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4点,【金桂庄园】。

倾斜的余晖投入这座文艺复兴-巴洛克风格的大型庄园中,郁郁葱葱的树林被冰冷的合金围栏阻断在外,其内是被仔细修理的低矮灌木丛与盛开的各色花卉,柏油的车道与鹅卵石小道横贯于花坛与草坪之间。

原本就美丽如幻境的花园和庭院被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黄金,更是不可方物。

穿戴整齐的仆人按照日常作息表在小道和别墅间穿行,或是清扫一天积累的落叶,或是清洗被食物残渣弄脏的餐布。

整洁的环境是给人良好第一印象的首要条件,这点仆人们都深有体会;另一方面,若是不尽到份内的职责,严厉的家族代理人在薪水问题上也绝不客气,这也是仆人们深有体会的。

在今天这样的无云天气里,身为代理人的夜鹰难得地在庄园后方的庭院里散心。他的着装习惯还是一如既往:深色长大衣、用合金部分加固的黑色战术靴、略显紧实的黑色长裤,显得严肃又干练。

“下午好,夜鹰先生。”

“下午好,陆。”

“下午好,夜鹰先生。”

“下午好,安德烈。”

路过的仆人们毕恭毕敬地对这位掌管他们工资的男人道安,他们的种族、性别、外貌都各不相等,但无一例外地,每个人都在看到夜鹰时闪过一丝疑惑的眼神。

这并不能怪他们——身为家族代理人,夜鹰自己却不怎么在庄园内露面,大多数时候他都待在风格独特的简约二层小屋里,更多时候他根本就不在庄园里。

而一旦有尊贵的客人或是商务伙伴访问时,这位神秘的代理人又会准时出现在待客大厅中。

所以现在,看似平常的一天,能够在庭院里遇到他是让人意外的。更不用说,哪怕只是见过一面的人,他都能道出名字这件事了。

鹅卵石在人经过时轻轻按摩着脚底,让人感到无比的舒适,夜鹰也是如此。即便隔着厚厚的靴底,鹅卵石和普通柏油路走起来的感觉也是不同的。

大地正在一点点地释放白日里积蓄的热量,风从内陆吹向海湾,带来的是甘甜的果香和朴实的麦香。光是闻着这股味道,仿佛都能看见满结秋实的果园和麦田,随着微风,深绿的树叶和金黄的麦秆轻轻摇曳。

在这短暂的,风吹过的时间里,夜鹰能强烈地感受到世界与自己的联系,能够确切的认为自己还“活着”,而且是作为人活着。

微弱的刹车声带来橡胶的刺鼻气息,也把夜鹰从滞神中拉回。这次的风里带来了金桂的飘香,夜鹰知道,是她回来了。

理解到这一事实时,身体已经在不知觉中朝着侧门走去。

穿过精心设计的植雕林,转角便是从侧门延伸进来的鹅卵石小道,夜鹰站在一旁,等候大门开启。

“小姐,请进。”

门开启时传进来的声音源于庄园的管家凯,夹杂着银丝的棕发平整地梳到脑后,身穿黑色管家服的中年男人眯着眼睛,对下车的少女做出请的手势。

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身体不自主地踏到了门前,与进来的少女迎面对上。

这位少女在周末喜欢穿白色的连体裙,再披一件塑身的外套,今天自然也是同样。

“下午好,欢迎回家,玲。”

“嗯,我回来了。”

回应自己的少女挂着温柔如慈母,温暖如冬阳的笑容,伴随着金桂的迷香,在顷刻间将劳累一天的疲倦祛除。

“怎么样,今天出去玩得开心吗?”

应该是被夜鹰的话激活了记忆,玲将笑容改为抱怨的无奈,小声说:

“开心是开心,不过……”玲说着用视角的余光瞟了夜鹰一眼,“鹰你都不陪人家,所以不够尽兴。”

“今天有工作,下次给你补上吧。我想想,商业区有家新开的咖啡厅听说不错,下次有空带你去。”

“就知道鹰你最好了!”

玲轻轻地踮起脚尖与夜鹰拥在一起,后者没有反应过来,一向冰冷的脸上浮现出片刻的惊异,不过这份惊异很快便在扬起的嘴角中转为无奈和喜悦。

“都这么大人了,还把自己当小孩呢。”

任由对方抱了一阵后,夜鹰轻轻将玲推开。

“在鹰面前,人家本来就是小孩嘛……”

玲小声的嘟囔让走在后面的凯忍俊不禁,夜鹰也摇摇头,随后提出一个问题。

“还没问你们今天都去玩了些什么呢?克莱尔不会把你们带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去了吧?”

“怎么会!”玲一副恼怒的模样,“我们只是去学做了蛋糕而已。”

“蛋……糕?”

好像是想起了某些不好的回忆,夜鹰将视线转到自己的管家上,后者像在说“你懂的”一样耸耸肩。

(不会吧……)

果不其然,趁着玲稍微靠前的时候,凯快步走上来,贴在夜鹰身边悄悄说道:“味道……我想应该是挺好的,但那些试吃的人看到蛋糕长什么样时……吃了多少就吐了多少,可能还交了点利息。”

突来的无力感控制了四肢,这位一向以冷酷和理性闻名的铁男爵揉了揉脑门,在心里为当时的在场人员无声祈祷。

“说起来,我等会儿也给鹰做一个吧?别的不说,造型我还是很有自信的。”

“不!我想应该是不用了。”

夜鹰想都没想立刻拒绝,不过拒绝后他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把话说得太绝了些,于是又补充道:

“今天光是下午茶都还有剩的蛋糕,现在再做的话,难免有些浪费。”

肉眼可见地,玲一脸的委屈也如秋风中的落叶般消失不见。

“这样啊,我还以为是鹰讨厌我做的东西呢。”

(如果是布丁的话确实不赖,不过这种需要手动塑形的东西还是算了吧。)

夜鹰长长地舒了口气,但还没能缓过两秒,接下里的一句话又把他拉回了原地。

“既然这样,那我现在赶回去把剩的蛋糕吃完不久好了,等着我把蛋糕烤好哦,鹰!”

想要阻止可以预见的悲惨未来,抬起头时,身着白裙的少女却已经跑出去好些距离了。路过的仆人们都被吓了一跳,纷纷劝说自家的大小姐不要跑这么快。

凯悄悄地靠近,男人间的默契让他轻轻拍了拍夜鹰的肩。

“夜鹰先生,不要担心,现在回去掷几次20面骰子试试运气说不定就没事了。”

“想想就知道,不可能有这么好的运气吧。唉……扣你一个月工资。”

“???”

“居然睁眼?!两个月。”

身边的管家似乎还想争论什么,但突然,一股不安从心底最深处蔓延而上。夜鹰眺望被高楼大厦遮挡的【红灯区】,作为自己本质的【核】蠢蠢欲动,被同为楔子的某物吸引着。

清雅的苦郁香不知觉间出现在自己身后,高傲凌然的女仆长挺直伫立。凯突然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轻轻点点头,朝主建筑的方向跑去。

“是两个月前的那批人,看样子不止【昔日区】,他们也要对【红灯区】下手了。”

维娅小心地,谨慎地提出自己的判断,因为她知道,眼前的男人,无论何时都会考虑到比自己深刻得多的问题。

在漫长的旅途中,他从未失算过,无论是70年前的战争中,还是两个月前的袭击中。这次,也不会例外。

“他们的动机,很奇怪……。一开始我以为他们是单纯为了破坏西维尔,但不是,想要达到这个目的有很多办法,现在他们用的效率太低了。”

以现在来看,很少见的,夜鹰露出了落寞而阴冷的脸;但维娅却只觉得熟悉,因为在曾经,在这个男人和自己被称作怪物的过去,这才是他最常见的表情。

“所以,虽然稍微晚了一步,不过我也算是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了。”

锋利的眼神自缓缓拉开的双眼中出鞘,宛如死死盯住猎物的鹰。

“是仇恨啊。”

……

此时异地,【红灯区】,维兰的办公室内。

白炽灯轻轻的摇晃,忽闪的灯光让办公室里多出了一股压抑,维兰看着眼前的纯白绅士,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干的不错,维兰先生,这就是最后一批了吧?”

咧开的,如同在嗤笑的面具下传出风度翩翩的男性声音,可是,维兰的心里再也没有了曾经的野心和兴奋。

“是,是的……拿上这些赶紧走吧。”

“哼嗯~,居然对尊贵的客人下逐客令吗?维兰先生,我可不记得你是个这么无礼的人呢。”

绅士打开面前的手提箱,在转成小包的满箱鲜红粉末中选出一包,轻轻从一侧打开,将大约1毫克倒进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药用玻璃瓶中。

透明的液体在与粉末的混合中转变为红色,每一次振荡,维兰的身体也跟着颤抖,因未知的恐惧而战栗不已。

对于他的失态,绅士却不怎么介意,他旁若无人地掏出一个注射器,将玻璃瓶中的药物尽数吸进。

“你在怕什么?”看着对面的维兰,绅士喃喃轻语,“这只是蒸馏水而已。”

(但那些粉末不是啊!)

维兰几近崩溃,那些魔鬼的粉末,罪恶的【果实】,居然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怪物!在这些天里,维兰已经无数次看见了那个恐人的场景。

残忍嗜杀的无心之物四处虐杀,且愈发大胆,最近连白天都敢出没。

“求求你,求求你饶过我,我不要钱了!饶过我!”

这或许维兰这辈子唯一一次下跪求人,往日的尊严和野心都在这个戴着面具的怪物面前被抛弃,毕竟对他来说,比起活下去,这些东西又算什么呢?

“钱,我一定会给你,我可不是个言而无信的人。”

可是,绅士只是笑着,铜质手杖在地面上轻轻叩击。身体开始不听使唤,唯一能够活动的声带大声嘶吼,把肺部的气体皆数排出。

工厂里的警卫闻声赶来,绅士丢掉空注射器,拿起手提箱,再次用铜质手杖叩击地面后推门离开。

没有人敢拦住他,即便那些警卫知道绅士和刚刚的惨叫有关,也没人敢挡在这么文质彬彬的男人面前。

离开工厂,维兰又看到了之前的那个小男孩。依旧是一身泥污,破烂的衣服松垮垮地套在身上,不过至少,他的眼睛炯炯有神。

“先生!”在看到绅士后,男孩兴奋地跑过来,“我一直在找你,谢谢你那天晚上救我。”

语毕,一朵花被递到绅士面前,那是一朵荠菜花,只有一丁点白色的花瓣,弱小得正像递花的男孩。

但是……,脆弱却坚韧,在这无法的荒芜之地,能够存在这样的一朵小花,都是天赐的奇迹。

(抱歉,我救不了你……)

绅士有些庆幸自己戴着这幅怪异的面具,因为这样,他才不会把心中的失落表露出来。

和上次一样,他像变魔术般拿出一块面包,只不过这次,这块面包里混杂着大剂量的【果实】。

(至少,你不会被这次灾难所害,虽然,你会成为灾难的一部分。)

无视男孩告别时的纯真笑脸,无视内心传出的阵阵钝痛,绅士厉声喊出自己的部下。

“德门特,我的小丑啊,去释放你的欲望吧。成为灾祸的核心,用鲜血激发人们的仇恨。剥离楔子的钥匙,就此交给你。”

“诶嘿嘿嘿,德门特听到了,德门特会照办的。”

接过绅士递来的注射器,小丑狞笑着消失在建筑的阴影中。

(此为必然之牺牲,只愿【无上君王】宽恕你们的灵魂。)

托了托头上厚重的大礼帽,一阵风吹过,纯白的绅士失去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