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昨晚一直在考虑“幽灵”的事情,失眠的我是顶着大大的黑眼圈去学校的。

在强撑着听完下午最后一节课后,我险些趴在桌子上睡着。

“松谷君,黑眼圈好重啊,你昨晚没睡好吗?”

留下来打扫卫生的女生把迷糊着的我唤醒。只不过一个失神,教室里就已经空落落了。

“呃……稍微有些烦心事,谢谢你叫醒我。啊,需要我帮忙打扫吗?”

“不,你都那么疲惫了,还是赶快回去睡一觉吧。”

“这样啊,不过我还有社团活动呢。那么,明天见。”

“明天见。”

将课本和练习册放进书包里,我向留下来打扫的同学打了声招呼,往活动楼赶去。

就结果而言,昨天晚上的思考几乎没有意义。与上川同学不同,即便将那些邮件看了许多遍,我也无法体会“幽灵”的心情。一个晚上的时间,我唯一弄清楚的就只有这件事。

虽然我不像伊吹那样擅长交际,和班上的人却也都处的不错。而与“幽灵”伪装着自己的生存方式不同,将问题直白地说出来才是我的作风。

正因此,在根本上不相同的我无法理解“幽灵”的苦恼。能够理解的上川同学却没有办法解开“幽灵”的心结,几次发邮件过去都只得到诸如“谢谢你。”、“这样就行。”的回复。

无法理解他人是这样令人烦恼的事情,我多多少少有些明白了,但我还是不清楚“幽灵”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是想要恢复之前平静的日常,还是想要变得能够理解他人,又或者只是单纯地觉得寂寞?

越想可能性越多,而我却一个都无法排除。没法和人好好相处,到底要怎样才能明白处于那种境地的人的心理呢?

等等!

灵感突然到访。

现在最重要的是帮助“幽灵”走出困住自己的心之囚笼,而我无法成为制定策略的人,却可以去寻找能做到这件事情的人。说到人际交往失败的人,很失礼的是,我脑海中第一时间浮起的是低着头走路的宫崎同学。

根据伊吹的情报,她在班上应该也没有朋友。同类之间,是不是就能够互相理解了?

怀抱着这样的想法,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如果今天正好轮到宫崎同学打扫卫生,那她可能还在教室。要试一下吗?

答案显而易见。

在已经没有别的手段可以尝试的现在,即便是微小的希望也要努力抓住。

更何况,邀请宫崎同学进行社团见习是我和她约好的事情。干想着“幽灵”的事情也不是办法,不如将这两件事合在一起解决,也让宫崎同学了解一下“心理咨询社”的活动。

下了决定后,我转身跑了起来。这个时间点,卫生差不多也要打扫完了,要是刚好错过那就太可悲了。

似乎是我平日里做善事积累了德行,幸运女神冲我微笑了。

当我走到2年B组的教室门口时,宫崎同学正踮起脚尖,试图将黑板上方的粉笔字擦掉。但是她身高确实不够,又蹦又跳也碰不到。就在她打算搬张凳子过去的时候,我出声了。

“宫崎同学,只有你一个人打扫卫生吗,另一个人呢?”

通常都是两人一组进行打扫,这样不会耽误学生参加社团活动。会留下来一个人打扫,果然是被欺负了。

被我喊到,宫崎同学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我匆忙跑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恢复了稳定,浅笑着向我打招呼。

“另一位同学有事先走了。她在便利店打工,比较忙。”

那安详的神态不似伪装,看起来她对于这件事并不怎么生气。但我却无法释怀。有一瞬间,我看到一抹阴云停在她的眉头,那强行改变表情的面部狰狞如同夜叉。

到底是我看错了,还是她的确在伪装呢?

“我来帮你吧。”

思虑着的同时,我伸出手想要从她手里接过黑板擦,她却不着痕迹地退了几步,停在让我无法逼迫的位置上。这份维持距离感的技巧,令我微微侧目。

“不必了,只剩下一点点就完成。谢谢你的关心。”

“啊,我在一旁看着会很不好意思的。而且,我是来邀请宫崎同学去参观我们社团的,早点去比较好呢。”

说出这个理由,宫崎同学似乎是没法拒绝。她犹豫地看了看手里的黑板擦,最终还是递给了我,而她则去提起放在一旁的垃圾袋。

“那就麻烦你了,我去把垃圾扔掉。”

“嗯。”

用眼睛的余光注视着宫崎同学走出教室,我加快速度,打算尽量多做点事情。

手中活计不停,我又想起了昨天所见的信件。宫崎同学会能理解“幽灵”吗?我一厢情愿地猜测,要是有效就好了。

不管怎样,快速完成打扫后,我还是拉着宫崎同学来到了活动部室。

“真安静呢。”

一路上沉默无言的宫崎同学在走到活动楼三层的时候,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我稍微愣了一下,笑着回复。

“是呀,因为三层向上就只有我们一个社团,安静的很。感觉是个很适合玩躲猫猫的地方呢。”

本以为能够借此打开话题,却没想到宫崎同学在那一句话后便继续沉默了下来。我不由得暗暗叫苦。我并非没有与沉默寡言的人交往过,大部分人在拒绝性的表情后面藏着渴望倾诉的心。然而,宫崎同学那仿佛在忍受着什么般的微笑,却让我无法开口。

“太慢了!”

推开门的瞬间,上川同学气势汹汹地拍着桌子向我大喊。

“昂你说过要全力帮忙的吧,结果却迟到了12分钟,你是想要毁约吗?叛徒!”

“唉!为什么我要被这样训斥啊?部长你只顾着自己的事情,我可是很忙的啊。”

习惯性地和上川同学斗嘴,我差一点就忘了今天的目的。

“差点忘记了。宫崎同学,这就是怪人……不,是‘心理咨询社’的部长,上川薰。”

我把似乎被吓到了,从刚才起一直躲在我身后的宫崎同学拉出来,介绍给上川同学。

“唔?”

用鼻子发出奇怪的尾音,上川同学双手抱胸打量着宫崎舞。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心里在想着什么。

与山大王一样彰显着主导权的上川同学相对,宫崎同学低着头站在我侧后方,鼻尖上那副大大的眼镜让人完全看不到她的表情。而那怯生生的姿态,也令我不由得联想到昨天与香织交谈时说起的“仓鼠”这个词汇。

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很显然会认为这是欺凌事件吧。说起来,昨天好像看到宫崎同学被高年级的女生喊出去,没发生什么吧?

“啊,这就是昂你说过的,要来体验入部的人吧。”

“是的,宫崎同学她……”

“我没和你说话。”

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上川同学走近两步。这似乎是触碰到了宫崎同学的安全警戒线,她耷拉着肩膀,向后微微挪了挪,然后轻声说道。

“你好,我是2年C班的宫崎舞,今天来体验入部。上川同学,请多指教。”

说完,她恭敬地行了个礼,就像在对着长辈一样谦卑。

“不用那么拘谨,上川同学和我是一个班级的,不是学姐。”

“好了,你不要在这里叽叽歪歪,快点写作业去。”

一阵视角变换,我发现自己已经被甩到了桌子旁。虽然是因为没有防备,但是上川同学用的力道也太大了吧!

我刚想抱怨几句,却发现上川同学已经拉着宫崎同学交谈起来。也对,女生之间交流起来肯定要轻松一点,而且上川同学也不是那种会欺负人的家伙。能好好相处就好了呢。

“事先说清楚,‘怪人社’是不会招收怪人以外的部员的。昂邀请你是因为必须有三个人才能维持不废部,但我是不会认可的。如果你能够接受这点,就留下来吧。”

再怎么说这也太强硬了点吧!咦,上川同学是这样性格的人吗?

就在我疑惑着且犹豫该不该出声的时候,宫崎同学却镇定地回答道:“请不必在意我,我只要能够待在这里静静地观察事态就行了,绝不会打扰你们活动的。”

“哦?”

似乎是被宫崎同学的反应给刺激到了,上川同学眉头上扬,调高语调。

“既然你能接受,那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最近社团活动会比较频繁,你自己想来就来吧。”

这番话当真是相当的不友好啊,宫崎同学却面色自如地接纳下来,不见半点恼火。这让我感慨:真是个温顺大度的人。

看上去,上川同学是勉勉强强才允许宫崎同学入部体验的。她会对人展现那么明显的恶意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不过我清楚,上川同学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性格,不会把话憋在肚子里。既然答应下来,就不会背地里使绊子。

这一关,算是安全通过了呢。

“那么,事情有进展吗?”

帮助宫崎同学取来张椅子,我用抹布擦了一下椅面,同时不抬头地向上川同学发问。

“没有呢。从昨天晚上开始,‘幽灵’就再也没有回过我的信件。”

上川同学的话语中带着浓厚的失落感。想来她对当前的局势比我更加烦恼吧。

“到底要怎样才能见到‘幽灵’呢?”

看着咬着手指焦躁不安的上川同学,我刚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却又觉得这话并非此刻的她所需要的东西。

身为主事人的她不予理会,但是我却不能就这么将宫崎同学放置在一旁。

“抱歉呢,宫崎同学,部长她平时不是这样的。怎么说呢……在待人接物上,她可能比较欠缺常识。不过,相处下来你会发现她其实是个不错的人的。”

对我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言论,宫崎同学却是嘴角微微翘起。在她没被眼镜遮住的下半张脸上显露出了让人安心的温和表情。

“不用太过在意我,按照你们平常的步调走就行了。本身我就是来体验入部的,能看到平常的一面才是我的目的。”

当事人都如此发言了,她那不似强装的微笑让我相信了她此刻并无不安与难受的情感。果然,邀请宫崎同学是个正确的选择呢。

气氛渐渐舒缓,这时,我也提出了我的请求。

“其实,我有事情想要摆脱宫崎同学。”

“唉,拜托我?”

听到我的话,宫崎同学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这反应似乎不仅是因为惊讶呢。虽然早有猜测,但是这个词对她的冲击还是让我心中微痛。

嘴里说着拜托,其实却是利用地位强迫别人为自己做事,这是高三的一些无赖家伙经常使用的手段。像宫崎同学这样温顺的人,很有可能不止一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啊,事情是这样子的。最近收到了一位需要心理咨询的同学的邮件,但是我们却没法为她消除心理上的苦痛。宫崎同学能够帮忙看一下,然后给出自己的意见吗?”

大概是明白了我并没有强迫她做些什么的意愿,原先像炸毛的小猫一样身体直立的宫崎同学一下子松弛了下来。

“但是我对心理咨询一无所知啊,大概没办法帮上忙。”

“没关系的,就当是给我们一个参考。当然,实在不愿意的话我们不会强求的。”

没错,虽然对于幽灵没办法放下心来,但因此让别人感到困扰也是不行的。“不会强求”并不是冠冕堂皇却没有价值的假话。

我等待着宫崎同学的回答。而宫崎同学只不过低头思考了片刻,就给出了答案。

“如果我能帮上忙的话……”

这无疑是答应了。

“多谢!”

有些高兴地道谢一声后,我从书包里拿出了自己昨天抄写下来的邮件内容。昨晚我就是对着这张纸研究了半天,但依然什么都没能理解。

我将一张比教科书略大的硬板纸摊在桌子上,然后转向宫崎同学。

到底,她会得出怎样的结论呢?

宫崎同学阅览着文字的同时,我也在一旁观察着她。

对我来说,宫崎同学与“幽灵”是同样难以理解的存在。将自己的双眼隐藏在厚厚的镜片下,为了不和别人有所牵连而全力以赴,这样子难道不觉得痛苦吗?

我绝不仅仅是为了了解“幽灵”才向她发出了邀请。即便没有“幽灵”的信件,即便是在另外的场所相遇,我相信自己也会被她身上的特质所吸引,从而开始关注她。

似乎视力真的很差,即便带着眼镜,宫崎同学阅读的时候也很费力。在花了十分钟的时间后,她才将我摘录的三份信件梳理完。

“松谷同学字写得很漂亮呢。”

“很一般的程度而已。只是因为爷爷在开书法课堂才跟着学了段时间。”

客套了几句后,宫崎同学用食指和大拇指摩擦着手中的纸张,看样子是在组织语言。

“那个,我能问一个问题吗?上川同学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这件‘事’?”

令我疑惑的不是宫崎同学一反常态的发问,而是她关注的点——这个事态,而不是邮件的内容。

会这样猜测别人每一个举动背后的意义是我的坏习惯。虽然早有意识,这些年也在刻意压制这样的行为,但在这种时候还是会不自觉地暴露出来呢。

这么想着,我转过头向着上川同学望去。只见她正枯对着电脑,不时敲几个字,然后又极为烦躁地全部删除。

对不了解情况的人来说,她显然是个暴躁且不关心旁人的家伙吧。

是呢,要怎么对宫崎同学说才好呢?

回忆着上川同学一贯的举动,我很快就有了答案。

“像她这般为了理解他人拼尽全力,思考,烦恼,不安,最终得出答案,不也是十分美好的活法吗?”

“唉?”

似乎是对我与回答完全无关的话语感到疑惑,宫崎同学惊讶地发出声来。

我轻轻一笑,说道:“这是部长在看到‘幽灵’的第一封信件时说的话。但是我觉得,这番话用在她自己身上也很合适。”

“她啊,是个彻头彻尾的怪人呢。在意他人的事情胜过自己,会为了有趣做出让人很难收场的事情,但却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你别看她现在焦躁不已,但当事件解决的时候,她会比谁都高兴。非要说她对事态的看法……说的是呢,用‘期待’这个词来形容再合适不过了。”

想到这里,我脸上的笑容渐渐扩大,心里一些积郁的怨气也舒展了开来。

“她一定是在享受着这个过程的。”

璀璨的红霞下,上川同学紧皱眉头的侧脸刻印在我的心头。那份夹杂着决意与焦躁的表情竟然让她熠熠闪光,宛如在进行最后一搏的将军,有一种不同寻常的魄力。

啊,这个人,果然……很独特呢。

一旁的宫崎同学似乎也被我的情绪感染了,循着我的视线望向上川同学,良久无声。

“好了,现在宫崎同学能够说出你的观点了吗?”

我抢先回过神来,将话题导回最开始的地方。而这一次,宫崎同学不再犹豫,将她的观点没有保留地倾诉出来。

“我认为‘幽灵’是个很可怜的家伙。她满腹猜疑,没法对他人产生信任,甚至连自己都无法相信。说着违心的话,扮演着小丑的角色,却从不思考自己的错误,而是怪罪生存的环境。如果她能够稍微坚强一点,就不会遭遇这样的事情吧?”

“除了抱怨抱怨抱怨,什么都没有尝试过。寄希望于他人,却又担心受到欺骗,纠结迷惘,始终无法踏出前进的步伐。这种人……这样的人,居然也奢求着救赎……得到才是不正确的吧!”

她的语速渐渐变快,声音也渐渐高昂。一定,她不仅是在责怪“幽灵”,更是在责备自己。

活着就是有那么多无法释怀的事情,让你揪心,让你痛苦,让你想要逃避。无论是宫崎同学还是“幽灵”,肯定都试图从这一切中逃开。然而在逃避的终点,除了绝望什么都没有。

到底要做些什么才能获得她们的信任,到底要说些什么才能打开她们的心房,到底要给予怎样的未来才能抚平她们心中的创伤呢?

宫崎同学发泄般地说着自己能够想到的所有讽刺的话语。而那些锐利的话语伤害到的却只有她自身。

我觉得不该制止这样的她。对于一直隐藏着自己的情感生活,连倾诉都成为奢望的宫崎同学,这样的时刻一定是十分珍贵的。

“刺啦!”

椅子被人粗暴推开的声音强行嵌入宫崎同学的说话声中,仿佛是在精密的八音盒中放入了异物,再也无法发出清亮的歌曲声。

“部长?”

一下子站起来的上川同学阴沉着脸,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愤怒表情。

糟糕!

刚刚应该制止宫崎同学的,正纠结于“幽灵”事件的上川同学肯定是听不得这些激烈的话语。

还未等我开口阻止,上川同学的话语已经倾泻而出,带着无法抵御的气势,宛如怒涛吞噬一切般。

“这样有什么不好吗?绝望,迷惘,犹豫迟疑无法前进,有什么非要被指责的错误吗?不与他人接触,不给他人带来麻烦,一个人孤单痛苦也不行吗?没错,这个社会冰冷现实,这个时代习惯对他人的痛苦视而不见,但这就是所谓的正确吗?”

“绝对不是这样的!所谓的正确,一定是温暖的无法想象,无论是谁都会想要触碰,无论是怎样的人都会接纳,令人幸福的东西。常识什么的,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如果没有人来讲,就由我来对她说清楚:‘你,没有做错!’只有这件事情,是必须传达给她的。像她这样把不让别人困扰当成行动准则的温柔之人,不正应该收获正确吗?”

连珠炮般地吐出话语,上川同学尚未恢复的嗓子一下子沙哑了起来,但是她全不在意,用仿佛要将心脏吐出来般坚决的气势将一切的一切大声刻印在在场三人的心中。

“幽灵是温柔的人,但是那份温柔并不是这个社会愿意接纳的正确。因此必须有人来肯定,如果她的父母做不到,如果她没有朋友与恋人,那就由毫不相关的我来完成这个任务。温柔之人应该得到回报,如果神明没有这个能力,如果社会的一般常识根本性的无视,那就由像我这样没有常识的怪人来做到这件事吧!”

握拳高喊,声嘶力竭,眼含泪水。上川同学的姿态与美丽这个词汇相距胜远,但却比之更加令人倾心。

我张开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总感觉,如果说出来的话,还残留在这里的某种情感会就此消散。

先是宫崎同学,接着是上川同学,两个人都像是揭下了某种面具般,倾诉着无法对旁人诉说的情感。言辞激烈,相互碰撞,明明像是两首完全不合调的歌曲,听起来却意外的合拍。

我想,这一定是只有在这个活动部室里才会有的体验。从这里出去,无论是谁都会披上一层伪装,为了成为世人眼中的正常人而努力维持行动的合理性。

惟独此时此刻此地,在这个只聚集着怪人的场所里,才会有这样不加掩饰的对话吧?

上川同学在说完话后,似乎是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轻轻抹去眼角的泪水,转身跑了出去。

我抬脚刚想追上去,又想到了宫崎同学大概也需要有人陪着来缓和一下情绪。犹豫了一下后,我没有选择追上去。

“那个……宫崎同学,部长她……”

看着垂头不言的宫崎同学,我颇感尴尬,不知该说些什么。宫崎同学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看到部长那样的举动肯定会认为那很恐怖吧。

到底要怎样才能让她放下心来呢?

就在我思虑的时候,宫崎同学发问了:“上川同学,一直都是那样子吗?不加掩饰,自我主义。”

苦笑着点了点头,我暗地里想:宫崎同学肯定是讨厌上川同学了。

“真令人羡慕呢。”

“唉?”

宫崎同学那小声的呢喃让我颇感意外。她在羡慕上川同学吗?看到那样的生活方式,她也觉得十分耀眼吗?

“松谷同学没有和上川同学争论起来让我很意外呢。”

“啊,我看起来像是很容易生气的人吗?”

看到宫崎同学不再拘谨,我也放开了束缚,自然地与她对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感觉松谷同学比较沉稳,也比较有常识,对上川同学的激烈行为却没有什么抵触,让我有些奇怪。”

对于这个疑问,我想了想,说道。

“在正确与错误之间,有着很多的灰色领域,定义模糊,暧昧不清。部长的做法肯定也是这样吧。既然无法定性,那就由着心情来吧。能够像这样互相倾诉,说出真心话,不是很好的一件事吗?”

“想要说真话,真的很困难呀。”

大概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宫崎同学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

“是呀。真话有时会伤害到他人,有时会给自己带来麻烦,是十分麻烦的东西呢。但是,讲真话会让心情舒畅吧?对待重要的事与重要的人,无论是谁都不想说谎吧?所以啊,虽然困难,真话一定是必要的,因此我一直说着真话。”

啊,刚才那句感觉有点自吹自擂呢。

“如果是不能说真话的场所呢?”

宫崎同学抬起头,透过那副厚厚的眼镜,她想在我的身上寻找些什么呢?

是了,那一定是——“真实”。

“是呢,如果遇到那种场所,就沉默不言,请求谅解吧。”

或许我是个长相凶恶的人,但既然笑容真实,肯定也会将温柔的情感传达出去吧?

宫崎同学愣愣地凝视着我,突然流下泪来。

 

“这周已经是第二次了吧!再发生这种事情,我就要向学校反映了!”

门卫大声地向我抱怨着,不愉快几乎写满了他的面部。

啊,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呢,毕竟谁也不想大晚上的还被人打扰。

“十分抱歉,我们一定会注意的。”

我一边低头道歉,一边在心中想到:绝对要和部长好好谈谈。

一番口舌之后,我终于从门卫那里拿到了教学楼的钥匙。

初秋的风已经有几分微薄的寒意,让我发热的身体冷却下来。被汗水打湿的衬衣粘着后背,极为不舒服。

现在是晚上时间9点30分,显然不是学生应该在外乱转的时间,而我却不得不踩着单车来到学校,给一个任性的部长开门。

想到这里,我的心情不由恶劣起来。

“没想到,在那之后,部长又折回了活动部室呢。”

回忆着傍晚的事情,我苦笑了起来。

宫崎同学突然流泪让我直接慌了手脚。身为刑警的父亲从小就教育我“绝对不能让女生哭泣”,没想到我还是触犯了这个禁条。

在那之后,她便告辞离开了,我也没有出声挽留她。第一次入部体验就闹得那么不愉快,也不知道明天她会不会来。

一边想着这种事情,我一边走上活动楼。

深夜的活动楼显得极为阴森,被风吹动的窗户发出“梭梭”的声音。阴影中,楼道下,所有可以藏身的地方,似乎随时都会有厉鬼冲出来一般渗人。背光的走道里伸手不见五指,因为电闸已经被关上,我只能凭借记忆摸黑向活动部室走去。

“咚咚”

轻轻地敲了敲活动室的门,里面有一段时间没有反应,几乎让我以为部长已经离开了。就在我打算直接进去的时候,伴随着椅子翻倒的声音,门被人拉开了小小的一条缝。

“部长,是我啦,不用那么害怕。”

眼前是上川同学略带着点犹疑的脸庞。她肯定是又沉迷于故事而忘记了时间,直到停电才醒悟过来吧。能够对一件事情那么痴迷,不得不说,这也是她的魅力所在呢。

似乎是看到我后放松下来,上川同学舒了一口气,把门拉开让我进去。这么做的同时,她还昂着头抱怨。

“真是的,来的太慢了。”

“我可是一接到电话就赶过来了哦。说到底,这都是因为部长不遵守规定,没有在放学后就离开活动部室。门卫已经向我发出最后通牒了呢,请你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错误。”

我板着脸,向上川同学没好气地如此说道。

然而,我那生气时比平日里还要可怕上两倍的面容并没有让上川同学有所畏惧。她一副完全看穿我的样子,鼓起嘴道:“作为怪人社唯一的部员,昂你不就是在这个时候才能发挥作用吗?你以为和我这样的美少女每天共处一室不需要付出代价吗?没错,就用你唯一能够引以为傲的恐怖面容去威胁门卫,来回报伟大的我吧。”

“部长,你到底知不知道‘羞耻心’三个字怎么写啊?我可从来没听人用美少女这个词来修饰自己。再说了,虽然我长相有点不和蔼,你直接说出来也太不懂礼貌了吧?啊啊,为什么我会摊上这样一个部长嘛。”

和上川同学的斗嘴可能已经近似于一种习惯了,而这种习惯极大地缓和了我们之间因为多次冲突而变得生硬起来的气氛。隐隐约约,我感觉到这是上川同学有意为之,可能,她并不像我认为的那样完全没有常识。

然而,仅靠这种程度的联系是无法将两个人串联在一起的。如果在一起的时候不得不顾忌对方,而无法展现真正的自己,那这两人一定不是真正的朋友。

虽然我一直抱怨着上川同学老是引起麻烦,但是我可能也有点乐在其中吧。跟着这样活力充沛的上川同学,一同留下在回想起来的时候会傻笑的回忆,一定是十分幸福的事情。

这样想着的我,率直地给我添麻烦的上川同学,在那个时间点,我们一定是可以被称为朋友的。

只是现在,在一般无二的苍白话语下,是两颗紧张且束缚着自己的心。害怕打破现状,害怕失去日常,因此互相伪装并认为这是为了对方好。这样扭曲的关系,到底是怎么形成的呢?

“好了,不和你争论了。这么晚了,部长的家人也在担心吧,快点回去。”我深呼一口气,将心中的情绪疏散出来,转过身去招呼上川同学跟上,“这么晚了,一个人走太危险。我送你。”

本以为上川同学会拒绝,谁知道她就那么轻快的答应了。这让我在心中准备好的说辞无用武之地,感觉有点郁闷。

我的原意是由我骑自行车托着上川同学回去,然而她在看到自行车后惊愕地瞪大眼睛,嚷嚷道:“你居然要我坐上这样的怪物?太恐怖了,昂,你是恶魔吗?”

“为什么让你坐上自行车就会变成恶魔啊。部长,难道你是从火星来的吗,或者是身患绝对不能乘坐交通工具的重疾?”

我连珠炮般吐槽着上川同学的话。

“那是当然的啊。像我这样与花朵无异的脆弱少女,怎么可能和那种满是铁锈味的东西联系在一起呢?如果一定要让我乘坐的话,就去找南瓜马车来吧,或者是童话书中能在地面航行的木船。”

“请不要理直气壮地提出这些无理的请求!”

最终,拗不过上川同学的我只能推着自行车走在她身边,两人沿着大道向南边的住宅区走去。

街灯一盏接着一盏地亮起来,已经没有行人的道路上,我和上川同学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半米。

如果单从物理学上的位置来看,我们应该是挨得相当近吧。然而,我们在心灵上,在无法用数据来估算的精神层面上,却有着堪比地球到太阳的距离。

我想,我一直都很喜欢上川同学。她的笑容很可爱,她的举动很率真,她执着于故事的时候虽然经常惹出麻烦,但是那种不顾一切向前的投入也深深吸引着我。

然而,即便一直在最近的距离观察着她,注视着她,我却完全没法理解她的心情。她在想些什么?她在期待着些什么?对她来说最重要的又是什么?

我对她一无所知。如果给我一份关于上川薰情报的问卷,我大概拿不到及格分数。

想理解,想靠近,却又无可奈何,最终……只能选择放弃吗?像幽灵那样把自己囚禁在自己的世界里,不会受到伤害,但也不会有希望与救赎。

那样的结局,我绝对不能接受。

这么沉吟了片刻,我最终还是开口了。

“部长,我问你,你觉得宫崎同学是个怎么样的人?”

听到我的问题,从走出校门起就一直安静的异常的上川同学肩膀晃动了一下。一瞬间,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是我十分陌生的,会对着这个社会搬出来的,无害且实用的笑容。

但在与我眼神对视之后,她垂下眼脸,好半天,才再次抬头。而那个时候,她的脸上已经没有笑容了,却更加让我安心。

“我也只是今天见了她一次吧,所以并不能了解到她的全部。”上川同学似乎是在努力回忆下午的事情以及宫崎同学的话。

“怎么说呢,感觉是个挺有意思的人。或许,在别的境地下相遇后,我会和她成为很好的朋友。她那番话里毫不掩饰,宛如痛哭般真切的心意真的真的十分美味,就像是把辣椒藏在雪糕里一口咬下去一样。有点刺人,会恐惧地颤抖,却又在之后十二分地回味,简直要辣到人的心里去,揉搓出眼泪来一般。”

“那是什么比喻啊。雪糕和辣椒除了部长不会有人混在一起吃吧。”笑着回了一句,我抬头仰望天空。昨天那场雨似乎是把积攒多日的乌云全部给耗尽了,以至于今晚的夜空美的过分。

壮丽的星河倒悬在头顶,夜幕中明亮的星星支撑起苍穹,让人觉得天空又高又远。月亮在这个夜晚成了配角,隐没在众多星星的光辉下,成为背景中恬淡的一份。

“呐,部长,你不觉得人和人就像这夜幕中的星星吗?即便看起来离的很近,实际距离却有几万亿公里。”

上川同学也抬头望向天空,喃喃说道。

“人和人之间要互相理解是十分困难的一件事情。但是,人是会飞翔的生物,能造出飞机,能造出火箭,能在太空中航行。早晚有一天,人类也能够做到跨越星空般浩大的距离,彼此理解,彼此认可吧。在那之前,等待就好,强求不来的事情就暂且放下,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好。”

她用温柔的嗓音这么说着,她的话语充满绝望却又蕴含希望。

我想,她的话一定是正确的,即便现在的我无法完全认同。但是,终有一天,我的正确会和她的正确触碰到一起。

在那之前,我就慢慢的,悠闲的,等待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