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简透过公交巴士的车窗,瞅了眼外面高耸的江城大厦,轻轻地叹了口气。

车停了,现在是早上8点钟,江城大厦站在闹市区,乘客很多。

看着从前门处一跃而上的矫健老太太,苏简做好了站到终点的心理准备。

“您请。”他优雅的站起身来,在经过一番不必要的推让后还是让老太太坐了下来。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时刻,瞄了眼QQ信息,然后回复了一句“15分钟后到。”

今天是2018年7月17日,高考结束的第39天,报考结束的第17天。

苏简此刻心情很好,今天他要约一个妹子看一场新上映的电影,然后找个地方谈谈人生。

可以的话,发生些增进友谊的事情也是极好的。

阳光透过公交的窗户倾洒而下,窗外的风景飞驰而过,街道旁的柳树枝叶在空中起舞,公交里的空调吹的人感觉将将是好。

苏简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刚买的干净小白鞋在阳光下仿佛一尘不染。他又抬起头看了看玻璃中的自己,最后确认了下自己的刘海的角度,并顺便整理了一番发梢。

对着镜中的自己小小地得瑟了一番后,在玻璃的成像里,苏简的目光定格在了身后的一个姑娘身上。

一袭白衣的少女,披着及腰的散发,虽有着一张精致的面孔但吝啬于摆出丰满的表情,正略显无聊地侧着头盯着公车的扶手。

可比起面容,苏简却觉得她的眼睛更为引人注目。

那是一双漆黑的眼眸,深邃无比。

--------仿佛藏着一个世界。

苏简觉得应该在哪里见过她。

他有点奇怪,奇怪自己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少女。他从起点站第一个上车,并一直侧着身子面朝前方,有人上车刷卡的话,自认为记忆力还行的他是不可能忽略的。

那这么说,就只有一种情况了,那就是女孩在江城大厦站,从后车门偷偷的逃票上了车。

苏简摇了摇头,最后看了眼少女的侧脸,把目光和思绪收了回来。

当没看见吧。

他点亮了手机,带上了耳机,翻出视频软件,点开一部刚刚更新的番剧。

这是一部讲述一个超能力少年的日常搞笑番,苏简开始的时候一直捂住自己的嘴,想让自己不要笑得的那么引人注目。

他没有料到的是,在自己打开视频没多久,后面站着的少女就凑了上来。惦着脚尖侧着身子和他一起观看,并且一副完全不考虑是不是对自己造成了困扰的样子。

没有办法,他只能一边装作没有发现她的存在,一边不动声色的将手机靠向她的那边一点。

漫长的15分钟,苏简一边保持着难受的姿势,一边留意着少女的举动。

女孩儿的笑点不高,时不时的还会发出一点痴笑,原本缺乏表情的脸庞也随着笑容的出现而变得皑皑生辉。

他们之间靠的很近,但周围的人们好像并没有投过来好奇的眼光。

也许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一对普通的情侣吧,苏简心想。

道口站到了,这是苏简要下车的地方。苏简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就下了车。

少女也一并下了车,小狗般的目光随着苏简的手机屏不断游移。

他注意到自己没有关掉动画,但是一般会有人为了追着看一个陌生人手机上的动画而选择提前下车么?

所以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巧合。

这个世界上有着很多巧合。你会在陌生的场合与一个曼妙女孩一瞬间目光对视;你会不经意间发现你和你深爱的那个人生日数字加起来刚好一致;你还会发现你的名字的谐音刚好和她的押韵;甚至某天发现你们各自的偶像居然结合成了情侣引爆了整个娱乐圈。

但其实你明白,所谓的巧合大多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臆想,你会在人生中遇到很多的巧合与擦肩而过,但她们多是过客,你们不会有什么别的交集,也谈不上什么命运。

真正的幸福是自己一步一步争取来的,而不是靠命运眷顾。

真正的幸福就在距离自己100米左右的阴凉处。

那个小小的幸福正穿着碎花格子裙,背着可爱的韩版仙女透果冻背包,靠着柱子,一边踢着脚尖,一边低着头看着腕表,微微嘟起的小嘴显出几分不满,但又分外诱人。

“嗨,苏简!”远方的姑娘一边喊着他的名字一边招手。

苏简也象征性地挥了下手,然后一步步地朝着目标走去。

白衣少女依然紧紧地跟着他。

苏简将手机揣进兜里,少女便在他面前瘪着嘴。

他将手机掏出来,便看到少女眼睛里开始冒光。

“我该不会遇见一个可爱的精神病了吧。”苏简心想。

但是他知道现在不是诧异的时候。

看着一步步走来的韩霜,他意识到现在有点不妙。

他转过头正视着白衣的少女。

少女看着他,并转身瞄了眼自己的身后,确认什么都没有后,转回头用疑惑眼光与他对视。

“我说你啊……”苏简无奈地说。

少女指了指自己,满脸问号。

苏简点了下头,轻叹一声。

和精神病患者应该怎样进行对话呢,苏简苦恼着想到。

“看得到我?”少女像是在询问苏简,又像是自言自语。问的时候还拿手在苏简的眼前不停晃悠。

苏简有点生气,挥手想要把她的手从自己视线里支开。

然而在双臂交叉的瞬间,苏简愣了。

苏简的手臂穿过了少女的手臂,挥了个空。

他愣住了,几秒钟后,他把手放在了少女肩上的位置以做确认。

什么都没有。

一阵夏风袭过,吹着身边的树叶吱吱作响,吹着苏简的衣衫摇荡起舞,但是却吹不动少女的一根发丝。

苏简身上凉飕飕的。

“你是…………幽灵么?”苏简询问少女。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声音为何如此淡定,按照常理来说他应该大叫一声“闹鬼啦!”才对。

“啊!”少女大叫了一声!脸上五味陈杂的表情让苏简弄不清少女此刻是个怎样的心情。

“你看得到我?你看得到我?你是第一个能看得到我的人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原来还是有人能看到我?刚刚那个像电视一样的是什么东西?我想去动物园玩你知道这附近哪有么?还有!还有!刚刚车上坐最后一排的那个姐姐衣服很漂亮你知道在哪里可以买到么?还有还有……”

“应该是高兴吧。”苏简表情扭曲,极不自然,感觉自己惹上了一个大麻烦。

韩霜已经越来越近了,苏简在她脸上看不出任何疑惑的表情,想必韩霜并没有看到这只幽灵少女。

“哟,好久不见。”韩霜走近苏简打趣的说道。

“哟,半个月没见了吧,今天有什么规划么?”苏简对少女弹珠式的炮轰提问充耳不闻,转身朝韩霜接着话。

反正只是幽灵,就当没看见好了。

“喂,好歹也算是你约我出来的。”韩霜低着头,假装不满的说道。

“这人谁啊?朋友?女朋友?远方表妹?她的发箍好好看啊!算了不管这个,刚刚那个故事还没有看完呢,你有在听我说话么?”

“啊~那个~我想想~哦对了,先问女孩子意见比较好嘛。如果不尊重你意见会很不绅士嘛。当然了距离吃午饭还有一段时间。如果你没有什么打算的话,小单之前抽奖中了两张电影票,她高三了没空,所以给我了,我想我们可以去逛逛。”

“好啊,我没意见,不过,你现在倒是解放了洒脱了。那么贪玩的小单却在补课,心情肯定很不爽吧。”

“是啊,每天看到我都很火大,而且还会强制把我关在家里帮她补物理,晚上晚回家一会儿就要吃了我的样子。”

“你们兄妹感情还真是好呢。我家那个一个月都不往家里打一通电话…………”

聊天非常愉快的进行着,除了被无视的某只幽灵。

“该不会听不到我说话吧?”少女疑惑的问。

接着,她紧贴着苏简的耳朵,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大声的喊:“听得到嘛啊啊啊!”

突如其来的叫喊令苏简神魂荡漾,阵阵眩晕之间不由得一阵愠怒蒙上心头,他愤然的对这一始作俑者怒斥到:“你搞什么鬼!”

少女表情没有变化,笑嘻嘻的不言不语。

韩霜被吓蒙圈了,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沉默不言的看着他。

“抱歉我没有在说你,你刚刚在说什么?”

“什么嘛,这还是听得见的嘛!”少女撇嘴道。

“你……有什么心事么?”韩霜有点担心的看着他。

“为什么不跟我说话啊!我有那么吓人么?”

“你好像脸色不太舒服的样子。”

“……”苏简仰天长叹。

这次约会行动算是吹了吧......

“抱歉,小霜,我突然有点急事,但不知道怎么给你解释,下次我一定赔罪!”

苏简疯狂逃开。

广场上鸽群飞舞,两根羽毛随风飘落。

奔袭至某拐角处,苏简没好气地问着如影随形的少女。

“你想干什么?”。

“想把刚刚的动画看完。”少女坦白地说。

苏简掏出手机,打开软件、划出视频、拖放进度条到刚刚看到的位置,动作一气呵成。

五分钟后,片尾曲响起。

少女心满意足。

苏简麻利地把手机揣了回去:“够了么?”

“不够。”

“你还想怎样?”苏简没好气的问道。

“想你陪我玩。”

“啥?”

“想你陪我玩!”少女又大声的说了一遍。

“我听到了!我是说我为什么要陪你玩?”苏简开始有点烦躁的跺脚。

“因为……因为……因为你是特别的!你能看到我!你是第一个、第一个能看得到我的人......”少女说话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眼神也突然变得飘忽迷离起来。

苏简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他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但他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悲伤伴随着少女话语袭上了他的心头。

“你叫什么名字?”苏简情绪平静了一下,冷静的询问到。

“忘记了。”少女飞快的回答。

“……年龄呢?”

“忘记了。”

“……家学校住址想见的人曾经的故事?”

“忘记了。”

“那你记得什么?”苏简对少女一问三不知的状态有点恼火,说话的声音也不由得大了一点。

“记得从早上太阳升起,到现在为止的时光。”少女抬起头,深黑的眸子里映出点点微光。

“我的记忆每天都会从重置。”

苏简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记得世界的规则与基本的常识。记得如何组织言语进行交流、记得汉字如何去写、铅笔如何去削、鸡蛋怎么去煮、衣服怎么去穿,甚至记得自己只有一天记忆,”少女喃喃地低语。

她顿了一下,用更小的声音说:“还记得自己是只幽灵的设定。”

苏简下意识抬了下手。

他莫名地想要抚摸一下少女的肩膀,但在抬到一半的时候又无奈的放下了。

“所以我们去看电影吧!”少女突然又开始用轻快的语气要求道,仿佛刚刚那个带着浓浓忧愁的少女与自己毫无关联一样。

“你不是有电影票么?正好!快带我去!”

“……幽灵还需要买票进场么。”

“我要看这个!”少女指着电影《萝莉玩偶3D》的海报说道。海报中一个满眼血红的萝莉在阴森的古堡前抱着一个低着头的玩偶。

“可是我的票不是这个。”苏简瞄了眼海报,低声的说道。

“而且我喜欢看科幻电影,不是恐怖电影。”

“你就是怕吧。”少女嘲讽道。

“我面前有一个真正的幽灵我都不怕,我会怕这个?”苏简耐心的解释到。

“这种电影一般都不吓人,而且小成本制作,除了海报没啥抓人眼球的地方。另外,我再说一遍,我已经买过票了,所以我们今天不会去看《萝莉玩偶》。”

“可是之前你还说你的票是中奖中的,还是别人抽到送你的。”

“鬼才会相信那是抽奖中的,那是我自己掏钱买的!”

“可是,可是……”少女也想不出什么别的理由,最终还是摆出了那副柔弱哀怨的眼神。

“抱歉,这招已经不好使了,我会进去看《星环》,你可以选择进或不进,反正你也不需要买票。”

“……”

沉默,一阵尴尬的沉默。

“其实我只是在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你看,我们都是幽灵少女。说不定会有什么相似的地方。”少女走到墙边,望着那上面的海报,流离的目光忽闪忽灭。

这再一次触动了苏简的心房。

如果说要苏简用一个字来形容少女的话,那就是“迷”了。

身份成谜,年龄成谜,就连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语都有时候让人琢磨不透。上一秒你会觉得她透露出了无比真切的感情,下一秒她却又仿佛开玩笑一般提出了无理的要求。

令人想吐槽却又不知从何讲起。

令人难以理解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少女伸手想要轻抚海报,仿佛自己可以触摸到一般。

“你已经不是萝莉了,你也不想当个成天抱着洋娃娃的小萝莉吧。”苏简故作轻松地说道。

少女没有回话,她背着苏简低头不语。

那是一个单薄到风吹即倒的背影,但是风却吝啬吹她。

“我也不想是当幽灵。”少女的低语声中带着些许的哽咽。

看恐怖电影,是苏简今天做出的第二个令自己后悔的决定。

他没有想到少女作为一只真正的幽灵居然会那么惧怕一只电影中的幽灵。

萝莉玩偶讲述了一对夫妇带着一个孤僻的少女新入住一间古朴的别墅,在这里少女捡到了一个破旧的玩偶,从而引起了一系列不可思议事件的故事。

整个电影102分钟,而少女有40分钟在捂着眼睛偷瞄,有40分钟在被吓到闭着眼睛大喊,还有剩下的20分钟疯狂地向苏简吐槽电影为啥那么恐怖,吐槽的时候还在抽噎着哭。

对于少女来说,去看一场恐怖电影已经用光了她的全部勇气吧,以至于散场的时候还貌似走不稳的样子。

而对于苏简来说,枯燥的恐怖剧情没有吓到他,反而隔壁一惊一乍的幽灵把他吓得不轻。

无论对于哪位而言,本场电影都是一个糟糕的体验。

“为什么非要作死看这个?”苏简走到了一个没人的角落,语气平淡低声的说道,听不出接下来会不会发火。

“我也不知道会那么恐怖啊,我以为幽灵都像我一样友好!”少女委屈的说道。

但苏简很明显的感觉到了她躲避式的眼神。

“别扯了,进场的时候你就在发抖了好吧。恐怖电影很恐怖这个常识应该和如何削铅笔一样一起录入到你那大脑数据库了吧,说实话。”

“因为,因为,因为我的常识数据里也录入了恐怖电影能够增进情侣感情......”

“啥?”苏简不由得心头一震。

在他眼里,少女要么是个精神病患者,要么就真的是个空有165cm躯壳的合法萝莉。不管是哪个,在这个脑容量极其有限的生物眼里自己肯定是不应该以情侣这种身份存在的,如果非要扯上关系那也是大哥哥甚至是父亲的感觉。

再说,二者只有不到3个小时的认识时间,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

“我说,恐怖电影能增加情侣感情,所以我才硬撑着看这个!”

“我听到了…你不用再复读一遍,”苏简无奈地抬头望天:“你好像对情侣一词存在某种程度上的误解。”

“没有误解,就是那种情侣。你是把我捡到的人!我们就是情侣!”

“那听你说我更应该像你的主人。”苏简突然想到刚刚电影中主人公也是捡到了一个萝莉版幽灵玩偶,从而开始了自己苦逼的种种经历。

像是冥冥中的某种暗示,苏简感到不寒而栗。

“我想和你kiss,那就是情侣。”少女倔强的说:“虽然我碰不到你……”。

“你的内存里还装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还有sex!”

“算了,你别说了....”苏简看着少女平板的身体,觉得自己的头开始隐隐作痛。

“听好了,这位小姐。”苏简语重心长的说道:“你的记忆只有一天,这意味着今天结束,我们就再无交集。情侣是可以陪你厮守的存在,是二者在同一社会环境下通过交心而萌生慕意的结果。不是捡到归我的设定,也不是人鬼情未了的剧情。明白么?”

“不明白!”少女嘟着嘴说道:“哪有那么麻烦,你是第一个能看到我的人,我就要黏你,就算是一天!你也是我的男朋友!”说完就生气地扑向了苏简,然后毫无阻隔地穿过了苏简的身体。

少女踉跄地向前走了两步,然后背着苏简蹲在了地上。

苏简感觉下一秒她就要哇的一声哭出来的样子,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跟一只蠢金鱼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少女保持着蹲姿双手环膝,转过头泪眼朦胧。

“还是说,你觉得我没有刚刚那个姐姐好看。”

“唔~”一时间苏简不知道如何作答是好:“我只是觉得你还需要再发育两年。”

少女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平摊的前胸,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生气了,绝对生气了。

苏简无奈的看着少女没完没了的哭,没有任何办法。

“好了好了,别哭了。”头痛中,苏简只能选择过去安慰:“你接下来想去什么地方我都陪你去,你别哭了好么?”

“真的么?”少女飞快的问道。

“真的。”苏简不假思索的回答到。

当然,他答完就后悔了。

“你立字据!”少女从裙子里拿出一个不大但是很厚的小本本,本本上绑着一只破旧的签字笔。

苏简惊了,这个幽灵还自带笔纸出门的。

“就算我想立,我也碰不到幽灵的东西吧!”

“我可以帮你!”少女把本本递给苏简。“我会对着它发功!以我的能力,灵化的东西实体化存在不了多长时间,你要迅速一点。”

苏简犹豫的拿过本子,发现确实可以触碰到。

少女在一旁闭着眼睛,双手握拳,面色狰狞,“你快一点!”

苏简迅速的打开了本本,发现本本上已经有了许多扭扭曲曲的字迹。

“你好像不需要名字,因为好像大家都不知道你,也许你需要把重要的事情记录下来。”

“这个本子很重要,如果它用完了你就再也找不到一样的了,你应该避免记录多余的事情。”

他又翻了一页。

“每次你醒来的时候都会想不起来之前的事情,你好像只能记住一天的事情。”

再一页。

“今天貌似是2010年2月10日,天空下起了雪,但你感觉不到冷,你应该学会记录下日期。”

飞快地翻动。

“你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那你就随便走走吧。”

“如果你和别人有了交流,你应该记录下来,但是貌似没有。”

“2010年2月25号,可以把东西灵体化的能力有了进步,但你应该避免过度使用。”

“游乐园和动物园应该是很好玩的地方,我没有找到,也许你可以去找下。”

“今天去电影院看了个电影,我没办法给你描述电影是什么,但它很好玩。”

“请不要试图自杀了,你死不掉。”

“你的生活其实是充满了新鲜感,所以请不要自卑。”

“请保持自我交流,我们在你左右。”

“请找点好玩的事情来做。”

“请别过度思考。”

“请不要哭泣。”

“那没有意义。”

前几页还空空荡荡的笔记越往后翻字迹越小,内容越多。

苏简直接翻到了最后,发现最后一页已经被撕掉了,然后往前翻翻才找出了几页空白。

小小的一个笔记,记录了少女的一生。

最起码是记录了8年。

一阵深深的愧意涌上了苏简的心头,他飞快的空白页写下了“陪你去你想去的地方。”然后落下了“苏简”两字。

“撑不住了!”少女放下了双手,笔记的实体感瞬间消失,然后笔直的从苏简手里落到了地上。

少女捡起笔记翻到倒数几页,看着苏简的字迹,满意的笑了。

“苏简,简。”少女抱着笔记如获至宝:“我就叫你简好了!你要陪我去我想去的地方。”

苏简舒展的眉头再次紧锁了起来。

少女说她想去快餐店,商标是老爷爷的那种。

苏简并不觉得幽灵会需要吃东西,但是确实现在已经1点了,他自己也饿了。

本来按照计划来讲,现在他应该带着韩霜去附近的一家刚开的西餐厅消费,他们会在那里点一些看上去高大上的东西,趁着开业的活动享受一笔。

当然他并不拒绝KFC,KFC更加便宜,也适合一个人的孤独的享用。在这里他可以像所有死宅一样开心的喝着快乐水,然后默默的流着眼泪。

“你好,我要一份麻辣鸡腿堡套餐。”

“我想吃全家桶!”少女在苏简的身后大声地说。

“还需要别的么?”服务员微笑而又不失礼貌地问道。

“我想想,加一个老北京鸡肉卷。”

“可是我想吃全家桶!”

“有会员么?扫一下这里。”

“有的,稍等。”

“我要吃全家桶!”

“总共38元请问,扫这里付款。”

“全!家!桶!”

“……”

“不好意思,把刚刚的都去掉吧。”苏简皱着眉头,无奈地说。

“啊?那你……”服务人员面露难色。

“来份全家桶。”

苏简抱着桶上楼,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坐下,瞅了眼面露金光的少女,看了看桶,又看了看少女。

“你一定很好奇我怎么吃饭吧。”少女神秘地说。

“你既然可以把灵化的东西实体化,那也能把实体的东西灵化吧。”苏简平静地回答。

“好厉害!这都能猜得到。”

“话说回来你真的需要吃饭么?怎么看你都不像是那种会感受到饥饿的存在。”

“还记得我把笔记本实体化的时候么?”

“记得,而且记得我在写字的时候你好像很费力的样子。”

“实体化一个东西会消耗很多力量,每次使用之后就会感到饿了。”

“原来如此,看来你对自己还是有一定的认知嘛。”苏简对少女有了一点点改观。

“那当然~”少女感觉自己受到了夸奖,眼神逐渐的闪出了一丝光亮。

她用手将一个鸡块虚抓在手里,闭上了自己的双眼。

两秒后,少女猛地睁开双眼,然后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将灵体从鸡块本体上拉了出来。

少女一手叉着腰,一手高高的举起“鸡块”,像是举起了一面对抗整个现实世界的旗帜。

“我来、来、来告诉你,我的伟大之处吧!”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这个不算是什么很厉害的事情吧。”苏简拿出一个新的鸡块填在了嘴里,手法娴熟,轻松愉快。

他又瞅了瞅那个被抽走灵体的鸡块,感受到了一股淡淡的违和感。

没有灵魂的,鸡块?

“不不不!”少女兴奋的说“你不明白这件事情的意义!”她把鸡块放在口中。然后坐在椅子上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能有什么意义?”苏简把那个没有灵魂的鸡块挑了出来放在了别的地方,他可不想不小心吃到这个不详的东西。

“意义就是!”少女把手叉开放在眼睛上,透过指缝中二地说:“世界正在为我而变!”

“世界正在为我而变……”苏简默念了一遍,之后平静的说道:“没毛病,我在吃鸡块的时候世界也在变,看,世界上又少了一个鸡块。”

“不是这个意思,”少女用力思考了下,跟苏简解释道:“世界上任意一个被定义了的物体都是有灵体和实体的。二者是绑在一起的,缺一不可。如果我把一个物体的灵体取走了,消灭了。那这个东西的存在就彻底消失了!”

“彻底消失?”苏简有点摸不着头脑。

“嗯,意思就是他在整个世界中的痕迹都会慢慢被抹去。就拿这个鸡块而言,它的存在已经被我吃掉了,所有人的认知里都不会再有这个鸡块了,那么为了保证世界的合理性,你的点餐记录和店面收款记录都会进行修改,接着是所有和这个鸡块接触过的人的记忆也会修改,甚至包括这个鸡块生前那只鸡的存在,以及辣椒面粉各种东西和与他们有关系的所有人或事物的存在都会改变,变成一个这个鸡块从来都不曾存在过的世界!像是...”

“像是一个来自南美洲亚马逊河边的蝴蝶煽动了翅膀?”苏简用质疑的眼神看着少女,轻叹了口气。

“Bingo!最后的结果就是整个世界都在为了我而变动。所以说我才不是什么传统意义上的幽灵,我是世界的女儿!”少女做了个撒花的姿势,感觉自己帅极了。

“那你有实际观测过世界的变化么?”

“没有,每次观测都在改变世界,我自己也会变,而且我脑容量有限…就算有,我也不记得。”

“所以你没有什么证据。”

少女歪着头,感觉被问的有点尴尬。

“没有....”

“所以这一切都只是你的臆想。”

“……”

苏简觉得今天的鸡肉有点腻,他看了看满满的一桶,觉得比以往和同学或者妹妹点的时候要大了很多。

“简……我有点难受。”少女委屈的话语透过苏简的脑海,当然,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没什么,我是认同你的伟大的。”苏简没有看少女:“一个人不给自己一些自我存在的认同感的话,活起来是很困难的,尤其是你。”

他觉得自己逐渐能看清少女了,像是迷一般的面纱被掀起了一个角。

“我想,我想吐。”少女扶着椅子趴在了地上,表情非常痛苦。

苏简马上意识到这个女孩不是因为她的臆想而难受,而是肚子痛的难受。

这只幽灵应该是根本不具有消化功能的。

他想过去扶起女孩让她吐出来,但是他碰不到。

还好的是。

最终她还是成功的吐了出来。

看着地上一堆莫名的呕状物,苏简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唉~世界的女儿啊。”

苏简认为去游乐园会是他今天做出的第三个后悔的决定,所以他已经做好了被坑惨的准备。

但当他应着少女要求坐上大钟摆时,一股强烈的退意还是油然而生了。

一个小时前少女在吐完以后立刻就精神了起来,并且表示自己已经不饿了,可以玩刺激的,玩一整天!然后直接翻出来自己的笔记,翻到了游乐园很有意思那一条,点着名要去。

苏简不答应。

于是少女又往后翻,翻到了苏简的约定。

现在,苏简在大钟摆的座位上,瑟瑟发抖。

少女和他坐在了一个座位上,因为这个项目很火,所以没有空位子给一只幽灵坐。

两个人身体叠在一起,给苏简带来了极其强烈的不适感。他想要把少女赶到别的位置去,但是少女不肯,并执意的说并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因为她是幽灵,她是空气。

苏简不这样想,他不知道钟摆是个什么项目,说起来如果不是少女执意,他肯定这辈子都不会来这种地方。

但他知道,当这个巨大的设施运动起来,少女恐惧的叫喊会撕裂他的耳膜。

所以当少女在最后时刻穿过安全设施做到苏简的座位上时,苏简不顾颜面的、惊恐万分地喊着放我下来。

人群顺着喊声望向苏简的方向,一个坐在不远处的小男孩还鄙夷的竖了根中指。

钟摆启动了。

地板开始倾斜着收起。

设施启动的轰鸣声被苏简的神经无限放大,接着轮摆开始自身旋转,同时伴随着强大的扭力进行左右摇荡。

钟摆的摆动达到20度,截止到目前,苏简都还是可以接受的,他并没有听到少女的呐喊,事实上由于苏简的身体比少女大上一圈,如果不是看到了自己脚下出现的裙摆,他甚至注意不到二者身体的交叠。

此时钟摆的最大边缘没有超过整个设施平台,因此他可以感受到一种踏实的安全感,伴随着这种安全感。微风略过的感觉甚至还有点惬意。

然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钟摆开始加速。

旋转与摇荡都更加的猛烈了起来,一时间眩晕感充斥着他的脑袋。

此刻,摇荡角度加大,最大时候已经接近了45度。

钟摆在斜角最大时开始脱离设施平台的边缘,下方的湖面瞬间呈现出来。

苏简意识到,现在,他身处50米的高空。

失重感袭上心头,苏简心脏狂跳,肾上腺素飙升!

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叫出来了。

如果强忍的话他估计会窒息死掉。

钟摆继续摇荡。

这一次苏简以背朝地面的姿势荡下来,风声在他的耳边尖啸。

少女依然没有任何波动的迹象,苏简却开始逐渐崩溃了起来。

……

当最后苏简拖着颤抖的双腿从钟摆下来的时候,少女毫不留情赠予了嘲笑声。

“这不符合常理。”苏简已经顾不上生气了,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吐了下槽,就已经无力反击了,因为熟悉的晕车感伴随着油炸食品的油腻感袭卷而来,只不过比以往任何一次更加强烈。

他最后还是将没吃几口的KFC套餐全部吐了出来。

少女笑的前仰后合。

“你吐的时候我可没那么没有素质的笑!”苏简心中充满了不悦。

从今往后的10年之内,苏简都将对游乐园三个字敬而远之。

“其实很无聊嘛。”少女拍着苏简的背,虽然她知道自己根本摸不到苏简:“没有想象中的有意思,看起来还是把那句划掉好了。”

苏简不想理她,一点也不想,他甚至懒得好奇为啥她不怕这个。

“要不我们去试试哪个!”少女指着远方的一上一下的跳楼机:“那个应该比这个有意思吧!”

“Guna!”简回拒着,语气坚定而又决然。

17.30分。苏简带着少女乘上了摩天轮。

在此之前少女强拉着苏简坐了一趟看起来“无聊”的幽灵船。

为了回敬,苏简带着她进了鬼屋。

两波操作令二者的精神疲惫不已。

最终,二人达成了共识,准备缔结平等条约。

当然这其中穿插着许许多多的小故事:少女在下午的交流中展现出了近乎疯狂的倾诉欲,好在她的记忆只有不到24个小时,就算流水账记录下来也说不了多久。

而相对的苏简倒是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倾听欲,经常用“嗯,是,原来是这样”之类的话进行素质三连。

苏简相对来说比较在意的事情是关于这只幽灵的来历以及她对世界认知,还有灵体和实体究竟是什么东西之类的内容。

他隐约觉得这背后是个环环紧扣的整体。

或许能看到幽灵少女的自己也是这个整体中重要的一环。

但她其实除了“世界女儿论””之外就真的啥也说不出来了。

她像一个黑箱,黑的令人绝望。

少女其实也会问苏简的经历,不过他并没有说很多,一是因为自言自语会看起来很蠢,二是因为自己真的没有啥可以跟她说的。

她问他今年多大,有什么兴趣爱好。

他说自己今年18,爱好游戏和篮球,最喜欢的小说是《天语》,最喜欢的电影是《灰烬边缘》,在外边上了8年学回来高考。

家里有个可爱而又讨厌的妹妹,成绩不好还爱发脾气。

他说现在在追求的女孩叫韩霜,但他梦中情人却是一抹蒹葭的模样,他没有谈过恋爱,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是诗经,但提到爱情他脑子里只有这种彼岸掩首的情景。

他的人生如同他的名字一样,简洁而又明了。像所有同龄的少年一般,想法很多,但故事很少。

她问他喜不喜欢高处。

他说喜欢但又说不出何喜欢,他的往事里翻不到高处的痕迹,可是闭上眼睛却又能拟出整个风景。

她说她也很喜欢,她刚刚在钟摆顶点的时候俯瞰大地的时候感觉很好。

于是苏简想了想,就带她来到整个游乐园的至高点。

摩天轮,天空之瞳。

摩天轮对于苏简来说是一个逃避,这是一个安静的场合,没有什么喧嚣,也不存在什么心惊肉跳。

同时,这也是一种希冀。

希望他身旁这聒噪的姑娘可以被美丽的世界所震撼。

希望在她记忆的最后,这个世界能赠予她一点美丽的东西。

虽然,她未曾被这个世界温柔相待过。

他觉得自己很奇怪。

很奇怪。

他对少女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他以为那是一种“不得不”的同情,但是随着一句句的交流,同情的感觉逐渐变了性质。

当然也不是爱情,她不懂爱情,他也不懂。

更可能的是一种对妹妹的关怀与温柔。

他想起苏单大概5年前左右的时候也是这样,单纯的令人窒息,傲娇到令人无法抗拒。

然而也还是有所出入,小单会陪伴他左右无数个日日夜夜,用狂躁的性格一遍遍地宣告自己的存在感。

而幽灵少女则不同,她和苏简的关系像是一场街角拥挤的擦肩,像是在两辆高速飞驰的动车上,透过窗户的照面。也像是两条笔直的垂线,互相垂过了彼此的世界。

在这时间洪流的一个交点,苏简透过其间的缝隙看到了少女的脸。

乐观的表面潜藏着点点悲伤,最终汇流成河,汹涌万丈。

他想去安慰,但是他们不在一个次元之上。

“简。”少女的声音回归到了轻柔,她累了,没气力元气满满了。

“好美的世界啊!”

苏简的心头仿佛被揪了一下隐隐作痛。

苏简一直都知道,愉悦欢脱的少女并不是她的全部,今天只是特例,无数个日日夜夜中,她的眸子都应该如同初见时一样,压抑到令人窒息。

当你在狂欢时你会忘记一切,而当你安静时,你就会重新记起。

记起自己是一只孤独的幽灵。

少女的手透过了摩天轮的玻璃,接着身体也向前方探去,在苏简的眼里,像是要跳下去一般。

“下边就是你们住着的地方啊,好小的世界啊。”少女露出白色的牙齿,傻傻的笑。

“从这里跳下去的话,会来到你生活的地方么?”

苏简不知如何作答。

他思考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摩天轮的缆车逐渐的升至了顶点处,苏简透过窗户看过去,别样的风光映入了他的眼中。

公路上疾驰的汽车变成了小小的点,远方的湖面也看不出任何的波澜,高楼不再耸立,树木不再挺拔,一切的切如同被刻入到一张巨大的画中,变得虚无而又飘渺,壮阔而又美丽。

他逐渐能够明白为什么站在高楼的时候会有一种向下跳的冲动感了,那不是好奇,那是一种安全感匮乏的心理状态下,潜意识里渴求入世的一种欲望。

“简。”少女的声音拉回了苏简不着边际的思绪:“谢谢你。”

“不用客气,我之前也想来这里看看,毕竟天空之瞳是江城的代表建筑嘛。”

“不,我是说谢谢你让我遇见你。”少女语气澄澈而又温柔,有着夏日的朝气,还带着点秋季傍晚的味道。

“没什么。”

“你一定觉得我很悲惨吧。”

苏简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感觉自己很幸运,最起码比起昨天的我,比起明天的我,后天的我,都要幸运。日常的遗忘让每天的我都是一个不同的个体。因此我能明显的感觉到自己和曾经的自己不是同一个生命!”少女看着远处的风景,自顾自的说道:“但是,尽管如此,我不想一个人幸运,我想把幸运分给以后的我。我想告诉他们,你们也有追求自己幸运的权利。你说好不好?”

苏简眉头紧锁。

他没有把那句“不好”说出口。

他应该把那句不好说出口。

他知道所谓把幸运流传下去绝对不是一个好的做法。

这会破坏自己的生活。

也会破坏少女的生活。

最好的做法是今天结束后二者不再相见,因为如果少女要把这些事情记录下来,那么很明显,以少女的性格,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她的生活很大可能都会变成醒来-寻找一个叫苏简的人-没有找到-时间到-记忆重置-醒来-继续寻找的死循环。

他没办法支付给每一个醒来的少女自己的青春,所以他也不能让每一个少女都对他抱有期待。

也许有那么一天,在他和她又一次偶然的在转角街头相遇,当苏简没什么要紧事的时候,他会主动叫上某位幸运的少女,带她去动物园看看,然后继续遗忘分散。

那样不幸运的少女们倒也不会感受到自己的不幸。

幸运的少女们却会得到些小小的喜悦。

这样,每一天对于她而言都是有意义的一天。

“你该如何告诉你的朋友们呢?”

看着逐渐开始进入后半程的摩天轮,面对着一脸期待的少女,他明知故问。

“用这个!”

少女拿出了笔记。

“我会把今天的一切记录下来。这些信息有一定的几率会在我苏醒时候录入到我的潜意识中,并且不会抹去。当然也发生过很多自己写下但是记不得的情况。不过无论如何明天的我肯定会把整个笔记翻一遍的,总会看到这条信息。”

“这个笔记是怎么来的?是你把一个实际的笔记灵体化的么?”

“不是,我也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但是它和一般的灵体不同,它是独特的,我在一般的笔记上记录的东西,是不会铭刻在脑海中的。”

苏简听着少女的陈述,对于少女的记忆模式有了一定程度的认知。

大概率,笔记是伴随少女而生的,少女会对一些事情进行笔记记录,被认同的信息则会被载入。

他歪着头想了想,对少女微笑着说道:“好,就听你的。”

“太好了,我还怕你会生气呢,毕竟我已经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了!”少女高兴的跳了起来。

“所以如果我说不好呢?”苏简反问道。

“那我也会记下来,就算是用光全部的页数,也要把今天的经历一字不差的记录下来。”

苏简一阵后怕。

“但是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少女歪着头问。

“由我来将信息记录在你的笔记上,并且我写了什么你今天之内都不能看!”

“为什么!”少女惊讶地表示不解。

“这是我的权利。毕竟我怕你写了什么不好的话影响我的形象!而且我写了什么也是秘密。这是我赠送明天的你的礼物,和现在的你没有关系。”

少女眼神翻动了一下,说道:“好吧,成交,我不会看的!”

任何人都想的出来她会耍赖。

苏简当然也能,所以他严肃的说:“你对天发誓,而且要发毒誓!不发就不写!”其态度坚决到令人害怕。

最后少女妥协了,她真的想看,但是她更想让苏简亲手留下关于他们二人的记忆。

并将这段记忆送给明天的自己。

“简啊~简”少女噘着嘴表示抗议。

但眼睛里依然充满喜悦。

此刻,摩天轮的高度下降到了三分之一的距离。

夏季的夜幕来的挺晚,接近6点的时刻,太阳依然还乐此不疲的挂在西方。

缆车的外边,两只不知名的鸟儿飞过,吟唱着被遗忘的歌谣,在这大千世界中留下只属于它们的足迹。

少女再一次将笔记递给苏简,接着她便紧闭上了双眼,双手合十,开始“发功”。

说是发功,更像是祝祷。

祝祷每一个彼方的少女都能像她一样被世界温柔以待。

苏简借过笔记,翻到了倒数第四页,这一页上,记录着苏简潇洒的约定。

“陪你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对不起了,姑娘,也许有天我们还会在街角相遇,那个时候我会喊住你跟你讲另一只幽灵的故事。

苏简慢慢地撕下了约定。

然而刚撕了一个角,少女便头疼欲裂,跪坐在缆车上,大声的哭喊了出来。

喊的撕心裂肺,喊的痛不欲生。

苏简这辈子也不会体验到这种痛处,但他有所感觉。

那是一种身体被撕裂的痛感,相当于一个人在不打麻药的情况下进行了手术。

少女的崩溃终止了苏简的动作,此时的笔记已经无法触摸,被苏简撕过的那页还完整的夹在里边。

她痛苦的哭喊震破了苏简的耳膜,良久良久才停止下来。

苏简不知所措地看着跪坐在缆车中,抱头蜷缩,不停哭泣地少女,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么愚蠢。

少女的笔记既然能够刻录记忆,那么和她意识肯定有着更加深远的联系,最可能情况即是,笔记就是她灵魂的一部分。

他想起来少女实体化笔记时候的痛苦表情,也许对于她来说,每一次将笔记实体化都要背负着对自己整个人生交付的觉悟。

“简,你是在讨厌我么?”少女抽噎着说,她沉默许久后第一句话中没有埋怨、失望和愤怒,只有无尽的悲伤为委屈。

她应该愤怒,她应该站起来扇他的耳光,锤他的胸口,骂他杂碎、人渣、禽兽。

但她没有,而是用更加令人心疼的语气说出了第二句话。

“简,你真的那么讨厌我么。”

苏简唇口微张,低着头,躲避着,咬了咬牙,但没有道歉。

“我知道啊,我知道啊。”少女一边抹泪哭泣一边含糊不清的说道:“我知道我们不在一个世界,我知道你心里早有归属,我知道你今天并不开心,知道你一直陪我是在可怜我同情我,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想黏着你,因为对于我来说,你就是意义啊。”

少女的哭诉伴随着眼泪倾流而下。泪水透过缆车坠入广袤大地,融入了整个虚无的世间。

“我不是意义。”苏简淡漠地回答,他不是,真的不是。

“一、能够认知自己。”少女艰难的站起身来,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下,但声音却愈发失落了起来。

“二、能被他人认知。”

苏简抬起来头,一抹凄惨的霞光透过少女的头发映入他的眼眸,背光之下,看不清少女的面容。

“三、能够记住他人。”

少女站起身来一步步地靠近苏简。

“四、能被他人铭记。”

她抬起头看着苏简的眼睛。

这一刻,最后一缕阳光被无尽的黑夜吞噬,少女的瞳孔中整个世界已近消沉。

但同样是这一刻,苏简的内心冰消雪融。

简单的社会学常识。

简单的生命真理。

生活在这个社会,能够与这个社会中各个意识产生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便是身为一个“人”存在的意义。

而少女完美的避开了这其中所有。

不能认知自己,不被他人认知,不能铭记他人,不被他人铭记。

日日夜夜中对自身的怀疑将少女拉入无垠的泥沼。

少女在虚无的边缘挣扎,哭喊着,寻求着,也彷徨着。

然而却没有人听到。

她走在尘嚣的大街上。对过往的路人们挨个呼喊:“救救我!救救我!”

但转过身,却发现身后早已是一片无际的黑暗。

世界的女儿?

可笑,她来自彼方,她无法入世。

她是世界的弃子。

所以如果有人能够将认知到她,将她铭记,尽管之后她把自己都给忘记了,但她还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那便是意义。

所以,苏简便成了这个意义。

“简,我喜欢你。”摩天轮停转,少女说出了似有若无的告白。

一个小时后。

“江城大厦站,到了,请从后门下车。”机械的播报声响起,这是少女最后的终点,也是少女出生的地方。

少女每天在太阳升起的瞬间会格式化掉所有的记忆,然后重置在江城大厦顶层的天台上,当然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诞生在这里。

她想带他去这里看下那里,那是她的宝地,带苏简去是作为他妥协的奖励。

苏简问那里都有什么,她回答大概有一些笔记本和铅笔、灵化的衣服以及很多个布袋熊和玩偶,还有一些新奇的小东西,当然最多的还是书,她有很多书在上边,可以满足苏简各方面的胃口。

“真的是各个方面的哦。”少女一边说着,一边狭促的笑道。

她说其实每个少女的人生都是不一样的,虽然性格大致相同,诞生环境相同,但因为没有过去的记忆,所以实际上会做的事情还是会有很大的出入。

有些女孩会坐在那里翻完记录后用一整天的凝望着天空发呆。

有些女孩喜欢把藏书一本本全部读完。

有些女孩会主动出去寻找自己的意义。

有些女孩则喜欢将自己所有的事情,记录在笔记上留给明天的自己。

有些女孩还喜欢收集战利品,像那些书就是一个个勤奋的少女搬上来的。

她说这里诞生了数以千记的幽灵少女,有的喜欢喧嚣,有的喜欢沉默。

每个少女都有一段故事,但并不是每段故事都能有人诉说。

少女说她想回到这里,她想在这死去。

今天的她在醒来的时候看到了自己书写在地板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于是畏惧地逃开了。

但现在她有点明白了,她想对那些想要诉说的她们说声抱歉,说她不会离她们而去。

苏简并没有下车,他能想到天台的情景,但今天不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因此他拒绝前往,他拒绝道别。

“待我跟未来的你提前问个好,如果她能见到我,我们会聊聊你的故事,聊聊我那为其一天的女朋友。”

苏简的最后一句话就这样深深的烙在少女心头。

入夜,城市的霓虹,掩住了星辰的微光,各种象征着都市与欲望的led灯在大街上律动起舞。

江城大厦的底部,灯火通明。

这是一栋算不上很年轻的建筑,9年前竣工的时候苏简还在这附近读书,但没多久就转学走了。

记忆随着时光的流动变得暧昧不清,他现在已经记不得为何当时要转学,甚至转离这座城市了。

现在苏简坐在公交上遥看大厦,在大厦最顶端的天台上。“他的女孩”也在凝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