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看见迷离的天花板,我总觉得自己的记忆有些模糊。
倒不是说昨天那些冲击性的画面全都忘了,只是有点头晕。
昨晚我刚一离开教室,反手将门关上,然后……
记不得了。
闹钟再次响起,迪加奥特曼的伴奏把我听得耳朵寡烂,在床上又挣扎了一下,惺惺起床。
我注视着洗漱台前的男人:略正方的脸型,眉毛缺乏英气,眼睛扁平无神,配上标准的平头和立体感欠佳的鼻梁,与帅气无缘,顶多算是清秀。
如果说楚婕在班上属于漂亮的装饰品,那我一定就是装饰品背后纯色的背景板。
我并非不良少年,更不是问题儿童,虽然从小父母不在身边,但也没有像那些顽劣的孩童一样缺乏教养,依然有过得去的礼仪知识,也有几个关系还可以的朋友,在班里说不上存在感稀薄,但绝对不是焦点。
“啊纯,上了高中还拿泡面当早餐可是大忌,要吃些有营养的东西。”
附带一提,啊纯就是我。我记得最开始这么称呼我的人是表姐,从没帮我参加过家长会的她当时太过激动,拿着我的成绩单在全班人面前大喊“啊纯你怎么考了十六分……?”这个双关语外号似乎正中班里人的下怀,久而久之就都这么叫我了。
此刻这个罪魁祸首正端着我给她做的泡面,慢条斯理的享用锅里最后一个溏心蛋。
“然后身高稳定在153?”
这话似乎戳中了表姐的内心,家里的气氛降至冰点,我赶在爆发前夺门而出。
四月暴烈的阳光从早上开始就异常凶残,再加上这里属于高海拔地区,紫外线不经任何过滤就扔在脸上,我汗流浃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晒成黑皮。
“呦,啊纯。”
突然有人和我打招呼,原来是陈柳。
“昨晚湖人的比赛看了没。”
“没有,我来学校拿忘记的东西了。”
“听起来的确像是你会做的事。”
“闭嘴。”
“哦哦哦哦……”
柳突然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把右手捏成拳头拍在左手掌上,这是漫画里人灵机一动的经典造型,他演绎起来像个没吃药的傻子。
看他做完一整套动作,我很配合的问了句“怎么了?”
“听说我们学校很多年前深夜里就是街痞流氓的聚集地,经常有人在学校教室里抽烟,等保安赶到后就只剩一地烟头,明明每晚都会巡逻好几遍的……”
我收住笑意,努力不让柳看出来。
在听着他传播没营养的学校几大不可思议的过程间,我们来到了校门口。
刚走进教室,楚婕已经坐到了我的座位后面。
她好像发现了我,从我进门开始注视我走到座位上坐下,眼神不再是看路边石子的那种怜悯,而是很自然的目光。
我坐到座位上,能感受到她还在看着我。
“你吃早餐没有。”
这是我冥思苦想五分钟后,终于鼓起勇气转过头准备的台词。
说实话,让我面对一个昨晚刚在我眼前显露真身的肉球神仙还是十分困难的,无论她现在是怎样楚楚可怜迷人心弦,钢铁般的意志都不容许我动摇半分。
“没有呀。”
楚婕趴在课桌上,半抬着眼眸看着我,似乎已经等我很久,棕色的头发瀑布般散在她的肩膀上,嘴唇微微张开,浮现出浅浅的酒窝,小巧的下巴正好抵在摊开的课本上,皮肤如擦亮的骨头一般嫩白。
完全和从前那种“生人勿近”般的冷艳气质不同,现在的楚婕完全是另一个人。
我稍微愣在座位上,有些奇妙的感觉。
楚婕看到我滑稽的样子,把头埋得更深,仅仅露出了一双顽皮、带着吟吟笑意的眼睛。
钢铁般的意志有机可乘。
抽烟喝酒流氓街痞,这根本就不是昨晚的那个提线木偶,这是一个活生生的的人。
刑天的话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
管他呢。
我转过身子,整理了一下思绪。
“既然这样的话,那我们去吃个美味的早餐如何。”
我觉得我在心里说这句话的时候肯定牙齿外露,大拇指挺直表示自信,如果是漫画的话,肯定还有一颗闪亮的十字星“噌”的出现在我的嘴边。
然而现实看起来,只是一个自作多情的屌丝对着高岭之花发出不可能的中二病邀约罢了。
楚婕看我的表情有些诧异,果然没办法像小说一样“噗”的轻笑一声后答应我的邀约么……
“哈哈哈嘎嘎哈哈哈哈……”
现在爆发出的,是楚婕如鹅叫般夸张的大笑声,班里的人全都看向这边,我有些不好意思的摆手,让大家不要在意,顺便多看了一眼柳,是让我满意的充满酸意的眼神。
爆笑大约持续了一分钟,直到肥林进门开始早读,楚婕还是把头埋在桌子上,身体憋的发抖。
这是这么好笑的梗吗?我好像摸清楚婕的笑点了。
快要午间休息的时候,楚婕恢复了熟悉的端正姿态,表情也随之变得凛然,手指非常灵巧的把自动铅笔咕噜咕噜的转动方向,随着下课铃的响声,“啪”的一下把笔抓在手里。
下一秒,她就随着攻入食堂的大军不见了踪影。
虽然楚婕的变化让我诧异,但更加奇怪的是,同班同学对于这位往日冷艳美女的变化毫无反应,一副“本来就该是这样”的淡然。
“你前阵子不是还不敢和楚婕说话吗。”
柳如无其事的说着,解决他盘子里的那份牛排肉。
“嗯。”
我点了点头。
“那你到底是去泰国下了降头还是买了鬼娃附体,昨天你们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没有过。”
铁制的叉子敲在盘子上“锵锵”做响,看得出柳相当不甘心。
我把目光平移,楚婕就在柳身后不远的座位上吃着炒饭。
“她要是喜欢你就不会在你面前笑成那样了,别想太多。”
一边把咖喱酱和牛肉拌在一起的泽元插嘴道:“她在以前初中的时候就这样,脾气摸不透的。”
刑天到底给这个女孩加了多少设定,有一部分完全是自己的奇怪癖吧。
如果说现在的楚婕是一只人畜无害的小猫,那么一个月后,她将会变成与现实脱轨的巨大麻烦产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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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半。
我正如往常一般收拾书包。
“还不走吗?”
我先是闻见那股奇特香水味似乎离我异常接近,抬起头后,楚婕正双手抓着书包站在我面前,俨然一副要一起回家的样子。
“走走走走了。”
我就像一只小鸡一样被楚婕抓出了教室,来不及感受旁人艳羡的目光,她的力气大得异常。
楚婕毫无压力的走出了校门,应该也是这样,现在面前的女生已经完全和那个肉球无关了吧。
一路尴尬的沉默。
“你真的很无聊诶啊纯。”
楚婕一上来就对我的人生做出评价,我也不甘示弱的回击。
“如果我身边的是斯嘉丽·约翰逊,那我就是郭德纲。”
“你和郭德纲某些地方挺像的,发型方面,还有讲话时的句尾都会带着天津腔。”
“还有这种设定?”
我不由的摸摸自己的头发,一路说着垃圾话回家,我们像认识很久的朋友一般自然。
楚婕在一个破旧的公寓门口停下来,转过身背对着我。
“我到家啦。”
“嗯。”
这个公寓看起来年代久远,却有一些怀旧的味道。
“前段时间你都不和我说话,我以为你生我的气了。”
“?”
“拜拜咯。”楚婕挺直腰杆走进公寓,我目送着她上楼,走进房间。
不清楚刑天到底给她塞了多少记忆,但我应该履行照顾她的责任,回家拿了一些昨天剩下的炖牛腩,在我心里照顾=投食。
骑自行车赶到她家的时候,整栋公寓黑灯瞎火。
我顺着记忆来到她房间门前,赫然看到正大光明插在门孔上的钥匙。
敲了敲门,果然不在家。
“我摆了锅子就走,我摆了锅子就走,我摆了锅子就走……”
重复着说服自己的魔咒,加上刑天钦点我的信心,我厚着这辈子最大的脸皮打开了房门。
房间的老旧程度超出我的想象。
密布联结的蜘蛛网,地板常年不打理早就起气糟烂,墙壁也掉了大块大块的乳胶漆,露出红色的底砖,窗户破得一片玻璃都不剩,听得见凌厉的风声。
完全不是能住人的样子。
我推开主卧的门,只有一张孤零零的,没有任何装饰的木板床。
还有一个破旧的衣柜,里面放了几件我们学校的校服。
一看就是随便找了个地方落脚而已。
看来刑天花时间给楚婕做了无数设定,唯独没有给她安排住的地方。
我大概理解刑天那句拜托的重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