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我还说过那种话吗?完全没记忆。
“你还说我蠢货呢。”千岁说。
“你给我听着……我呀!我只是用典。用典你不可能不知道吧!你连《离骚》都会!我只是将语文课上的东西随口说出来了。你去翻一翻我的课本,每一个小学生都可以说出来吧!这就是学生的职业病啊!”
一定是我的养气功夫到家了,一肚子气,所以终于在这一刻像气球一样被戳爆了。
“也就是说,你的技能已经娴熟到脱口而出,不用再费时间训练了?”
老宋拧着下巴,看向千岁,“这样一来,斩仙飞刀应该可以交给CC姑娘吧?”
“我没问题,我有的是法宝。”
“真让人羡慕。”
在老宋叹息时,千岁将当时的杀人未遂凶器递了过来。
“我说了我——”
“说点什么。”千岁拔出飞刀,塞到我手上。喂,飞刀那么小,很容易伤到手的啊!
“说什么?”
我看看千岁,又看看老宋,祂们两个都盯着我,我可站不到虚空中。
“诗啊词啊,名人名言之类的,说一两句出来。”千岁催促我。“你不是职业病吗。”
老宋似乎也是同样意见,地府的阎王眼下完全陷在沙发里,眯着眼睛,像极了囚了三五十年刚刚出来就连扫码付款都不懂的江湖大佬。
“CC姑娘,你可以说说千岁嘛,吟一首看看。”
好。
北方有佳人,
绝世而独立——
“怎么样?”老宋看着千岁说。
“没有反应。”
一顾倾人城,
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
佳人难再得。
“怎么样?有反应吗?”我问祂们。
也许是我露出了得意洋洋的表情?祂们都没有说话。
“真奇怪呢……”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身体是有那么一些奇怪。毕竟是神说的嘛,哪怕信了千岁的话,我已经不担心受到什么惩罚,但要我去做挡箭牌那还真是敬谢不敏。
再者,我本来不是就已经提供一日三餐的神力给千岁了吗?我觉得单凭这个,自己就已经有资格向老宋要一份津贴。
按照千岁跟老宋的说法,是我的“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立了大功,那岂不是说只有这种边塞的、战斗的句子才有用?这样的话,用这斩仙飞刀来防身倒是不错的选择,但我向来不远游,并没有这个需要,而且,说了是神力,焉知道对同为人类的贼人有用没用。
“真是厉害啊!”老宋看向千岁,“你看,虽然是摇晃不定,这些杯盆碗碟却没有一样离开桌面呢!”
祂说得没错,整个屋子就像是小孩子拼砌出来的积木,怎么举高摇晃颠倒,也不会掉下一块。
千岁飘到窗边看了看,又飘回来。
“似乎只是你的别墅在摇,不是地震。”
要是房子晃烂了,要怎么向姐姐交代!
就在这时,房子不动了。
“那么——”
我脑中游走的什么东西统统被老宋一句话打断。
“就这么说定了。”
之后祂又跟千岁说了什么,定了什么,我完全没有留意。按理说我应该留意的,那说不定是跟我的待遇有关,但我跑去洗砂煲了。可不能让它们沾着硬邦邦的饭粒还回去。在邻里之间我的风评可是会变差的。
算了,洗澡睡觉。
虽然吃了不少,但在老宋离开之后我只想着这件事。
大概是凌晨一点四五十分的时候,我从梦中醒来,口渴得喉咙像是要裂开一样,不得不起床。
别人如何,我不清楚,但我的梦大体有三种。一种,是醒来马上忘记;一种,醒来后还记得,但已经开始消逝,大概在两三次踱步中忘记;最后一种则相当清晰,在醒来之后一个小时左右都不会忘记。让我有足够的时间记下来。
在梦里,我上学了。
不管怎么逃学逃课,到底是学生,只能做些学校的梦——不是上堂,就是考试。
这一次,我在教室里。我的爸爸、妈妈,还有别的老师挤在狭窄的讲台上,各自占据了三分之一的黑板,各自板书,各自讲课。我们学生也分开三组,左中右各一。
已经不存在的人跟还活在世上的人聚在一起,我又记得那么清楚,总觉得这是什么未来的启示、过去的象征。
走下楼,打开灯,冷水混热水,温热的水咕咚咕咚地流过喉咙,喉咙在那么几秒钟有了湿润的感觉,然后干裂的感觉又回来了,不过症状的确在慢慢减轻。
我又喝了一杯,水似乎全都积在了肚子和胸部之间的横膈膜位置,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潭。
梦醒的口渴也许是我的内心在渴望着什么,但要将横膈膜位置的水潭灌至淹没喉咙的深湖绝不可能。
只能是别的什么。
沙发上传来微微的呼吸声。我转过身看着熟睡的千岁。
她的肚子说不定也会有一点起伏,但衣服遮住了。
她的裙子一点也没有脏,不管是马路上的灰尘还是自己的血液,一点都没有粘在上面。这样的衣服我也想要几件。这是地府制造吗?是要亲身去地府买,还是直接问她要?现在的我应该是有资格向这个机构讨要的。
侧着身的她露出了一截小腿,她的鞋袜都脱下来了,袜子搭在沙发背上。她的脚跟我的脚是一样的,不一样的是肤色,还有大小,目睹她凌空阔步的手段之后,很难相信竟然是这么一双纤细的脚做出来的。说不定黑色的脚趾甲能增添一点地狱的色彩,但那只是普通的脚趾甲,剪得又短又光滑——也许那就不是剪的,而是磨的,或者根本不需要像人类那么麻烦。祂们根本不会沾尘落灰,也不用上厕所?
客厅空调劲吹,我走过去,伸手去拉裙子,将露出的皮肤盖上。手背不经意擦过小腿。
冷。
这就是神的体温?
细想,我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不是那种姓甚名谁家住何处的知道,而是对她本身的知道,对后者,我是一无所知。
如果不是老宋横插一脚,我就连她并不是必要吸人神气,我也不是必要受苦,都不知道。
她似乎没有被我惊动。我再慢慢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还是差不多的温度。
怎么也看不出来,千岁是那么一个杀神。
她这时转了个身,从侧睡变成了仰卧。我一时紧张,手从她的额头离开,举高在她脸上,遮住了灯光,让手的影落在她的双眼。
我在做什么呢?
算了,回去睡觉。
但无论是什么,我想,哪怕我真的渴望什么东西,也不可能从她那里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