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川先生。”

實話說，聽到那人素來平靜的嗓音，竟會為此染上了一絲惱火；我適才得以藉助他的幫助恍然醒悟過來，僥倖逃離了那涌動於茶杯深處的陰沉旋渦：

“我在聽……抱歉。”

讓本不應與這些有所關聯的歐諾汀先生、被迫傾聽我的抱怨，就已經給他添了太多麻煩；不能再苛求他反過來照顧我的情緒了：“是我一時失態了，還請別放在心上。畢竟‘天無絕人之路’嘛，只要堅持下去……”

“一定會迎來轉機的”——分明只需順勢說出這番我早已熟諳的寬慰話，就足以打破回蕩於房內的寂靜了……可我已經不敢再信口講出自欺欺人的說辭、來嘗試掩蓋事實了。

不得已藉著一聲假咳，將含糊於口中的欲言又止勉強咽下后；我卻遲遲也想不出什麼適時的說辭、能拿來搪塞眼前人已經有所察覺的目光，只好在相對無言內匆促逃離了其的注視。

但在方才將眼中無處安放的視線，投向了窗外那條尚未有人經過的碎石小徑時，就被房內木地板突兀響起的吱呀聲奪回了注意。

而我見狀也只好回頭準備查看情況，卻還沒來得及作何詢問，就看到歐諾汀先生已經起身走到了我旁邊，邊垂下眼眸率先打破僵局道：

“我接下來要說的話，或許會對您的決定有所冒犯，還望能得到您的諒解。”，邊似是刻意地側身擋住了我目之所及的場景。

儘管對他將要說出的話抱有些許不安，可自己畢竟也沒有拒絕的理由：“您直說就好。”只得苦笑一聲勉強答應了下來，卻仍不見眼前人有絲毫動身的跡象。

“儘管這番話聽上去未免有些自負……”

話說一半，他卻因身體一時失衡、不得已匆促收斂了聲勢，似乎是打算抬手喚來能力勉強維持現狀——但我總不能對此裝作視若無睹，便起身攙扶他重新坐回了椅子上，這才在他一句客氣的“謝謝。”后，等來了出乎我預料的後半句：

“可我也由衷希望，您能將我視作同樣值得信賴的友人，無需顧慮便可與我談及您的心中所想，也會願意接受我的幫助……”

同樣……值得信賴的友人？

儘管眼下我本該優先考慮，如何才能讓歐諾汀先生打消因我先前所舉產生的諸多顧慮、卻依舊不由緘口琢磨起了他這番話中有話……難道是在指趙琛？

說起來，歐諾汀先生似乎直到現在，也還沒親眼見過他一卧不起的狼狽模樣。

說來可笑，哪怕僅是回想起、他仍受困於數台冰冷器械之中，被滿目蒼白所縛的單薄身影時；那份曾幾度充斥於心口的劇烈痛楚，就已隨着耳畔猝然響起的嗡鳴席捲至我的腦海了。

所以才會……坦然說出這樣的話吧。

那我又該以怎樣恰到好處的言辭，來儘可能地回應他的善意呢？

至於他接下來所講的，我就因一時分心，沒再去仔細留意了、畢竟……我也清楚自己心中的真實想法，根本不是他想要聽到的答案：

“我自然不會拒絕您的好意。”可我也分明知道……這份善意只會淪為我再度傷害你的利器：“必要的時候、或許還得來麻煩歐諾汀先生您出手相助。”

可能是我這番不經斟酌的言語，將本意表述的太過直白了吧、僅待我的話音剛落，歐諾汀先生嘴角那抹似是為安慰我的情緒、而刻意勾起的淺淺弧度，都不由黯然滑落了下去，只餘下一聲模糊不清的喃喃：

“是嗎……”終於穿透層層耳鳴，將我的意識從那份尚未消散的窒息感中、再度拯救了出來。

而我自然也注意到了……就連那雙銀色眼眸深處，本是目不轉睛落在我身上的視線、都已在他為此輕嘆出聲的無奈中，悄然投向了窗邊。即便我於心不忍的又匆忙追加了一句：

“也多謝您能包容我的任性。”也預料之內的沒能再等來他的應答。唯有那束純白的能量，已代替了他的回答似的盤旋在他身旁，促使着房內的氣氛再度陷入闃然。

而後、也不知眼前人緘口思索的這段時間，究竟是被盛開於草地上那簇嬌艷欲滴的鮮花一時奪去了目光；還是經這逐漸向西移去的光芒提醒，恍然意識到了天色已將近昏黃，適才肯將目光暫且放回我身上，似是欲要張口說些什麼。

大概是要趕我走了吧……還是有點自知之明為好：“多謝歐諾汀先生您能耐住性子聽我發了一通牢騷，回去后我會按照您先前提到的方向再做調查的。”

苦笑了幾聲起身客套過後、我自然不敢等他再追加什麼，便藉著含糊其辭之時：“也很抱歉打擾了您的工作。”伸手拿過外套準備離開——

卻被他匆忙伸出的手一把拉住了衣袖：“還請聽我把話說完。”

而我又哪還有回絕的餘地：“是……”只好在應和過後欠身坐回了他對面，方才等來他在一聲嘆息后小心收回的手掌，以及一番本不該從他口中說出的：

“對不起、我剛才也是一時心急。要是不小心牽扯到了傷口，還請務必說出來，我好幫您療傷。”

“我沒事。”趕忙出言表明情況后，才算勉強平復了那抹銀白深處少有的慌張，而我當然也清楚……僅憑這樣不足為道的慰藉，根本無法彌補自己造成的窘狀：

“您剛才做得對。”若不是他及時出手阻攔的話，我大概又會難以抵禦這份死寂的折磨，不敢言語半句就倉皇而逃了吧。

可是……也不知歐諾汀先生究竟是向藉此嘲諷我的狼狽，還是為了照顧我過於敏感的心緒——僅待我訕訕地點頭回應過後，就已經耐不住掩面輕笑出聲，連那副向來處事不驚的清秀面容，都彷彿隨之染上了些許生氣。

見我還在為他眼下所舉感到困惑，他便心領神會地收斂情緒，目光交錯之時就已道出了句更甚溫柔的：

“還請打起精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