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特森里安戰敗的悲號傳到了洛斯王國。

這是意料之中的結局──在戰場上掙扎到需要訓練童兵的國家,當然是會迎來覆滅的。

拉卡特的心裡不怎麼悲傷。他只是想着,薇爾拉曾經是那麼盼望和平,真希望她能活着看到戰爭結束。在那次短暫的停火中,薇爾拉是那麼快樂,她穿着粉藕色長裙在陽光下歌唱,在篝火邊起舞,直到羅特森里安背叛了它的人民,直到拉普拉斯的轟炸奪去了她的生命。

然而久違的和平還沒有真正實現,政治風暴卻呼嘯而來。

奪回了羅特森里安地區的控制權的拉普拉斯王國,要求羅特森里安的殘存力量公開參加過每一場戰役的士兵名字。拉普拉斯王國稱,這是為了避免昔日的戰爭劊子手在戰敗后逃亡他國,躲避戰爭罪。

拉卡特的名字在某一卷名單上。

那是15年前,羅特森里安用飛艇對拉普拉斯的城市發出的一場空襲戰役。

那場戰役打響五分鐘后,拉卡特就因為腿部被狙擊手擊中,失血過多在飛艇里陷入昏迷。他只參加過這一場戰役,這場戰役里他一炮未發。他是戰場上的過客,然而他的名字永遠留在了戰犯名單上。

拉卡特看着自己的斷腿,覺得歲月恍惚,命運彷彿是一場玩笑。

拉普拉斯王國要求所有的戰犯都要被送回羅特森里安等待判決。拉卡特沒想到自己千辛萬苦來到洛斯王國之後,依舊躲不過與兒子訣別。

克萊德哭着要同他一起回去,拉卡特第一次對兒子發起了火,逼他發誓自己離開后他會獨自在洛斯王國繼續上學,好好活下去。

“羅特森里安是死去的帝王夢,是叛逆的土地。從來沒有任何希望在那片焦土上發芽過。”

阿爾伯特親王和夫人同情拉卡特,但即使是權同他們,也無法改變拉卡特的戰犯身份。親王正式領養了克萊德,賜予他洛斯王族的王室姓氏,抹去了他身上的羅特森里安痕迹。將克萊德保護在洛斯王族的羽翼下是阿爾伯特親王唯一能做的事情。拉卡特對此無比感激。

搭坐着黑漆漆潮乎乎的飛艇,拉卡特回到了羅特森里安。

拉普拉斯是戰勝國,有權隨意處置戰犯。但由於幾乎整個羅特森里安都捲入了戰爭,如果對所有的戰犯都判以死刑,那會是一場慘無人道的屠城。慈愛的拉普拉斯國王於是提出重稅10年的懲罰,只要戰犯願意辛勤勞動,拉普拉斯願意放他們一條生路。

拉卡特想,也許他還有機會見到兒子。

然而這美好的憧憬只是一場夢而已。拒絕接受戰敗事實的羅特森里安軍人們像黑暗裡的老鼠那樣集結了起來。他們早就沒有了挑戰拉普拉斯王國的力量,於是他們轉而將憤恨發泄在無辜的平民身上。他們稱自己是“羅特森里安的帝國游擊隊”,肩負着光復羅特森里安的崇高使命。然而實際上他們只是殺人成性嗜血如惡鬼般的恐怖分子。

他們在羅特森里安境內四處流竄,每到一處便會假惺惺地去邀請戰敗士兵加入游擊隊。大部分戰敗后的士兵只想和家人團聚,重新做回農民。他們清楚地意識到獨立戰爭已經完全失敗,多年的戰火早就將羅特森里安的資源耗盡,擊敗拉普拉斯王國只是夢中囈語。

然而瘋狂的帝國游擊隊可不這麼想。如果戰敗士兵膽敢拒絕加入他們,他們就會趁着天黑摸進這位可憐的士兵的家裡。刀起刀落,羅特森里安的大地再次被鮮血染紅,不過這次卻是出於內亂。

帝國游擊隊卻認為他們的恐怖行徑十分高尚:羅特森里安是他們的至高祖國,戰敗士兵竟敢歸順拉普拉斯王國,那是天大的叛徒,活該被殺。

游擊隊成了羅特森里安人的新噩夢,甚至比戰場上的拉普拉斯軍隊更像嗜人的惡鬼。退役后回到老家的士兵們不得不東躲西藏,然而剛從洛斯王國回到故土的拉卡特對此卻渾然不知。

當游擊隊路過拉卡特所在的小村時,他們注意到這個男人只參戰了一次。更古怪的是,他竟然是從外國回來的。

“太可恥了!居然在戰爭結束之前就叛逃外國躲避戰爭!”

游擊隊將拉卡特標記成了重大叛徒。

半年之後,這股殘存的極端勢力在企圖謀殺拉普拉斯王國派來的領主時,遭到拉普拉斯軍隊並徹底圍剿。殘餘勢力只得永久躲入龍森,再也沒法在羅特森里安作威作福。

但拉卡特永遠不會知道這些將要發生的事實了。

帝國游擊隊進村的那晚,他在小路上被一群蒙面人狠狠地捅傷。

星空下,拉卡特孑然一身,手裡緊緊握着多年前旅行畫家為他們所作的小小全家福肖像。他回憶着妻子的音容笑貌,身體逐漸變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