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再靠近了!
明明想要这么说,话语在口腔中打了个转却无法传达出去。被自我厌恶束缚着的喉咙中,只发出了意义不明的声音,就像在恫吓着猎物的野兽一样。但事实上,作为猎物被捕捉的是我。
被那双眼睛注视着,我感觉自己正渐渐被掏空,无力的躯体中只剩下恐惧。
不对,不对,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我应该已经伪装的很好了!
无论是冷漠的眼神,凶恶的眼神,还是空无一物的眼神,都不如那双看似温柔的眼神令我害怕。因为那些人的眼中没有我,而他……
上帝啊,我是犯下了什么不能宽恕的罪过吗?
与他的邂逅一定是对我的制裁。从那天起,我就像被钉在十字架上一般,日日夜夜受着烈火烹烤,肠胃痉挛到几乎无法进食。
啊,我明白了,我已经被看穿了。早晚有一天,他会撕下我的面具,把我的丑陋全部暴露出来。
到那时,我定会迎来毁灭。
打开窗户,将夹杂着微薄湿气的凉风迎进来,窗帘立刻被吹得下摆飘飞。这幅熟悉的景观我并不讨厌。
昨天下了一场雨,来的很急,去的也很急。仿佛是收到了什么号令,一夜之间,落叶便铺满了道路。被秋雨濡湿的街道洗去了最后一丝夏天的痕迹,出行的人也都将单薄的夏装藏进了外套里。
似乎是从这季节的更替中汲取了力量,上川同学的感冒很快便好了。当然,这只是玩笑话,能那么快康复还是因为她有一副好身体。
虽然看上去有些瘦弱,上川同学的运动能力可不是一般的强。光论体育,她的成绩在班上大概可以排进前五。要知道,我们班可是有不少体育特招生呢。
明明不怎么锻炼,真是让人羡慕。
恢复了精神的上川同学在今天早上告诉我“社团活动再开”。因此,我试着去隔壁班邀请了一下宫崎同学。令人遗憾的是,她得去职工室与老师商讨递交进路调查表的事,今天无法过来参观。
这个时机还真是不凑巧呢。
于是,今天的活动部室里依然只有我和上川同学两人。而我们现在正在看着刚刚接收到的邮件。
“这是第三封了呢。”
上川同学没有回应我的搭话。她极为认真地看着屏幕,脸上却不再是那兴奋与喜悦交加的表情。浓郁到化不开的忧虑悄然跃上她的额头,那对好看的细眉此刻紧紧地扭在一起,仿佛这样做就能多使出来一份力量一般。
“怎么了吗,部长?”
无论是谁都能看出上川同学不一般的焦虑。我知道,她不是那种会故作姿态的人。想必,这份邮件有某样让她无法释怀的东西。
“昂,你是怎么看的?”
食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上川同学抿着嘴,半晌才说了一句话。
“唔,和之前的邮件没什么区别,只是觉得有些……”
“有些什么?”
我搜肠刮肚,沉吟了半天吐出一个词来。
“自暴自弃?”
因为想不清楚,我使用了疑问的语气。本身我便不擅长国文,让我来概括也只能给出这样粗浅的观点。
谁知,上川同学竟认同般地点了点头。
“就是这样,果然能看出来呢。与之前的两封邮件相比,这次的邮件明显附带了更多的负面情感。”
“第一封邮件中,她表明自己的愿望与常人比起来稍显扭曲,这不过是在抒发志愿,寻求共鸣。写下这封信件的时候,她肯定头脑明晰,虽然饱受痛苦却没有放弃的念头。”
“而第二封邮件,显然是不知如何应对突然袭来的变故,又没有可以商谈的人。焦虑,困扰,无奈,最终孤注一掷地向我们求援。虽然行事有些鲁莽,却是积极地在寻求解决之道。”
“惟独这第三封邮件,那份放弃一切的念头是那么清晰。很显然,她已经放弃努力了,写这封信件不过是她发泄的一种方式。不通过这样的手段就无法冷静下来,情况已经糟透了,这样下去的话,她或许会……”
上川同学没有再说下去,但我也不是那种愚笨到非得她说出来才能明白的人。
“轻生”
这个词汇盘旋在我的脑海中。寒意顺着脊椎从腰部一直向上蠕动,直让我的整个上半身僵硬起来。汗毛倒立的下一秒,恶心的感觉随着心脏的跳动在我的胃袋里扩张开来。
本以为不会再与这个词汇扯上关系的。
鲜血,断裂的肢体,软趴趴的内脏……
无数场景重叠在一起。在混乱的思绪中,惟独一个人的面庞渐渐清晰。
在那边的是谁?她要做些什么?为什么走到马路中央?
“绝对不行!”
“唉?”
大声喊出来的同时,上川同学拉住我的衣角,让我转向她。那过分专注的眼神莫名的让我有些畏惧。
“昂,我们一定得帮帮这个人。”
“是……这样呢。”
不敢与上川同学对视,我微微地偏开脑袋。下意识的,我想要逃避这件事情。但那份奇怪的冲动也只持续了很短的一段时间。
发热的脑袋随着对话慢慢恢复冷静。仔细思考,会轻生也只是我们的臆测,从现在起采取措施,完全可以避免悲剧的发生。
即便东京的自杀率逐年上升,在我们这个城市,这种事情还是十分少见的。
无论是我还是上川同学,都想的太过了。
“虽说要行动,但是我们对她一无所知。性别,名字,长相,有着怎样的境遇都不清楚,只靠手上的这些信件能做些什么?”
强压下厌恶感,我向上川同学发问。只是普通高中生的两个人要怎么做,才能从众多学生中确定目标人物呀。
“实在不行就入侵学校的教务系统,获取学生情报。”
“犯法的事情不行,而且我们两人都没有那种技术。”
“那就向老师求助。拜托一下新谷的话……”
“就算是新谷老师,也不会只因为几封邮件就听信你的猜测,去调动学生档案。”
“那你说怎么办啊!”
因为我的否定而愈发烦躁的上川同学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
“我还没想到办法,总之先冷静……”
“反正你就是不想掺和麻烦事对不对?行,我一个人……”
“部长!”
眼看着就要发展成争吵,我忍不住吼了一句。再之后,上川同学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她将嘴唇咬的发白,一只手粗暴地蹂躏着自己得头发,显得十分懊恼。
我吸了口气,正色说道。
“我知道你很在意发件人,也愿意相信你对她心理变化的剖析。所以,部长也请相信我是在认真地考虑这件事情。我向你承诺,如果是合理的行动,无论是多么麻烦的事情,我都会帮忙,这样可以吗?”
这番话,耗尽了我全部的勇气。就像在告白一样,太令人羞耻了。
等待上川同学回复的时候,我扭过头将视线投向窗外。不远处,棒球部的家伙们正在做对抗训练,裁判的声音与“呯”的击球声有节奏地响起,与此刻活动部室的寂静对比,让人莫名的心酸。
在打手跑上二垒的时候,我终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却极为微弱,仿佛被窗外“本垒打”的高喊给压下去一般。
“我先试着给她发个邮件,看看能不能问到她的名字。”
“嗯,就这么办吧。”
停顿了几秒,敲击键盘的声音响了起来。我没有凑过去看上川同学写了些什么,只是百无聊赖地托着腮帮子,视线飘忽不定。
就这么过了一小段时间,“哒哒哒”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上川同学在试探着什么般的话语。
“我以为昂很讨厌这种事。每次我想举办有意思的活动,昂都会阻止我。所以……有点惊讶。”
“说话吞吞吐吐的,真不像部长的风格。”
“嗯,的确不太像。”
一抹苦涩的笑容出现在我脸上。加入怪人社后,我才见到了上川同学的真面目。和在教室里文静的样子不同,她是一个爱笑爱闹的女生,光看着就感到身体中充满活力。而那一层彬彬有礼的面具,却再次对我戴上。
“果然,昂是一个怪人。明明很讨厌,却还是要插手。这份情感,不是温柔吧。”
这大概便是上川同学这段时间观察我后得出的结论吧。我哑然无言,只能苦笑。
不知何时,教室里只剩下了钟摆摆动的声音,就连操场上的喧闹都像被一层膜隔在了窗外一般。生冷的寂静让耳膜发疼。
我连打开书包看书的心思都没有,只是在静静地发呆,梳理着最近发生的事情。
“是邮件。”
大概是设置了静音吧,我没有听到邮件到来的提示音。上川同学交代了一声后,面色肃穆地按下了鼠标左键。
不是闹别扭的时候。
这么想着,我将乱成一团的各种思绪收拢起来,板着脸走到上川同学身后。
“咝”
如毒蛇吐息般抽凉气的声音响起,将我忸怩的情绪完全赶跑。上川同学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双眼中似乎有火在烧,脸上却不见血色。
我不再犹豫,凑上去看起了邮件。
我是谁?
这个问题真希望有人能替我解答。
虽然有着人类的相貌,在人类的社会中长大,接受了和人类一样的教育,但到底……我能被称为人类吗?
对一切人与事都无法灌输恶意以外的情感,果然,我该被称为人偶。
不,即便作为人偶,我也是残缺的。因为世上没有一个人偶会像我这样,永远摆出阴沉的脸,带给人不愉悦。
残次品,劣等,伪物……我就是这样的存在。
你问我的名字?
是呢,既然被人认知,名字就是必要的。
那就叫我……
幽灵吧。
又来了。
苦闷堵在我的胸口。发干的嘴唇像刚刚出生的孩子那样一张一合,却只发出怪异的声音。脑袋隐隐作痛,恶意像箭一般射穿我的心脏,在我的四肢中游走。
时至今日,我依然无法直视这样的文字。从那天起我一直追寻着温暖的故事,此刻却不得不承认悲剧的存在。
“这样很没道理啊。”
上川同学缓缓推开椅子站起来,身体微微颤抖着,也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情感。
“这样很没道理啊!”
她将这句话又说了一遍,话语中的那份悲苦完全不像伪装。她总说我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考虑,她自己不也是这样吗?
这里的确不愧怪人社之名。
“部长,我们……”
“昂你有看明白吗?”
撩开垂在肩头的长发,上川同学的视线像剑一般直直地刺向我的心底。那份强大的压迫力让我意识到,我对她的了解依然十分浅薄。
摇了摇头,我等待着她的解释。
“自我厌恶是很常见的一种心理,但是严重到这种程度的人却很少见。大部分人都有着消解心中苦闷的手段,对亲友诉说、玩游戏、听音乐……而幽灵却没有这样的手段。她对玩乐没有兴趣,也没有能够交谈的人。不相信他人,也不相信自己,一味地厌恶着自身的存在,总有一天会坚持不住而崩溃的。”
上川同学一口气将这段话说完,喘息着,露出了一张仿佛随时都会落泪的诡异笑脸。
“昂,你知道‘幽灵’的意思吗?”
这个问题让我一时间愣住了。是在问这个词语的意思吗?但这与当前讨论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呢?
“幽灵,就是失去形体,因为执念而徘徊于世间的人类灵魂吧。
我的回答显然不是上川同学想要的答案。她神色黯淡,踌躇了好久才开口。
“昂,幽灵的意思是——不应存于世上之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