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参天地三才为号,唯有读书高。
清浊与流品,我问你知冇。
有道是立命靠文章,天子重英豪。
学而优则仕,夫子亦有教导。
你可知书中自有黄金屋,又有颜如玉。
曾记否,八岁当年入小学,运腕描红认得书有六,
诵吟歌唱,又要多识虫鱼草木,
习得洒扫应对,弟子服其劳。
先要认得《三》《百》《千》《千》,再来将《诗》《书》来读,
春秋有大义,《左氏》《公》《穀》。
《诗》《书》念过再把人心造,
自爱自尊莫入歧途。
曾子曰,一日三省又要慎其独。
我知你个少年心事千百转好似辘轳。
昔日姚江格物也曾对晾衫竹,
终有日攻乎异端免得入主出奴。
仲要记得色字头上有一把吸髓刀,
一朝踏错便丧尽大好前途。
石榴裙下牡丹花亦可以烧老猫须。
家成室立莫要忘记晨昏定省遵循孝道,
但求一个好色不如好贤切莫从妻逆母。
娶妻之后,先要教人顺夫教儿,操持家务,须要对小姑好,
入得厨房出得厅堂切勿卖弄风骚。
正所谓嫁而后养,几曾见得一屋不净何以把天下扫。
忠公体国,先要熟屈子离骚,
再学诸葛丞相八阵之图。
家务比六韬,治国无非絜矩之道,
乐只君子,民之父母,
但望你勿忘所学,勿食民脂民膏。
如此格致诚正修齐治平,正系水磨工夫,
我这番劝学良言对诸生来奉告。
希望学而不善者,
立志向上一路,
黑发亦要知道勤学早……
豆沙喉夹着小锣鼓笃撑笃撑笃笃撑入耳,我就知道是陈伯。我也没想到,我的邻居会在一个人时唱上两嘴,而且还不是寻常的戏文而是龙船说唱。放假散步时,我偶尔会离远窥见他在木棉树旁边的小亭里凑私伙局。他摇头晃脑地拉二胡,公公婆婆就围着他在内的两三个师傅“何车何车”地校音,才“抱泣落红”又要“分飞万里”,一边靠着木头柱子躲大太阳,拿手帕擦汗,一边“凉风有信,秋月无边”,回家之前还要再来一段“胡呀胡不归,伤心人呢好似杜鹃啼”。我也喜欢唱两句,却不好意思过去,唯有在家里放CD霸尽老倌。
“啊……”
我想起来了。
是《劝学歌》。
听到有人唱它,这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刚上幼儿园的时候,我那个新近烧过黄纸的金兰姊妹唱过给我听。她的家里收着很多歌书,太阳大的时候就要拿到天棚晒,还要赶在虫还没将书本完全蛀烂之前重抄一份。
她和放学之后跟着爸爸去学校,钻植物园、图书馆,看学生们气喘吁吁地长跑、举杠铃,抽筋拉筋循环往复的我不同,她总要先认半个小时字,再读一两首唐诗,认得熟了读到熟了,才可以出来玩。我常常嫌她出来得太迟。她也是那么想的。那一天,唱过一遍《劝学歌》之后,她说,她不想去上学,只想一直跟我玩。玩到十八岁,到时候就承继爸爸的车行。后来,读过几年小学,我突然明白,她当初说不喜欢上学,可能也跟她的家人总是往她嘴里塞她最讨厌的葱花和芹菜有关,前一样是“聪聪明明”,后一样是“勤勤力力”。看她现在的样子,可知当初的葱芹没有白吃,可惜的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她印证了。
我想她干什么——找到他了。
左看右看,我终于发现陈伯就坐在林间一棵大榕树下,足有一人高的木雕龙船靠着树根放倒。我轻手轻脚地往后退。天上是九月初,下午六点多的艳阳,阵阵热风将心吹,榕树叶随歌声曳摇。
原本以为只是晨运时避不开,没想到这个时候也躲不掉。多亏得陈伯像红楼的阿凤,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我马上改变方向,沿着跑了将近一个暑假的山路向上离开。
每天出门晨运时被陈伯看见,他不是“读几年级啊”就是“姐姐回来了吗”。我应付他时,套着项圈拖着狗绳的狗就一颠一颠地凑上脚边。眼下,他说不定会来一点新意。例如“今天开学咯,读几年级啊”——公公婆婆总是记不起我几年级——今天的确是开学礼。所以万万不能被他看到,因为我根本没去。开学礼年年差不多,初中和小学也不见得差天同地,但刹时间胡诌细节只怕会乱中出错,还是走为上计为妙。
俺去也——
没走几步,我就被汗水湿了头发和额头,肚上的赘肉也湿了。平时我空着肚子跑步也没有试过头晕眼花,现在却有些不舒服。可能是晚饭还在肚里,才刚开始消化吧。想到烧肉和菜心还有两碗白饭、蛋花汤混在一起,喉咙就有点冲。
总觉得会消化很久。今晚要到几点钟才会上床呢?然后明天又会像今日凌晨那样,晚睡早醒,这就是我今天懒得去晨运的理由。
所以才要以饭后之散步弥补早晨之长跑。
“嗯?没见过啊!”
有些沮丧的我不由得停住了慢吞吞的脚步。
路边,一树紫艳艳暖融融的紫薇花在榕树和刺桐之间嘤咛咛笑。它的树干算不上虎躯,大力踢一脚肯定不止一震。我在这条路上跑了一个暑假,居然在暑假结束第一日才发现这么一个可人儿。难道是因为平时太快了?
走到树下,锦簇簇的花团压头,毋宁说是我的头将她顶了上去,一些花上已经结了圆圆的果子。抬起头的瞬间,紫薇花吻上了我的脸,告诉我现在是夏天。
蔷薇花密密地亲着我的鼻子和嘴唇,我却闻不到香味,还有点毛毛的,不太舒服。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紫薇,花之艳曳者也
“秦小姐,小生这厢有礼了——”
想到昨晚读了几页的《镜花缘》,还有刚才陈伯的勾引,我踮着脚后退两步,弯腰做了个揖,却没想到竟然从喉咙里挤出了鬼撚颈的声音——这一定是被油腻锁了喉,我一直自信音色比私伙局的老人家好多了的!我呸呸喷掉粘在嘴上的绒毛,再擦一把脸。
“明天再来拜望小姐……泪眼问花花不语,紫薇花对紫薇郎,小姐应该对我才是,对他们做甚。”
一瞬间,脸有一种抽筋的感觉,明明没有第二个,为什么会有共感性羞耻?用大戏来说,就是《搜书院》突然转做《游龙戏凤》。我按摩了一下颧骨上的肌肉,弯腰将揉成一团的烂红放在树边。
“待到秋来九月八,化作春泥更护花。你先做个先锋官打头阵。小生告退——”
我慢慢往回走,山路上的阳光已经淡了许多。
学校应该是明天才正式上课。今天不过是发校服、发课本,认识新老师新同学吧?
陈伯唱《劝学歌》,除了今天是开学礼之外,我想不到理由。这简直就像是存心戏弄,说不定就是陈伯看见我在山路上浪荡,才临时起意唱这么一曲。他难道以为这是钟离权点化吕洞宾呢!我忍不住颦着眉,自己可不是爷们解闷的呵!
啪嗒。
才这么想,我就摔了一跤。这跟山路一转,眼界开阔,或者深文周纳吃现眼报,恐怕都没有关系。激烈的冲击让我的肚子又闷胀起来,我站起身,提起脚转了转,没有扭伤。深呼吸可以感到肋骨微微发痛。
陈伯唱得没错,果然是色字头上一把刀,石榴牡丹老猫须。
这样说太爷们了。
可是——
我的眼前有一团金石榴、金牡丹。
丝发披两肩,谁道不可怜。
你是小姐姐?是小妹妹?是哪家的神仙?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我跟她之间的距离彷佛抵抗住了逐渐下降的夜色,明亮起来。
这就是我跟千岁有缘无缘傻傻分不清楚的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