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冲了出去。
“二姑娘!拉我一把!”
对了,她还是唯一一个不叫我绰号的人。
“等一下——”
黄婆婆的请求和我的打算不符。我从前面伸脚踏入河中。
我蹚了过去,双手抱过哭个不停的孩子。
河水大概刚刚漫过了我的腰部。
这个河伯是有自知之明的,不会做望洋兴叹的傻事。
我刚冒出这个念头,身边的水势就汹涌起来,浪花一朵朵变成了浪头一个个,偏偏我又一脚踩空,扑通掉进水里。
我、我可不懂得……游泳。
冰凉的河水咕噜咕噜地往嘴巴里涌,山涧的冰冷彷佛缠上了肋骨。
孩子在我怀里的哭喊声也因为水声也变得微弱。
我在梦里可是纵横四海雄霸七洲的大海盗,怎么能死在这种小溪里!
猛地抬起头。
“哇!CC!还有大小姐,你们在做什么啊?唱《游龙戏凤》啊?”
什么大小姐?这个时候还惦记着我姐姐吗?既然惦记着她,那还不快来打救她的妹妹我!
“陈、陈伯!救、救命……”
他身穿皱巴巴的灰色西裤,上身却是笔挺的衬衫。嘴里叼着手指粗长的大雪笳,一手挽着同样的灰色外套。不用问阿贵就知道这只醉猫是喝了个通宵,才刚回来,家门都还没进呢。
“狗(救)命啊——”
更多的河水灌入我的喉咙。
醉眼朦松的陈伯背后闪过一道金光。
他的脑袋垂到胸前,似乎睡过去了。
那道金光往这边奔来,抓住了我的手。
终于, 我跪在地上,放开了与自己同时得救的女孩子,已经不用顾及她了。我用尽力呼气再吐气,鼻子里喷出水沫。鼻涕跟溪水从鼻子流入嘴巴,凉水在肚子里一晃一晃也很不舒服,我努力地控制着自己想要呕吐的欲望。
我抬起头,千岁已经将黄婆婆也拉上来了。
黄婆婆眉头紧皱,显然很不好受。
“她已经快到岸边了,见你跌倒,松开手救你,又摔进河里了。”
我顾不上感谢千岁的大恩,或者责怪她不咸不淡的话语。我是听到黄婆婆喊痛才忍不住冲出来的,现在她受的伤一定很严重。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坏了!
“你在这里守着!”我不看千岁一眼,得快点找到人来帮忙。
我拔腿就跑,一步就跌。
“该死。”
脚肿了。
过了桥,又坚持了好一段路,才找到了行人,我扯着他,向他求救,他一边打电话叫救护车,一边跟着我折回河边。
“妈!”那个人一看到无力地躺在地上的黄婆婆,就大声叫道。
我吓了一跳,这才仔细看他,看不出是五十还是六十的年岁。
他蹲下,就要将自己妈妈扶起来。
“不要动。”千岁出言阻止,”她大概是骨折了。”
黄婆婆絮絮不休的哼哼声也表现出伤得不轻的事实。
“妈,你怎么了。”
“死不了……”
“救护车怎么还不到!”听到千岁的提醒,他什么都做不了。
我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也许是我一身湿漉漉,黄婆婆的儿子对我千恩万谢。
“你坐着吧。”千岁按住我的大脚,不让我起身。
“嘶——”
千岁这里那里地按我的脚,救护车来了。
护工将黄婆婆抬上担架,我和大难不死的小女孩,还有毫发无损的千岁和黄婆婆的中老年儿子一同坐进了车里——在这之前,还将陷入沉睡的陈伯叫醒。在这场事故中,竟然那个小女孩才是受伤最轻的一个——只是被河石和锋锐的小草割伤了左边小腿。
没有费多少功夫,我们就从医院出来了。
医生很轻松地说,黄婆婆运气奇好,仅仅是裂纹骨折。不过考虑到老人家年纪大和儿子的担心,而且医院比较近,还是建议留院一两天。
我手上只有一小瓶红彤彤的药酒和一小盒舒缓疼痛的药片。
“你可以带我回去吗?”
我不想开口说这样的话,但实在是痛得受不了,虽然知道过两天就会好,但连日的疲劳让我变得更加懒散。
千岁走到我前面停下。
我一瘸一拐地走上前,伏在她身上。
那种异于常人的低温似乎也多少有些镇痛安神的作用。
没飞多久,就回到了地上。
但眼前并不是我家的杜鹃花。
“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非要在这个时候说吗?我受伤了诶。
你和老宋真的忍心用一个容易受伤的女人?
“我不是叫了你不要过去吗?” 她扶着我走到桥头。
“不是——”
溪水似乎已经冷静下来了。
“千岁你、你的意思该不会是说……”
“看来你也很明白我的意思。”
“可是、可是你不是说了,神都不会害人吗?”
“神不会害人只是祂们的愿望,好心办坏事的情况谁也不能预料。”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的判断,是当时神想救人,但祂太老了,说不定只能两个当中救一个,你偏偏又闯了进去……”
别说得好像是我横插一脚才害人受伤一样!
虽然我的确有很大的责任。
“证明给我看。”
“这有什么难的。”
千岁解开衣领,里面似乎是暗袋,她从里面掏出什么。
是圣牌。
昨天主教大人送给我的圣牌。
“你不介意吧?”
她手上那张,整体以黄色为底色,画的是耶稣拄着长长的杖,看管羊群。按理说,义人约瑟的儿子是木匠,应该拿规尺才对,整体而言,寓意不难懂,就像教堂墙上的七彩玻璃画一样。
“看好了。”
千岁走到桥中心,我跟在旁边。
要是桥塌了怎么办?我突然紧张起来。
她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关节捏着圣牌,顺着溪水入河的方向,反手将它甩了出去。
牧羊人圣牌也没有辜负她干净利落的手腕动作,直直地向河中飞旋而去。
就跟打水漂一样。
我可在网上看到过,有不少人可以让小小的石块扔出过百米远,而且不断地在水面上弹起,发出机关枪似的突突声。
我没能看到我的圣牌产生同样的表演效果,但它的表现远远胜过了普通的打水漂。
在它就要斜斜插入水中的时候,水面浪花突起,生成了一股小小的逆流的旋风。
圣牌就这样切入了新生的漩涡。
“进水里去了!”
我忍着痛,上前扶着栏杆,倾身向前望。
千岁将我往后拉。
“小心。”
千岁将我往后扯。
仿佛是和我的心思生出了共鸣一般,圣牌入水的地方涌起一小道水柱,就像是沸腾了似的,又立刻轰一声下沉。圣牌被什么东西射了回来,直抵千岁面前。千岁一副了然的样子,伸出食指和中指,稳稳地夹住了圣牌。
“雕虫小技。不过,这张圣牌里面的神力已经消失了。”
千岁将它放回去。
“主教大人知道这个吗?”
“他相信这个。”
的确,千岁的结论似乎更加耳顺。
“那么,这的确是跟神有关咯?”
我压着自己紧张的情绪。
“在我看来——”
千岁示意我趴在她身上。
“虽然我还不知道祂是什么神——大概是跟水有关的——但祂显然是老懵懂了。我想,当你进到水里的时候,祂也许一时拿不准当听任你救人,还是从你身上吸些神力,增强自己,再亲身去救人。又或者,祂从你入水到得救,都没能分辨出你究竟是神还是人。总而言之,祂没有救人的能力而不自知。”
“难道流水突然变急是因为祂想将我们都冲岸上?”
“不清楚,毕竟我的工作不是寻根究底,只是送神而已。”
“幸亏黄婆婆没事。”
“你不会真的认为有什么好运吧!” 千岁说。
“既然神都有,有好运也不出奇吧……”
“我既然可以救你不死,怎么就不可以让她少受点痛苦呢!”
嗯,这一点我信。
“本来,她剩下的人生都只能在轮椅上过的。”
“谢谢。”
如果以后每天都见到黄婆婆的儿子推着轮椅出来,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晨运。
“我不可能每时每刻都在河边守着。”千岁摇摇头。“听着,也许,你是对那些被送走的神抱着同情心。但我并不是杀死祂们。神想救世人,神也可能会害人,哪怕祂没有这个心思。所以,当万神殿发现神是因为岁月的流逝,而对人造成了伤害,或者有这个苗头时,就会想办法将祂们送走,防患于未然。这就是万神殿吩咐地府,地府交给我负责的工作。”
千岁贴心地将我安在天台的椅子里。
“我做。好吧,我做。”我站起身来表示自己的态度,冷不防脚痛发作,就要跌倒。
“先养好伤再说。”
千岁毫不费力地将我抱下楼。
有这样的公主吗?
我用满满一杯水,将比指甲还大的药片囫囵下肚。根据说明书,它的副作用是胃部不适。
至于那个小女孩,根本就不用拿药,只是擦了药水就走了。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道谢?她身上穿着校服,显然是我的学妹。难道今天小学提早放学了?该不会是贪玩,放学之后不回家,绕路溪边玩水吧?真是的。
但真是这样的话?我反而觉得自己的责任更大了。说不定母校的堕落是源于我也说不定。这种想法一旦开始占据大脑,让我觉得胃真的开始不舒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