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卡特出生在罗特森里安的一个小村庄里。
从小他就知道,西面的拉普拉斯王国是天底下最大的坏蛋。他们总是攻击罗特森里安,总是向友邻洛斯王国宣传罗特森里安是混账叛军,不应该被承认为单独的王国。他们甚至信仰艾诺太阳神——天啊,真是些可怕的异教徒!慈悲圣心的艾露月神护佑着稻田、磨坊和水车,那些愚昧无知的拉普拉斯人,怎么敢对月神置之不理,反而去崇拜贪图享乐的艾诺太阳神?
对拉普拉斯王国有着天生的民族痛恨,年满18岁的拉卡特在接到征兵令时毫不犹豫地报名了。征兵不是强制性的,拉卡特的父亲曾经服役于罗特森里安的游击队里,因为建下军功,获得了子女不用服役的豁免权。拉卡特有着极高的音乐天赋,他吹得一手极好的卡祖笛。那是拉普拉斯王国的一种传统乐器,在分裂后的罗特森里安也特别受欢迎。在高等学校时,拉卡特便是校乐队的首席,并在毕业时获得了去王城进修音乐的资格。
即使是在小村庄里,谁都知道罗特森里安的贵族对卡祖笛的乐声有特别的嗜好。这也是拉普拉斯的传统,拉普拉斯国王曾经让一支乐队在宫殿里居住了整整三个月,就是为了每天早上用膳时能听到悠扬的卡祖笛伴奏。虽然拉普拉斯和罗特森里安是分裂后的敌对国家,但是同根源的民族,对音乐的品位并不会有什么差别。
但是拉卡特铁了心要参军。不管他的父母怎么劝说他前往王城接受成为音乐家的训练,他总是正气盎然地直接拒绝:“弹奏卡祖笛就能够保卫祖国吗?我情愿为了罗特森里安撒下热血,也不愿意成为贵族们在王宫里的消遣。”
他的父亲劝他,虽然参军听上去很伟大,很有男子汉气概,但等他有家庭了就会知道,有一份体面收入的工作比在军队里出生入死对家庭重要得多。
这时,拉卡特就会善意地嘲弄他的父亲,“老爸,你实在是老了很多,让岁月磨平了你的棱角。你一点儿都不像在游击队里冲锋厮杀的那个勇猛士兵了。”
“我是老了。退伍后,我和你妈妈相遇,结婚,有了你。从此我只想要家里的每个人平平安安的就好。现在你长大了,有了心爱的薇尔拉等着你迎娶她,你也要抛下她去军队报道么?何况,你的参军豁免权是当年老爸我拼了老命从战场换下来的,你就要这样浪费掉?”
但无论如何,拉卡特参军的决心是定下了。家人和恋人带着泪水祝福了他,目送他和一群新兵蛋子们消失在滚滚飞尘的大路彼端。
新兵营的训练枯燥无味,拉卡特每天都等着去真正的战场瞧上一眼。三个月后,在他等得实在不耐烦时,新兵营收到了来自将军的急信。
边境线上的某个军事要塞受到拉普拉斯的重创,将军要求附近所有军营都尽力派出紧急支援,哪怕是没有经验的新兵也好。“王城已经派出精兵了,但他们要三天后才能到达。该要塞是战事重地,决不可丢弃,这三天我们必须死守。”
若仔细品位将军的话中含义,他说的其实是军事要塞的重要性高于士兵,为了拖延到王城精兵到达,哪怕用牺牲普通战士的人肉战术也有所不惜。然而青春得好似一把火的拉卡特怎么听得出来,他听说有真正的战事,马上便积极地报名参加。
拉卡特被分配进先遣队的飞艇队,他们的任务是飞入拉普拉斯的上空,对拉普拉斯的边境城市进行轰炸,让拉普拉斯将战力从罗特森里安的军事要塞转移出来。这几乎类同于敢死队的任务,但是兴奋的新兵们并没有意识到。
行动从傍晚开始。借着夜色,飞艇从拉普拉斯的城市上空飞过。靠在窗边的拉卡特是待机的炮兵职位,然而此时他被万家灯火的景象所吸引到了。他来自一个世代务农的小村庄,从未见过高于仓库的建筑,更没有见过街上穿梭不息的行人和马车。他暗自想到,这简直比村里一年一度的秋收大会都要热闹。
马路上的行人们完全不知道夜幕的空中暗藏着杀机,罗特森里安的飞艇静静地在他们上空飞过,拉卡特突然为行人们感到难过起来。这都是拉普拉斯的错,拉卡特替自己辩解,如果拉普拉斯不试图攻打罗特森里安,这些可怜的行人们也不会被轰炸。
拉卡特到底没有想过,罗特森里安的分裂独立在拉普拉斯王国的眼里是确确实实的叛国行为。但不能责怪这位青年,他只有18岁,出生于叛军地区的他不可能受过反思教育。
眼下在飞艇中的拉卡特认出了地面上一所学校的形状。学校大楼已经熄灯了,但大楼后方的运动场所正被多盏煤油灯点得十分亮堂,大概是在举行体育活动。拉卡特屏住了呼吸,他回忆起了新兵营里所教的军事理论课。这所学校是一个绝佳的攻击目标。既是社会机构,又有大量平民人群,并且脆弱,没有战壕和火力掩护。
拉卡特的内心如同猫爪似的挠着。他想向长官报告这个发现,但同时刚从高等学校毕业的他还带着鲜活的校园记忆,向一所站满了学生的学校开火让他有些于心不忍。当拉卡特还在犹豫的时候,从行动开始时就静默着的长官第一次发话,“对着底下的学校开火!”
长官的命令让拉卡特的心一下子轻松了不少。他吁出一口长气,既然是士官的命令,那么作为士兵的他不得不照做。他心中的小恶魔劝退了另一个犹豫着的小天使:“并不是我想轰炸学校,而是我被要求着这样做。” 他将炮台移出了飞艇的窗口,对准了煤油灯环绕的操场和上百个正在观看比赛的学生。
其他炮兵已经一发接着一发地射出炮弹了。拉卡特想象着路人的尖叫,年轻学生的尸体互相层叠,破碎的煤油灯和被流弹击中燃起大火的灯油......他对自己的软弱和犹豫感到吃惊。他在心里默念,拉普拉斯王国是敌人,他们的人民也是敌人,他们的孩子也是敌人。别等了,快跟上其他士兵的节奏一起开炮。
一阵夜风吹过,拉卡特的肺里灌满了新鲜的空气,空气里略带焦味。他想,我这就要射出服役期间的第一枚炮弹了。他的手摸上了炮台下的点火拉索,正当他准备用力下拉的时候,他的身子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将他从炮台边冲飞到了飞艇的另一边。
“奇怪。”拉卡特躺在地上,仰面看着飞艇陈旧的天花板想着,“训练时的大炮并没有这样的后座力啊。”
几个士兵尖叫了起来。一个和他出身于同一个训练营的炮兵中断了轰炸任务,跑向了他,却被长官呵斥了回去。拉卡特想要从地板上起身,轰了一发大炮就躺倒在地上让他觉得十分丢人,这感觉就像考砸了一门功课一样。
“你别乱动!飞艇上没有卫生员,你给我保持卧姿。” 长官紧张地对他吼道。
拉卡特更加迷惑了。卫生员?
他趁长官不注意,用力在地板上撑了一把。手臂竟没有了力气,同时,手上蘸满了某种粘稠的液体。润滑炮筒的机油怎么流得到处都是?拉卡特带着困惑看向了自己的手。是暗红色的血。血泊泊地从拉卡特的下半身流出,一个小小的血池塘形成在了他的身下。
他从未见过那么多血。就连秋收大会的高潮部分,村长亲自宰牛庆祝的时候,从牛脖子里流出的血也不过是一小滩。他闷闷地想,人比牛小那么多,可身体里的血可不少哇。
体温在流逝。天花板开始旋转了起来。拉卡特觉得有些困,合上了眼睛。一点儿都不觉得痛,这倒不错,他疲倦地想,听说人体在受到突如其来的重大创伤时大脑会封闭痛觉,以免身体的主人会痛到休克。难怪自己流了那么多血之后,一点儿都没觉得疼,甚至是看到地板上的血迹,才知道自己已经中弹了。
但拉卡特不知道自己被什么击中了,又是怎样被击中的。“我连炮筒的绳索都没拉下呢,一发炮弹都没有射出。” 昏迷前他用尽最后的一点力气想道,“我真是个不合格的炮兵。”
等他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了新兵营里的康复室。他瞧见了墙上的日历,算了算时间,发现自己昏迷了足足四天。定时查房的护士抱着记录本慢慢踱步走进病房,看见拉卡特睁着圆圆的大眼睛瞧着她,惊叫一声,赶紧小跑着去找医生和家属。
拉卡特被告知自己失去了整条左腿。当他在飞艇上将炮台瞄准学校时,他完全不知道隐藏在夜色里的狙击手已经瞄准了他。幸好子弹歪了一点点,本应正中他额心的子弹打穿了他的大腿根部,留下了不能治愈的残疾。
他不知道自己是幸还是不幸。拉普拉斯王国布置的狙击手不多,飞艇上有十几门大炮,他是唯一一个中弹的炮兵。但由于他的重伤,飞艇很快就得到了返航允许,回到了罗特森里安。行动里派出的其他飞艇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他们被要求在子弹打光之前不允许结束空袭。毫无意外地,那些飞艇最终都被击落在拉普拉斯王国境内,生还人员情况凶多吉少。如果拉卡特没有中弹,大概会死在这一战里。
拉卡特短暂的服役经历就这样结束了。他上了一次真实的战场,一发炮弹都未打出,便落得一辈子的残疾。左腿裤筒空空荡荡,而他才18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