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村里的樵夫一大早就匆匆忙忙来到了后山,开始每日一次的伐木。
从日出东升到西落,从白天到黄昏。
这是他在村子的使命,也可以说是唯一生活开销的来源。
尤其是为了即将迎来的三口之家,所以他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来的格外提早,伐木的数量也因为本身的卖力和工具的更新换代而蒸蒸日上。
他觉得再苦也不能苦了孩子,于是特地从村里的铁匠那儿忍痛买了一把新斧头。相比用了起码十多年斧刃都快磨卷的老斧头,这几天在新斧头的帮助下他的伐木成绩有如神助,就连老村长都赞不绝口。
不过今天,他只想快点砍完树,然后早早的赶回家。
如果老裁缝没有算错的话,他媳妇今天应该就要生了。
老裁缝不光是村子里的裁缝,还是一位替各家各户接生婴儿的接生婆,尤其是在接生孩子方面,她说过的话向来鲜少出错。
樵夫腰间别着斧子,脚步飞快的走在位于后山上的山间小路。
后山。顾名思义,就是位于村子后方的山头。
樵夫和村子里的大家伙一样,并不知道这座山的具体名字,而且也从来没有人给这座山头取一个像样的名字。
久而久之,大家也都默认了‘后山’这个平凡的称呼。
小路,是由樵夫祖祖辈辈日复一日在山头中用两只脚走出的一条还算平坦的山路。
樵夫的祖辈也是樵夫。村子里的各行各业向来是代代相传,到了樵夫这一脉,他已经是第八代专职砍树的传人。
于是借着祖上福泽,樵夫很快就爬上了山顶。
他不想耽误时间,所以很快选中了位于视线中一棵看起来并不算太强壮的树木,然后活络了一会儿微微有些僵硬的身子骨,取下腰间别着的斧头,双手握紧木质的手柄,找准支点,拧腰发力,直接就往树干上砍了过去。
“砰!”
山头的寂静打破,斧刃在树干上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痕迹。
樵夫手上动作不停,但就在他收回斧头打算砍出第二斧的瞬间……后山迎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变化。
先是一声尖利的鸟鸣,随后两声,三声……就像族群的呼应,飞鸟齐鸣的声响骤然席卷整个山林!
下一秒道道雪白色的剪影猛地冲上高空,没有多做停留,轰然在高空化作一片惊弓之鸟,转眼之间消失的干干净净——
满脸愕然的樵夫慢慢放下了手里的斧头。
此刻的山林之间,四面八方,到处是飞鸟似乎仓惶离去后所留下“扑梭梭”的声响。这些回音相互纠缠在一起,犹如一张巨大的渔网兜住了视线与方向,令人茫然无措。
然后,天亮了……
那并不是一种简单的亮。
不同于太阳初生时的天亮,更不是燃烧整个天空之火的点亮。而是纯净的,耀眼的,几乎浓稠的像是牛奶般乳白色的透亮。
位于头顶上方,像是从天外而来。
伴随着某种由远及近的轰鸣,一瞬间撞入仰面抬起的视线之中,就像滴入水里的一滴墨,只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墨汁便恣意狂放的在不属于它的天地中铺天盖地的往外蔓延开来!
无法阻挡。
根本无法阻挡……
樵夫一生从未见识过如此骇人的景象。
白光惶惶,就像一只折翼的鸟儿,倾斜着从天空跌落大地。
无法形容那种切身体会的压力……他的双腿不知不觉开始发颤,力气仿佛一点一滴被抽离体外,几乎快要跪倒在地。
直到庞大的气息掠过头顶,弯折的树木却依旧像是古时叩拜帝皇的旧臣,不敢起身抬头,唯有瑟瑟发抖亲吻脚下大地。
樵夫哆嗦着,脸色惨白一片。
这……这是什么?
他目光颤抖喉头发紧,心底滋生的恐慌就仿佛是蜿蜒缠绕的藤蔓,慢慢勒住了他的喉咙。
陨……陨石?
还是……流星?
不不不……
那到底是……
呆滞的神情逐渐化为惊恐,樵夫只觉得身体里流动的血液在每一寸血管之中凝滞,倒流,浑身渐渐陷入僵硬的冰冷。
他看到了……一束光?
仿佛带着灾祸来临前的糟糕预感,简单粗暴的出现在了这个世界。
但只有一点他可以肯定……
那是绝对绝对不属于人间的东西啊!
冷汗一瞬间打湿了后背,悚然回神的樵夫慌忙追寻着光所去的方向,本就惨白的脸色在这个时候顿时大变——直接就是扔下花了大半身家买来的斧子,毫不犹豫的调头就往山下跌跌撞撞的跑去。
那束光要到达的地方,赫然是山下的村子……他的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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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年历300年1月1日
自恶龙伏诛以来,生活在亚拉提尔大陆上的人们已经安然度过了整整第三百个年头。
每一年的今天,飘着雪花的亚拉提尔都会迎来一场盛大的宴会。人们载歌载舞,举国欢庆,以此庆祝三百年前那场人与龙战争的艰难胜利。
在这一天,人们会将宴会的第一杯酒高举天空,然后洒落大地,代表着不忘先辈,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三百多年前恶龙突然现世,其实谁也没有想过能赢下这场实力悬殊的战争。
当那道遮天蔽日的黑影压迫在每个人的头顶,人们心里余下的便只有颤抖和绝望——
它实在是太庞大了。
人们努力抬起头,看到的也只是布满在视线之中如刀锋般闪烁厉光的漆黑鳞片,一眼望不到尽头。
它的肉翼一旦展开,狂风与沙暴便会呼啸而起;
它的龙息一旦喷吐,城池与军队顷刻化为灰烬。
它盘桓在亚拉提尔的苍穹之顶冷冷俯瞰人间,对侵入者降下暴怒的天罚,击溃一支又一支前来讨伐的王国精锐。
它仿佛是只存在于壁画中的恶魔,身下是累累尸骸垒砌而起的王座。
它的瞳孔猩红而瑰丽,就像蕴满了汪洋鲜血,每当巨大狰狞的龙头仰天咆哮,摧毁的便是战士们为之积攒一生的信念和勇气。
于是英雄犹豫着握紧武器,凡人颤抖着跪地祈祷。
这注定是一曲壮烈可悲的哀歌——
学者们低吟挽歌,勇士们前仆后继!
与恶龙爆发的战争,就像是不自量力的凡人妄图弑杀神祗,哪怕只是一尊堕落的神祇,也远远不是凡人能够与之匹敌!
暴怒的【恶神】,只有鲜血……才可以终结!
所以战士们抛头颅洒热血!
耗尽生命最后一滴力量,只为阻挡恶龙的脚步,守护家园的故土!
直至英雄拔剑,与恶龙搏杀!
断肢残兵汇合聚拢,向恶龙发起最后的冲锋!
……
难以想象到底付出了多少惨痛的代价,又有多少人倒在这条由鲜血铺垫而成的漫漫长路。
但是不久之后,终年弥漫在亚拉提尔大陆的黑暗轰然被一束通天彻地的圣光打破,这场横跨整个种族与巨大实力差距的战争终于在这一天迎来了于黑夜中破晓的黎明。
恶龙从高空坠落,屠龙英雄高举沐浴龙血的断臂,他的身后是成千上万彻夜未寒的尸骨。
盘桓在头顶的阴影渐渐散去,依稀残留在天地之间的咆哮像是在表达不甘就此离去的愤怒与仇恨,却依然无法挣脱消亡的命运。
人们木然的抬头望着重见天日的阳芒从远方之东照耀而来,铺洒在身上,仿佛一汪温泉洗去了满身疲惫,还有一直以来沉淀在心头的恐惧。
亚拉提尔大陆上的人们开始喜极而泣,他们互相拥抱着,啜泣着,在满目苍夷的焦土之上为逝去的亲人默默流泪。
三百年前的今天,人族英雄打败恶龙,亚拉提尔重获自由的光明。
于是旧的新历翻篇,新的时代来临。
生活在亚拉提尔的人们将这一天定为每年一度的圣日,这份习俗流传至今,寓意着战争结束后的新生,也寓意着正式踏入新一年的开始。
……
三百年后的今天。
与往年不同的是这一天的亚拉提尔并没有迎来一场想象中的冬景,天空干干净净万里无云,就连不畏寒冬的飞鸟都不见半分踪影。
虽然少了每年向来都会在这个时候从天而降的风雪,但人们依然满怀期待的筹备着这场一年一度的盛大宴会。
经过数百年的传承,这场原本只是用以铭记刻骨历史的盛会早已成为了亚拉提尔最为标志性的节日。
人们欢声笑语,喜气洋洋,尽情享受自由解放的一日。
而就在整个大陆陷入一派热火朝天的时候。
天亮了。
不少人察觉到了位于头顶苍穹的变化,他们先是惊讶,随后这份惊讶很快便在脸上化作了惊喜。
就像是突然在晴空万里的天穹盛开了一朵巨大的烟火,五颜六色的光刚一冒头,便如璀璨的流星划过长空,远远望去正以一种极为缓慢的流速逐渐坠向大地。
很美,也很震撼。
回神的人们开心鼓掌,认为这是一场别出心裁的节日开幕仪式。
唯有极少数的人在诧异之中神色变化。
他们有的是站在亚拉提尔最顶端的上位者,手握力量与权柄,领导着生活在这片大陆上的子民;
有的孤身一人,躲在某个山洞里烤火暖身,饿了打野味渴了喝露水,过着山林野鹤的隐居生活;
有的背着行囊,足迹踏遍亚拉提尔的每个角落,领略各地的风土人情,默默体会这一段漫长旅途的孤独滋味。
……
这一刻的他们不约而同抬头望天,视线紧紧追随。
直到骤生的异象落至半空倏忽不见,就仿佛是一场镜花水月的错觉……他们的脸色慢慢变得惨白一片,目露迷惘与惊恐,唯有嘴唇翕动,发出无意识的梦呓。
像是恶龙败亡时留下的诅咒。
……
这一日天降五色流光,圣日庆典在人们满是疑惑与不解的抱怨声中潦草结束。
亚拉提尔的氛围逐渐弥漫上了一层秋叶的肃杀,地下暗流更是如潮水般波涛汹涌。
传闻三百多年前恶龙现世,伴随而来的便是一道天外流光。
而这一次,却足足多了……
与此同时人们看不见的角落,来自天外的流光悄然着陆。
位于亚拉提尔的某个小村庄,一声哭啼划破山林的寂静。
命运生锈的齿轮慢慢剥落百年之锈,开始它转动的使命。
……
有名曰《恶神》的史书记载:
惨烈的战争接近了尾声,如山岳般庞大的恶龙拖着被无数黑链贯穿而过的龙躯慢慢在天际失去了平衡,龙血如雨洒落大地,仿佛一尊重伤的神祗跌落神坛,逐渐坠入世俗的尘埃。
它的肉翅遭受到了难以修补的创伤,支离破碎的就像一面碎开的镜子。
它的龙息只余下了摇摇欲坠的火苗,似乎风一吹就会彻底的凋零熄灭。
它的瞳孔带着宛如血液般永恒的猩红,直到陷入垂死之境也依旧闪烁着令人心神颤抖的血芒,似乎充斥了疯狂与死亡。
这一次它再也无力挣扎,犹如困兽之斗发出最后的嘶吼。
它蕴满于龙目之中的猩红第一次流淌而出,就像是两行血泪。
龙说:
【无知的人类啊,你们终有一天会明白……你们犯下了不可弥补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