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睁开双眼。

背后余温尚在,令他无法忘却这瞬息之间发生的一切,仿佛自己还在“那里”一样。

恐惧吗?也许吧。但较之愤怒,委屈和恐惧根本不足为道。

思绪掠过脑海,缕缕空气轻轻划过脸颊。

原来如此,这就是为什么自己会得到那把钥匙,会来到这个地方。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必然的!

因果循环的纺车,辗转织出的红线,与可悲的凡人同生,注定的命运。

情感冲破极限之后,他才感到如释重负。

神是远离这因果之外的,它自己延续自己,沿着时间向下推近。正因如此,它不欠人任何东西,所以也不会听从谁的请求。

因此,若对神抱有索求,就务必做好与之对应的觉悟。

既然如此,那就让好戏上演吧……

——————

满天星辰,照耀着夜晚的世界。

少年独自躺在草地上,仰望着璀璨的星空。

他逐一凝视那些闪烁的星斗,仔细端详着它们发亮的模样。

每颗星星都十分相似,但仔细一看,颜色还是有略微差异——据说之所以光芒的颜色不同,是因为星星岁数差异的缘故。

星群中为数众多的是散发出白色光辉的星星,以人来讲就是壮年期。偏黄色的则是刚刚诞生的幼儿,而混有黯红色的那些,则已经垂垂老矣了——街头的占星术师们煞有介事地说道,其中的真假则不得而知了。

星群之中,有些星星会突然开始强烈地闪耀,在过了一段时间后便销声匿迹,那些星星可能就此消亡了吧——那每颗星星,岂不就是生物了吗?幼年的哈尔,呆呆地想着这些问题。

虽不能说星星不是生物,但将其当作—条命来计算,却也是令人却步的——从天空俯视这里,大地看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呢?哈尔想着这个问题……是跟其他星星一样散发着白色光芒?或是其他颜色?还是根本就看不出在发光呢——他不得而知。

根据占星术师们的传说,漫天星辰的颜色是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改变,但也有人持不同的意见,说是因为温度、环境的差异,或者是因为距离的不同。

谁说的才正确,一点也不重要。远在天边的事情,对于生存在地面上的人们而言,是无足轻重的。

对哈尔而言也是一样——单单只是眺望星空,并不需要知道什么知识或真相。

在星夜之下,皇宫正在举办皇太子的庆生宴。

哈尔趁机溜出了宴会,待在这里——

他躺在设于宫殿中庭的假山缓坡上,眺望着星空。

这里距离欢宴之中的大厅相当远,舞会乐队的演奏声也仅仅隐约可闻。

这个时候,正是父亲和几位哥哥、以及受邀而来的贵族们,在祝贺皇太子诞辰、进行及其无聊的社交活动的时间吧!虽然哈尔一声不吭地偷溜出来,但身为三皇子的他,应该也不会有人注意到才是。他甚至想,若是永远离开这座都城,恐怕都不会引起多大的关注。

哈尔并不是在闹别扭。纵使自己被称为“生于紫室者”,出身是那样高贵,对皇座底下那群贵族们而言,他的存在也不过是个第三顺位继承人,仅此而已。虽然他也是皇室的人,但游离于政治环境之外,不会有人想要去拉拢他。

在这个名为罗穆尼亚的古老国度,哈尔很明显是多余的人。反正将来也只是降为臣籍、成为贵族并仕奉哥哥们一途……虽然要是所有的哥哥都死了时,他还是有可能登上皇位的,但这并非他所希望的。

对于一个年方十七的少年来讲,与其去争夺一顶空虚的皇冠,还不如去往外面冒险来得有趣。所谓的皇位,无非就是因果的交易罢了。

每当看着身为皇太子的大哥,哈尔就觉得非常遗憾。

哥哥没有非常亲近的朋友,从早到晚身边无时无刻围着一群阿谀奉承的人。为了成为一名合格的君主,甚至连一个人单独外出游玩都不被允许。哈尔钟情于剑技武艺,常向御前近卫的琼恩爵士学习,但哥哥却没有这么悠闲的嗜好。为了精通治国之术,常常一个人呆在书房当中,接受学士们的教导。

二十五岁的王太子利奥,虽然常被认为是一个才能平庸的的人。比起行事精明的二哥,他总是差了几分,但他严以律己,总是能够听取父王和大臣们的建议,想必将来即位后也会是一位不错的君主吧。虽然不明白如何才是所谓的“明君”,但哈尔知道,对于自己和这个国家而言,哥哥都是及其重要的。

夏夜,四周寂静无声。哈尔躺在草地上,感受着微风轻轻拂过脸颊。

过了一会儿,不知是自己玩得太累还是怎么,双眼不由自主地慢慢合上了。正当哈尔有了朦胧的睡意时,一声叫喊将他拉回了现实——

“——哈尔大人,您在这儿吗?”

声音听上去相当清脆,甚至给人一种清凉感。

虽然光听声音就知道是谁,但哈尔还是抬起上半身,向来人望去。

身着神职服饰的小孩,伫立在小小的假山上,黑色的头发宛若星空般乌黑浓密。

“什么嘛!是奥斯威尔呀!你怎会知道我在这里……”

哈尔朝着年龄相仿的好友微笑道,并招了招手。

奥斯威尔虽与自己一样年龄较小,却已是上主的司祭,在慎重地行了礼后,才走到哈尔身边:“我正在寻找大人您呢……虽然有点失礼,但还是一路追寻到了这里,我还差点在漆黑中跟丢了呢!”

“是吗?反正先坐下吧!”

哈尔拍了拍身边的草地。对方很快便坐了下来。

奥斯威尔是狄奥多西教堂的人,因为身为神职人员,所以才会参加皇太子的祝福仪式。

哈尔约两年前在宫廷内的社交场合认识了他,两人年纪相近,也很投缘,从那以后二人便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奥斯威尔是个成稳安静ˎ外表秀丽的孩子——不像同年纪的小孩一样终日在外玩耍,他总是静静地待在一边读着书。相比起活泼好动的哈尔,两个人的个性完全相反,但却又奇妙地“合得来”。

二人一起仰望着漫天星空——有好一会儿,二人都没有说什么话,连视线都没有交会,就这么沉默着。

哈尔心里很清楚,奥斯威尔马上就要启程去往尼西亚城。听闻公教会教圈内有所政治动作,威尔的父亲刚荣升为马其顿省的都主教,须动身前往述职,威尔也必须一同前往——毕竟就连神职人员之间,也有着跟贵族们一样的权力斗争。

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和威尔相见……

“威尔,你什么时候出发?”

哈尔率先问出口。

奥斯威尔别过脸去,以低低的、像是难以启齿的声音说道:“……我礼拜日后就会出发。哈尔大人,多谢您这段时间里的照顾。”

威尔郑重地低头行礼,但这掩饰不了他的伤感,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别像外人一样多礼了。跟你在一起的这两年,我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我才要感谢你呢!”

哈尔将手搭在他的肩上,安慰道:

“不用担心,我们只会分别一段时间而已,我们日后还会相见的,不是吗?”

二人这两年来玩得很开心——当然虽说是玩,倒不是像街头庶民的孩子那般跑来跑去,四处胡闹,而是哈尔陪着奥斯威尔一起读书,威尔也会跑去观看哈尔练习剑术。两人便是以这样的方式在交往的,只要是在空闲时分,两人便会黏在一起,所以经常会被侍女们调侃为“少男少女间的约会”。

时至今日,两人可以说是彼此的知己。

对哈尔来说,自己不难受肯定是骗人的,但是他对这件事也早就有所觉悟了。

像这样两人—起眺望星空,今晚或将是最后一次了。从今以后,威尔将会很忙,即使以后还有机会再相见,说不定再无机会能像现在这样好好聊天了。

在一阵凝重的沉默过后,奥斯威尔拿出了一件小物品,那是个小巧精致的银质二重十字架,但仔细看去,这竟是一把钥匙,上有美妙的花纹,正中则是雕刻着一只眼睛。

“哈尔大人,您愿意接受——这个吗?”

威尔递出这物饰后说道。

“这是某个陌生人赠予我的,我一直珍藏着,希望它能一直保佑大人的生命安全——”

虽然看起来不过是把银质钥匙,但其有着特殊的含义。二重十字架上的每一划,即代表“往世ˎ来世和现世”,在正教教意中意为时间的轮回ˎ永恒。而且其做及其工精妙细致,就算卖出去也会有不小的收入。

哈尔小心翼翼地收下了它。

这是他们之间永恒友情的证明。因此他并不想因其价值而不识相地予以推辞,或是装模作样地拒绝。

“谢谢你,我会好好珍惜的。”

哈尔非常珍惜地将拿到的钥匙握在手心里。

奥斯威尔微笑着,脸上的阴云一扫而空。

他把视线转向夜空,将与其头发一样颜色的双眼眯成细缝。

“哈尔大人,你有没有考虑过今后要成为怎样的存在?”

“我?我啊——”

哈尔停顿了那么一下。

“我嘛,还不知道呢,什么都还没决定。不过我想,可能我—辈子都会是这样一成不变吧!”

他回答后,看向了一旁的威尔。

“哈尔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我总有一天会成为教宗的!一定!”

威尔坚定地回答道,已无刚才的伤感。

“教宗”的地位崇高,在公教会教圈里掌握了最高权力,当然不是想当就可以当的。当然,威尔身为司祭,以这个地位为目标,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哈尔可以理解他的动机。

“是啊,如果能和自己所想的一样就好了……”

哈尔躺回草地上,自言自语道。

身为三皇子的自己,要是抱有权力的野心,极有可能会使帝国陷入分裂和战乱之中。现在的哈尔虽然不会被皇位吸引,但到了将来可就未必了。

所谓的皇室血统,往往会成为一道沉重的枷锁。就算赢了这权力的游戏,这道枷锁也不会消失。毕竟,为王者永无安宁……

抬头仰望天空的星星,它们正以近乎刺眼的程度闪耀着光芒。

今后,威尔定会如其一般耀眼夺目吧。而与其年龄相仿的自己,却更像那些黯淡的星星般,垂垂老矣。

或许今后该改变一下颜色?

哈尔甩开郁闷的心思,把眼光放远。

身边的奥斯威尔,也默默地看着相同的方向。他俩的视线并没有交会,而只是仰望着那伸手不可及的浩瀚星空。

当天晚上,一直到宴会即将结束的时候,两人都一直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