有这么好的拟真度。
“事到如今,只能等死了么?”
李希哲始终有一个疑问,他身为勇者,怎么连一丁点的能耐都没有?面对公主的侍卫毫无还手之力,体力和现实世界的他根本没有两样。
难道他的职业不是战士,而是魔法师?
灵光乍现的他迅速用手将自己的身体撑起来,对着铁门的方向大喊。
“禁咒!大爆炎术!毁灭万物的磅礴烈焰!哈!”
……
无事发生。
一切完好无损,铁门岿然不动。
“——出来吧!我的神器!誓约黄金之剑!朗基努斯之枪!阿姆斯特朗炮!”
不死心的他又叫唤了一遍。
这回置物架上的一个水桶哐咚一声砸落地面,一条惊慌失措的小壁虎从水桶里爬出来,飞快地窜进墙缝里。
“……我真是个傻瓜。”
李希哲身子一歪,直接躺在旁边的窗帘堆上。
身为勇者,却没有半点勇者的样子,稀里糊涂地穿越到这里,莫名其妙地得罪了召唤他的公主,沦落到连小命都保不住的地步。
别说魔王,他连魔族小喽啰的影子也没能见到。
他曾经幻想过自己的死期,应该是在医院的病床上耗尽生命之火。他能清楚地记得母亲临终前那枯槁的容颜,他去探病的时候,母亲没有和他说话,而是一直哭,一直揉眼睛,哭到眼泪流干,揉到眼珠快要从她那深陷的眼眶中掉出来。
他无法理解母亲当时的情绪。那些曾经轻淡的东西,会在生命的最后突然变得沉甸、难以割舍吗?
现在,他也站在了死亡的高崖之上,却依然无法追循母亲的心境。
——毫无意义。对于他而言,一切都毫无意义,连愤怒和怨恨都毫无意义。
所经历的、所纠葛的,万事万物,连同生命,都失去了重量。
所剩下的、所充溢的,只有无力的哀伤,无穷无尽,无处安放。
人,只是区区一介过客。
无论哪个世界,无论何种身份。
……
睁开眼睛,已经不知过去多少时间。
李希哲竟然睡着了。
醒来后第一时间环视周遭,还是阴暗窄小的杂物间,而不是宽敞舒适的卧室。
他依然处于绝境之中。
这段时间特别难熬,李希哲甚至希望他们能干脆地赐自己一死。但那显然是不可能的,据莫里斯的说法,埃芙洛娅公主在忌惮着某个势力。
似乎是叫作星灵之庭……
也就是说,那会是他的庇护者?又或者只是会拿他的死来当武器使用的政治组织?
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铁门外的走廊传来了脚步声。他不由得屏住呼吸,那也许是来带他上路的人。
有人在杂物房的门口停下,掏出钥匙解开门锁,然后拉动门栓,轻轻地、非常缓慢地用手将铁门推开一条缝,悄悄地钻了进来。
是埃芙洛娅公主的管家莫里斯。
他朝李希哲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嘘——请保持安静,勇者大人。老夫是来救你的。”
在他的身后,还跟着另外一个人。
一位眉清目秀的少女,有着一头漂亮的银色长发,身穿以蓝白为主色调的制服,肩膀裹着一块穗边的短披风。她的到来无疑给这昏暗的破房间增添不少色彩。
“莫里斯大人,这位就是您所说的勇者?”
她开口说道,清脆的嗓音透露着与外表不符的稳重。
“是的,还要麻烦你专门跑一趟,真的不好意思。”莫里斯返身确认走廊外没人,赶紧把门掩上,“想必你也知道殿下的脾性,她不会轻易地饶过勇者大人。老夫不得不把勇者大人关起来,等到殿下睡下午觉的时间才有机会通知你。”
“我代表星灵之庭,感谢您的好意,辅佐官大人。”
银发少女向莫里斯行了一个低头礼,然后走到李希哲的身前蹲下,从怀里掏出一把精致的匕首,割断他手腕上的捆绳。
“请让我看一下你的右手。”少女温柔地说,“你放心,我不会加害你。”
李希哲乖乖地抬起右手,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背上深深地印着一朵大菊花。
银发少女显然吃了一惊。
“……相当高级的纹路。”
“啊,是SSR级的勇者。”莫里斯从旁应道,“老夫也是第一次看见构造如此复杂的圣庭花。”
难不成菊花在异世界里是罕见品种?李希哲感到疑惑,他不知这两人为何大惊小怪,联想起自己的穿越经历,他只觉得手上这朵大菊花有着莫名的讽刺意味。
“请问,这个所谓的后庭花是……”
“……这是圣庭花,也就是你的魔纹,只要注入召唤师的魔力,就能激发你的勇者之力。”少女柔声解释,“先不说这个,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问,但是我必须先带你离开这里。”
“说得对,事不宜迟。要是殿下醒来,老夫再也无法保证勇者大人的安全。”
李希哲总算反应过来,“……难道说,你们要帮助我越狱?”
“正是。老夫为之前的所作所为向你道歉,勇者大人。”莫里斯向李希哲鞠了一躬,“接下来老夫会调开守卫,你们从主楼后方的草坪出发,沿着灌木朝东北方向直行,那里有一扇无人把守的小门,通向庄园的外面。”
“那就拜托你了,莫里斯大人。”
“嗯,”莫里斯点头,“勇者大人就交给你了。”
这位老管家说完便立即动身去引开巡逻的卫兵,而李希哲还愣在原地,连道谢的话都来不及说一句。
“我们也赶紧走吧。”
银发少女一把抓住李希哲的手,溜出杂物房。
说来惭愧,年满十八岁的李希哲从未摸过异性的手,但他多少听说过关于女孩子的手的描述,什么软似棉絮、滑如凝脂、柔若无骨……如今切切实实地牵着银发少女的手,他发现其实不是那么一回事。
纤细,是最主要的感受。手指很细,手掌很窄,需要一些力度才能握牢。就质感而言,和他的认知相去甚远——不软,很坚实;不柔,很有力;不滑,掌心甚至结着厚厚的茧……
——咦,好像不太对劲,即便是一般男生的手掌也不该是如此触感。难道说……
接下来,仿佛要印证李希哲的猜想,银发少女在逃亡途中展现出异常矫健的身手:一步跃下二十多级的楼梯;一拳击碎精钢制造的门锁;一脚踢穿铁索搭建的隔栅;一个手刀放倒转角处想要大叫的女仆,并将昏迷的女仆扛到窗台下藏好。
李希哲只能一脸惊诧地跟在她的身后,眼睁睁地看着她摆平所有难关。
明明留着一头娴静的长发,明明长着一张清纯的脸蛋,这家伙居然是个武斗派!
离开主屋后,少女的行动更为迅捷,像一只轻灵的小鹿,三两下就跳到了灌木丛的另一头。李希哲把拖鞋攥在手里,光着脚丫全力奔跑,还是完全没法跟上她的脚步,甚至连她的背影都见不着。
等到他气喘吁吁地赶到莫里斯提到的后门,她正从一旁的马厩里牵出来两匹高头大马,并将其中一根缰绳递给他。
“马厩里刚好只剩两匹马,应该是莫里斯大人的安排。这下我们应该安全了,就算他们发现你逃跑,一时半会也追不上来。”
“我不会骑马。”李希哲坦言道。
“勇者竟然连马都不会骑?这可是最基本的生活技能。”
“我原本所在的世界有别的更加先进的交通工具,因此这并不是什么必须掌握的技艺,相反骑着马在大街上逛会引发公共秩序问题。”
“是吗,可是那样的话多不方便啊……”
银发少女翻身上马,然后向李希哲伸出手。
“我们就共乘一匹马吧,快上来,唔……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她总算发觉两人之间还没有合适的称谓,不过刚才在埃芙洛娅的地盘,他们也没有太多交谈的机会。
“我叫李——啊,不对。”
李希哲忽然想起西方世界的人都是名字在前,姓氏在后,于是重新清了清嗓子。
“本人希哲·李,幸会。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他先在T恤上抹掉了掌心的灰尘,然后才握住少女从马背上伸下的手,这是第二次触碰她的手。
“西泽里…是吗,很高兴遇见你,勇者西泽里,我是露迪娜,目前供职于星灵之庭,帮助你解决问题是我的工作。”
说着,银发少女露迪娜让出马镫,然后一把将他拽上马鞍。
果然很有力,李希哲心想。他在露迪娜的身后坐下,试图保持平衡,却发现马背上没有一个可供扶手的东西。看着身前少女的背影,他有点不知所措。
搂腰……是不可能的吧。
出于无奈,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搭在露迪娜的肩上,不然一旦颠簸起来,他有坠马的风险。
露迪娜并未说什么。她用小腿轻拍马肚,马儿便抬起蹄子,滴滴答答地沿着林荫道一路前行。
在他们身后,埃芙洛娅公主的庄园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