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叶离坐在餐桌旁吃着早餐，简单的煎蛋火腿。在筱夏细心的烹制下也变得格外好吃。
他在大雪后的第三天醒来，洁净的雪地和他的大脑一样空白一片。
他仅有一些记忆的片段，比如，和自己共同生活了几年的筱夏。
只剩下这些的叶离对筱夏深信不疑。
可是，自己是谁呢？他只记得自己叫作叶离。叶子的叶，离开的离。
筱夏经常有事要出门，叶离不知道干什么，空对着一室冷清发呆。
他不需要工作也衣食无忧。
叶离明白这不正常，可是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他也有问筱夏，可得到的答案只是“你什么也不需要做，乖乖在家里休息就好。”
叶离不知道怎样继续这个话题，所以每次也只是不了了之。
可是，真的只是这样就好了吗？叶离觉得烦躁，便打开了电视机，企图以此来消磨一些时间。
直接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则新闻，叶离记得这是这个月发生的一起连环凶杀案。台上的主持人信誓旦旦的保证绝对是红纹者所为。
红纹？叶离茫然的咀嚼着这个似乎是某种特定人员的专业代称。这时候，他听到防盗门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叶离下意识的有些紧张，回过神来发现那不过是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罢了。筱夏回来了。
外面似乎又下雪了，筱夏身上沾染了不少白色的雪花。
她买了些排骨回来，准备做午饭。
“筱夏，你知道红纹者是什么吗？”叶离鬼使神差的问道。不过随即便觉得可笑。想必筱夏应该也是不知道的。只是自己在这个时候突然问她一个关于凶杀案的问题未免也有些奇怪
——毕竟筱夏经常住院，应该对这种社会问题了解的很少吧。
等等！住院……叶离突然觉得有些头疼，他只记得自己这几年一直都是在和筱夏一起生活，但不知道为什么，潜意识告诉他，筱夏经常住院。
“红纹？这个……我也不是太清楚，好像是说超能力者吧。”筱夏不出意料的这样答到“倒是你，怎么突然这个表情？不舒服吗？”
筱夏敏感的发现了叶离的不对劲。
“没……没什么。我突然有些不舒服，回房间休息一下。”
“不舒服？要不要紧？等会我陪你去看看医生吧？”
“不用了，只是胃病犯了。我稍微躺一会儿就好了。”叶离随意扯了个谎便将自己关进了卧室。他隐约察觉到了筱夏的欺骗，只是他有些不明白，也无意拆穿。在他仅有的已经不知真假的记忆里，叶离能感受到他对筱夏的喜爱。
这反而令他有些局促，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筱夏。
叶离将自己的身体躺倒在床上，随手扯过一只枕头闷住了脑袋。
02
吃过午饭，筱夏提议下楼去玩。
叶离答应了，只是看着窗外的一片白色，不知道怎么就是提不起兴致。
小区附近有一片空地，现在有不少孩子在那里玩。筱夏提议堆一个雪人。
叶离点点头，默不作声的开始滚雪球。因为雪下的很大，积雪也多，雪球滚的很容易，不过两人的手艺都不好，雪人堆完之后，筱夏一直在笑。
叶离看着筱夏的笑容自己也不自觉的跟着笑了起来。这还是在失忆之后第一次感觉到某一种强烈的情感。
真是太阳般温暖的金色的生活啊。如果能一直延续下去似乎……也不错。叶离呵了口气，搓着通红的手想到，这时候，又有雪花飘了下来，将行人的头发染成白色。
筱夏突然凑了过来，将双手伸进叶离的大衣口袋里“借我暖下～”
突如其来的拥抱令叶离愣在原地，随即便有些面红耳赤。
“噗。”筱夏看着叶离的表情一下子笑出声来“你该不是害羞了吧？”
“哪……哪有……”叶离撇过头去言不由衷的说，还好现在在场的大多数都是小孩子，有几位看着的老人兴许是听力不好也只是在各谈各的。
“哈哈……”筱夏将头埋在叶离的胸口轻笑。
“合个影吧。”笑够了，筱夏拉着叶离跑到了他们堆的歪歪扭扭的雪人那里，拿出手机合照了一张。
叶离看着照片，不知怎么有点心不在焉，默默的将他设置成手机的屏保便跟着筱夏回家了。
晚饭依然是筱夏在做，只是快到傍晚的时候，筱夏又说有点事儿出门了。
筱夏离开之后，叶离看着自己的家，似乎变得温暖了许多。可是……为什么还是觉得自己空落落的？
没有过多长时间筱夏便回来了，这时候叶离才发现刚刚他吃完东西了还没有洗碗，于是他跑去厨房刷碗，筱夏去洗了个头发然后去看电视。
筱夏在看一部侦探电影，叶离刷完碗也凑过去的时候，烦人已经被侦探捉住了，但同时侦探也发现了案子的诸多疑点，可是这个案子已经结案，于是固执的侦探决定独自追查下去。
“如果你是这名侦探的话，你会不会选择追查下去？”
叶离吃着零食，随意的问道“你觉得是真相重要，还是平静的生活重要？”
“我的话可能……选择真相吧？——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已经结案了啊。选择真相就意味着会遭遇更加凶险的事情，而就此罢手的话，他依旧是大侦探，名声不会有任何影响，生活也会继续平稳的过下去吧？”
“也许吧，不过追寻真相是侦探的'天职吧。不过……我想即使是我应该也会选择真相吧。我讨厌那些骗子。”
“唔……是这样啊。”叶离张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话，只得以感慨收场。
电影继续着，叶离却没了看下去的兴致，好在后面也没有太多剧情，无非是讲大侦探努力追查最后终于破案云云。
皆大欢喜。
“筱夏，我出去一下。”叶离不知道为什么感到难受，便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啊？”筱夏有些奇怪“已经很晚了，而且外面在下大雪呢!”
“我很快回来。”叶离笑着说。
“咔——”叶离听着门内的插销转动的声音，突然产生一种是不是不要回来的想法。从老式楼道墙壁的镂空像室外看去，大雪飘扬，了无声息。以一种缄默的方式留下自己曾经存在的痕迹。
叶离想起雪初下时最先散落在地上的那些“精灵”。当它们拥抱到大地的那一刻就立即消弥无形了吧。
叶离没有走远，只是在小区里面转悠，也许是雪太大了吧。就这么一会儿，叶离黑色的大衣已经染上了一层白色。
他右手摊开，看着雪花飘落在自己的掌心，叶离没戴手套，每一片雪花都令他感觉冰冷刺骨。
大概半小时之后，叶离变回到了家里。
看到叶离的那一刻，筱夏便忍不住笑出声来。叶离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也无奈的笑了笑。
“我说，你去干什么了，怎么搞成这样子？”筱夏笑着说，一边帮叶离拍落身上的雪花。
“没什么。”叶离有些不好意思的撇过头去。
“好啦!”筱夏眉眼弯弯，像只可爱的兔子。
叶离去书房看书，很快，筱夏也跑了过来，调皮的抢走叶离手中的小说。
“我念给你听。”
叶离也乐得清闲，索性由着她胡闹。
筱夏捧起一本大部头的书开始读起来，就像无数个温暖闲适的午后。画面轻巧的定格在这一瞬间，构成一个舒缓的慢镜头。
03
打开电视是一条新闻，说是发现了这个月的第五具干尸。
筱夏迅速的调了台。
“唔……动画片？”叶离坐到筱夏身边“你还爱看这个？”
“怎么？不行吗？”筱夏装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朝叶离挥了挥拳头。
“没——”叶离拉了个长音“我也挺喜欢的。”
狡猾的家伙。筱夏哼了一声。
动画片里的勇者正在挑战大魔王。当然，和所有哄小孩子看的动画片一样，勇者被完全碾压。
然后勇者耳边就响起了同伴们的话。什么加油啊，不要放弃啊，勇气啊，羁绊之类的。之后就是喜闻乐见的小宇宙爆发。
无聊。
叶离面无表情的想着，然而故事在这个时候又来了一波转折，之间勇者扔掉他的剑捡起来大魔王的王冠坐到了王座之上。
等叶离回过神来，筱夏已经调台了。
“结尾还不错。”叶离打了个哈欠“我先去洗澡了。”
“去吧去吧。”筱夏轻笑“没看出来你还喜欢大团圆结局啊。”
“大团圆？”
叶离嘀咕，径直去了卫生间。
洗完澡筱夏先去睡了，叶离也没再看电视，也回到了自己房间。
夜晚，叶离坐在床沿上，呆呆的看着之前在房子里面找到的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小小的合照，叶离和一个不认识的小女孩开心的笑着。
女孩子给叶离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但他不知道她是谁。
叶离想象着当时的画面。那会是个怎样的日子呢？
应该是个温暖的午后，叶离想着，眼前似乎浮现出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是……混沌的……模糊的……乖巧的……还是？
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疼痛，叶离沉沉睡去。
叶离感觉自己在下坠着，周围是黑暗的空间，没有任何生命，他也不知道自己将掉落到什么地方，直至，眼前出现了一个男人。
“你是谁？”叶离刚想问这是哪儿，出口却变成了另一个词。
“我是你呀。”
男人的声音无限温柔，却让叶离不寒而栗。
“唔……”叶离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他家的天花板。
“原来是梦么？”叶离撑起自己的上半身靠在床头，除了身体有些酸软之外到是没什么异常。
真是个诡异的梦啊。叶离无奈的想。
筱夏不在家，餐桌上有做好的早餐。叶离吃完之后在家看电视。
这时候，门突然被敲响了。
是筱夏吗？难道没带钥匙？
叶离这样想到。跑过去开了门。门口是个不认识的女人，个子不高，但给人一种干练的感觉。
“你好，我们又见面了。”
女人开口说道。“别来无恙啊。”
“你是……”叶离疑惑的看着眼前的少女，难道是自己之前的好友吗？
“我失忆了……抱歉。”叶离说道。
“失忆？”少女狐疑的看着叶离，不过也没再追问，而是问他“这里是不是住着一个叫作筱夏的女人？”
“有什么事吗？”叶离皱了皱眉头，面前这家伙的语气让他有些不高兴了。
“她现在在哪儿？”少女冷冷的发问。
“你先说你是谁。”叶离起身给少女到了杯水“然后告诉我你找她干什么，我再决定要不要告诉你。”
“你!”
“你应该知道我是谁了，但是我也说了我现在并不认识你，你是不是要先告诉我你是谁？”
叶离不动声色的问道。
“白言。”少女回答“至于我找她干什么，无可奉告。”
“那么，我也用不着告诉你她去哪儿了。”
“你!”白言再度拍了下桌子“你知道那个女人现在多危险吗！”
“危险？”叶离一下子有些慌了神，“怎么说？”
“你自己看吧。”
白言黑着脸打开一段视频然后推给叶离。
画面中的少女是筱夏。如果……不算她身上长出来的藤蔓一样的东西的话。
藤蔓蛇一样的缠绕到了一个陌生男人的身上，顶端变得像针一样锐利，轻易的刺进了那个男人的皮肤。
视频只有三十多秒，一个男人便变成了干尸。
“她已经连续杀了五个人了!”白言冷冷的说“如果你不告诉我她在哪儿，将会有更多无辜的人死去。”
叶离没有说话。
这不是真的。
他这样对自己说。
“听好……”白言刚想说什么，她的手机响了起来。
“什么!我知道了，马上过来。”
白言紧张的站了起来，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叶离一眼“那个家伙刚刚杀了第六个人，现在终于被我们掌握了行踪。”
说完，便离开了。
叶离只是不解，为什么……要告诉我？抓捕筱夏……抓捕……
叶离一个人发呆，窗外白茫茫的。
大雪在拼命掩盖着什么，洁白的大雪似乎掩盖着人们不在洁白的内心，所以古往今来才有这么多人赞颂雪吧。
谁都害怕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现在该怎么做呢？筱夏会被抓住吗？
叶离越想越乱，各种莫名其妙乱七八糟的东西频繁的在脑海里浮现。上一秒还在担心筱夏的安危，下一秒却跳到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午后。
叶离开始躁动不安，他神经质的捏住了桌子上的玻璃杯，他只是想抓住些什么东西，好像不这么做就会滑倒深渊里去。
暖气好像失去了作用，气温迅速下降着，叶离落荒而逃，也不过是从一个房间踱到另一个房间而已。
04
叶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到筱夏的，就在他觉得自己意识清醒的时候，筱夏就已经站到了他的面前。
只是，面前的筱夏状态可不好，浑身是上不说。身体也有近半变成了植物。
筱夏似乎有些难为情。别过脸去不敢看叶离。
“筱……”
话音未落，筱夏的身体便在他眼前燃烧了起来。
“不!”
叶离大声叫喊着，可偏偏身体无法动弹，黑暗如潮水般涌来，一时间模糊了空间的界限，恍惚中，叶离似乎觉得自己在黑暗中下坠，四面八方都是黑暗，他就这样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下坠，漫长又没有止境，让人想起路西法长达七天七夜的堕天。
死人连自己的尸骨都丢失了。
叶离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受伤，他面前是已经燃烧殆尽的筱夏。
为什么？
他这样问自己，究竟是为什么？
没有回答。
脑海也是一如既往的空白。
可是，眼前的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他甚至不知道这段时间自己究竟在干什么。
或许……或许从一开始就选择真相，就好了。
——如果是我的话，应该会选择真相吧。
筱夏的话在耳边回荡，其实自己早在那个时候就应该决定的。可自己放弃了，因为贪恋着筱夏带给他的温暖而选择了自我麻痹。
叶离浑浑噩噩的回到了自己家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丝生气。
生活饶了个弯，又回到了原点。
叶离感到烦躁不安，他想喝酒，便又下楼去买。
付款的时候，他被屏保上筱夏明媚的笑容钉在了原地。那是他们之前堆雪人的那张合影，他看着自己，突然感到一阵恶心。那根本不是笑容，不过是皮肤强行勾起的一段向上的弧度，显得虚假而又诡异。
叶离将这张照片删掉，不知怎么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然后买完酒回到了家里。
天空灰蒙蒙的，像是又要下雪的样子。
只有天空没有温度的白太阳，洒下一点冷寂的光。
灰色的线条与黑色的色块拼到一起，再接上没有染上任何颜色的纯白。构成了眼中的世界。
叶离叹了口气踱到了书房，那里可能是他和筱夏待的最久的地方了。书桌上还放着一本她还未看完的书。
是太宰治的《人间失格》
叶离坐下来翻开了第一页，学着筱夏的样子念给自己听。
“我这一生，尽是可耻之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