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看什么?”当我翻阅着那本略显厚重的精装书时,小浅打着哈欠从房间里走出来,看了我一眼,好奇地问了一句。
“赖德的《扭曲的天空》。”我随意的回答道,顺带冲她晃了晃书的封面。
“那是什么?小说吗?”小浅靠近我,边问着边仔细地观察了一下我手中的这本书,大概是这微微泛黄的书页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继续问道,“这书看起来好像有点年头了,哪来的?图书馆借的吗?”
“不是小说,而是更类似于散文集这类的东西。至于来源,怎么说呢……是我的一个朋友送我的,大抵可以这么说吧。”因为想到了一些并不让人感到太愉快的事情,我沉默了片刻,最后选择了这样的一种说辞。
“是这样啊。”小浅点了点头,不再纠结于我手中的书,向着厕所走去。
“小浅。”可是我突然想到了一些事情——在读这本书时有些东西在我的心里产生并且堆积起来,以至于压迫着我的心脏,让我有种“不吐不快”的错觉。正是出于这想要将抑压着的某些话语说出来的诉求,我开口叫住了打算离开的小浅。
“嗯?”听到我的呼唤,小浅扭过头来看我,脸上被疑惑的表情覆盖。
“你觉得人的肉体和精神两者之间,何者更重要呢?”我抛出一个光是听着就让人觉得宏大过头的问题,我相信如果让两个哲学家就这个问题对坐而谈,恐怕他们要不就是能够完成几篇不同的论文来互相驳斥,要不就是两人观点几乎一致,就那一观点进行讨论而加深了理解。
这是个没有正确答案的问题,怎样回答都不过是一种回答罢了,不同的人就可能会出现不同的回复。所以我希求的并不是从小浅口中说出的那个答案,而是基于这个答案而展开去的话题。
“唔……就我自己而言,可能觉得两者是一样重要的吧?”小浅思索少顷,最后给出了我觉得非常有连漪浅风格的平衡式回答。
“那么姑且让我称作你是并重派的吧,从个人角度上来说,我应该也是支持并重派的。可是在看这本书之后我才意识到,我或许并不是并重派中的一员。”我合上手中的书本,将它举起来,轻轻地摇了摇,“我很有可能是个无意识的肉体派支持者。”
“为什么?因为这本书讲的是肉体比精神重要,而你对此感到很认同,所以就得出了这么个结论?”小浅就我自己陈述的“观点转变”的这一情况提出了自己的推测。
“并不是哦。这本书的作者,埃里希·赫尔塔·赖德本身就是个非常纯粹的唯精神论者,所以他是绝对写不出支持肉体派观点的文章的。”我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只不过是因为看到了其中的一篇文章而认识到自己其实并不如想象中那么的重视自己的精神罢了。甚至可以说,整个社会本就是建立在偏向肉体派观点的基础上的。”
“为什么这么说?”小浅歪了歪自己的头,显得非常的可爱。似乎是被我的话题引起了兴趣,她重新走回我的身边,在我旁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你来听听这一段吧。”我翻开手中的书,开始朗读第五篇文章《无罪的谋杀(Innocent Murder)》中的一段文字,“‘有的人一生都在对他人进行着谋杀,可是却从来都没有任何一位聪明的警员或是高明的法官会来问这些谋杀者的罪。因为这些人谋杀造成的后果从来都不显示在人的表面,而是在被害者的心里留下绝对不会抹去的伤痕。这些人,正是精神的谋杀者。可正如你我所知,没有谁会为了精神死亡导致的自杀者鸣不平,人们甚至还在那些可怜的受害者死后大肆地责骂和批评,而谋杀精神者则仍然是那个毫无罪恶、还可能会受人尊敬的角色。’”
“‘对于社会而言,谋杀精神是无罪的。任何一个猎人都可以去射杀天空中的飞鸟。而他们自己的秃鹫则为新的死亡诞生而喝彩。’”
我没有再念下去,而是开始讲述另外的事情。
“这次的连环杀人案已经结束了,是以凶手的死亡告终的。杀人案结束的消息和有关凶手的信息,在电视新闻上你肯定是看不到的了,毕竟这种事情不是可以被公开的事情。但是因为你之前也进行了推理,所以出于我的私心,我打算把这之后我调查出来的凶手相关的一点事情讲给你听听。”我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淡和冷静,以至于在我自己听来都带上了几分冷酷的意味,“凶手的名字叫做卢玲,女,14岁,父母离异,与父亲卢晨住在一起。父亲与母亲离婚的理由是男方酗酒,同时在酒后会做出暴力行为。从凶手家附近的邻居那里打听到,她似乎从小就一直遭受父亲的殴打,但是又一直原谅着父亲,与他一同生活下去。父亲的残暴使得她变得孤僻,而她的孤僻又让她遭受到了校园暴力的伤害。有几个女生一直带头霸凌她。这种恶劣的行为从小学开始,由于九年制义务教育的原因,一直持续到她的初中。其中一个带头的女生就是明面上第一案的死者。她父亲好像在她上初中那一年失业了,于是就那样一直颓废着靠着吃她母亲给的赡养费过活。”
“可以说,她的精神一直在被谋杀,只不过因为她坚信着自己精神的强大,一直靠着赖德的一句话说服自己,并且有着强烈的活下去改变一切的念头,才终于没被人谋杀掉自己的精神。”我刻意地用带有疏离感的第三方的角度去叙述,防止夹带自己的感情,可终于还是没忍住,说出了只属于我自己的话语,“可是这样的心灵毕竟还是千疮百孔,相当脆弱了。于是,某个契机出现了,歪曲了她的概念,让她放弃了自己高洁的精神。可是我觉得,她并没有完全抛弃自己的精神,她虽然已经不再是‘人类’,可也还没有变成‘兽’,她还在做选择——哪怕那是杀人的选择,本来就是建立在大众错误的基础上的。”
自觉失言,我赶忙去看小浅的样子。
小浅紧紧地咬住自己的下嘴唇,宛若在受什么苦痛折磨一般,双手放在膝盖上,死死地抓着自己的睡衣。泪水在她的眼睛里汇聚起来,她克制着让自己不要哭出来。
她用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询问:“为什么?”
我很清楚连漪浅会有这样的反应。
很不公平吧。很痛苦吧。为什么自己的精神被他人谋杀,却无法反击?明明精神也应该很重要,为什么只有肉体即将被杀害的时候才有正当防卫?谋杀他人精神的人为什么可以什么责任都不需要背负?
那些被父母老师给予的责骂和灌输的黑暗现实而失去了梦想的孩子,他们精神的飞鸟被束缚着。
那些被更高位的人任意使唤,做着本不属于他分内工作的职员,他们精神的飞鸟被束缚着。
那些被各种各样的压力胁迫着,于是畏首畏尾不敢说出真相的人,他们精神的飞鸟被束缚着。
有的人被不实的消息和虚拟的“正义”谋杀着自己的精神,终于在精神死后与精神的飞鸟一同坠入了死亡的深渊。
有的人被残酷的霸凌和残缺的“团结”谋杀着自己的精神,终于在精神死后与精神的飞鸟一同坠入了死亡的深渊。
伏尔泰说过一句如今已成为老生常谈的话。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觉得对此负有责任。”
谋杀着精神的并不是个人。
而是这庞大的社会。
人们自然而然地当着肉体派的信徒,将那些针对他人精神进行的伤害视若无睹,说精神被谋杀者是“脆弱”、“懦弱”、“无能”,只直视着自我断绝的表层画面,却从来不在意到底是什么杀害了他。
把人逼上绝路的人所受到的刑罚和犯下谋杀罪行之人得到的惩处去之甚远,甚至还有如此之后人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仍然过得逍遥自在的人。
尽管这么想着,但也不过都是戏言罢了,这种种想法本质上只不过是低劣而充满恶意的模仿。
明明连“人”都不是,却大肆地谈论和思考着“人的精神与肉体”,实在是太过滑稽。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把纷繁复杂的思绪全部甩掉,抓住了连漪浅的手。
“很难说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大多数人的精神都没有到达那个能够在肉体湮灭后仍然续存下去的高度。所以对于这世界上并不突出的所有人,他们的精神都是依附在肉体树桩上的寄生物,在那树桩的存在散失之后,便像老话说的,‘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就这样由肉体的死去带来了精神的消亡。”我慢慢地说着,为了不让我的感情影响到连漪浅,我尽可能地抹去了言语中的情绪波动,用足够缓慢和平静的语调诉说着,“有的人的精神是可以长存的,可是更多的人,他们的精神都与思考相关联,而思考又必须建立在肉体活动的基础上,因而肉体作为承载精神和表现精神的载体,在人们眼中就会变得重要起来。更何况,人的肉体受损了,受害了,还有物理性的证据可寻,人的精神哪怕布满伤口,流血不止,也很难以证明。”
“只能盼望未来能够给予人的精神更大的关注,让那些杀害他人精神的‘无罪者’也能够得到相应的审判吧。”我说着,又用很小的声音说道,“……不过可能几乎不存在就是了。”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我看了一眼手机的来电显示。是胤马川。
我接起电话,耳边响起了那个男人一贯的随意语调:“查无,你之前说的那个光头我们没找到,但是找到了打扮类似的人。”
“你们查他了吗?”听到这个消息,我压低了声音。
“没,动作很快,被抓当场立刻选择了自我了断,还触发了界规术,把自己的存在抹掉了。”胤马川说到这里,打了个哈欠,似乎是对这种事情看见得太多,已经失去了新鲜感,“所以这是什么死士吗?某个集团化的组织?”
“谁知道呢。你难道一点线索都没找到吗?”我带着几分伪装出的抱怨询问道。
“怎么说呢,我不知道算不算是线索。”胤马川停顿了一下,大概是是在思考,接着又继续说下去,“你之前说的手部装甲上的字母,那个‘C’是一串单词的开头。那上面印的应该是……”
“‘Collector’。”
“是吗……‘收藏者’啊。”我轻声说道。
这个名字我当然不是第一次听见了。我当然很清楚他们是怎么样的存在。也很清楚他们并不是什么单独的组织,而是某个庞然大物中小小的一个分支。
两者之间的碰撞不应该是由我引起的。我这么想着。
“那还有别的情况吗?”我询问道。
“没有了吧。至少从工作的角度我没什么好说的了。”胤马川的声音骤然压低,“但是作为名义监护人,我要再提醒你一次,你要是伤害涟漪的话,我不管你有多强,我都会和你拼个你死我活的。”
“你为什么那么执着呢?”
“你明白我为什么那么执着。”胤马川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与平日不同的从某种疼痛上产生的愤怒。
“那么我也要说,小浅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而且我绝对不会伤害她。绝对。”
听见我这样说,他模糊地“嗯”了一声,自顾自地挂掉了电话。我轻声地重复着自己说过的话,越发紧地握住了小浅的手。
小浅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我在心中向自己强调道。
“收藏再次失败。不过个体已被界之塔方面处理。残片未发现。‘Collector’执行员一名被捕获,基于保密条约实施自我抹消并成功。”冷漠的女声伴随着屏幕上显示的字幕响起,“以上内容将被归入相关档案,浏览权限自定位为OAR9,是否进行修改?”
“否。”坐在一张长桌末端的白发老人用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非常随意地说道。
“‘待收容个体’编号DC0-056,状态,已被处理,相关资料将根据‘莎夏条例’整理后合并于《待收容个体报告书》中,是否进行定名?若无定名,便以编号作为名称进行录入。”
“定名吗……”老人听到这句话,沉思有顷,在思索的同时,五根手指继续有节奏地轮流敲击着桌面,然后他用猛的用食指重重敲了一下桌面,“进行定名。”
“请定名。”
“Walking Trap<自走陷阱>。”
老人微笑起来,似乎对自己的命名颇为得意。
“‘待收容个体’Walking Trap资料录入完毕。已完成文件合并。祝您愉快。”女声似乎结束了自己的工作,在简短的祝福之后便消失了。
于是白发的老人长叹一口气,站起身来。
“真希望界之塔的那些愣头青能少干涉一点啊……”
“唉呀,这次还真是失败啊。”坐在高楼边缘的黑发青年挠了挠自己的头,“没想到居然搞出来这么一个奇怪的家伙……虽然感觉作为同伴也还不错,可是这样恐怕会和其他人相处不好吧?”
“嘛,毕竟都已经死了呢。”
青年站起身,将手中白色的菊花抛向空中,看着它们四散开去,又快速地向着地面坠落。
那坠落的白色让人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无法飞翔的鸟。
“那么就这样先回去吧。”青年大楼的边缘跳回楼顶,轻声吹起了口哨。
“下次又要找怎么样的同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