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长,今晚到我家住呗……”

天湖中学,教学楼门口,乔馨瑜挎着诸葛妍的胳膊,把她往车棚方向拉,但小妍只想尽快离开学校回家休息,什么都不用想地休息一下。然后晚上还要刷怪,为治愈咏哥的伤病备足法力,这样就可以在平安夜之前给咏哥一个惊喜了……日程排得满满的,自然不想答应小瑜的邀请。

“你再叫我班长,我跟你急。”小妍板起脸。

“好的,我不叫了还不行嘛,亲爱的妍妍,就陪我一晚呗~”

“噫~~~好肉麻,你这样我更不能去了,我怕有危险,你还是让武兄陪你吧?”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啊……我明白了,你这是有了你的咏哥,就把小武推给我?你当人家小武是什么?亏人家对你一片痴情……诶?小武人呢?”

“早走了,你跟我瞎腻歪的时候,他就直奔校门口去了。”

“你看,伤了人家心了吧?”

“还不是你多嘴。再说,我跟他又没有什么关系,也就是战友、朋友,我伤他哪门子心?”

“你这个罪孽深重的女人啊,唉……说真的,你平安夜真的是和你咏哥约会?”

“什么约会,就是看个电影而已。”

“还而已……你到底明不明白啊?那就是约会,还是在平安夜约会,那可是有特殊意义的……”

“什么特殊意义?谁规定的?”

“天啊,难道你不知道?平安夜作为圣诞的前夜,要么是和家人过,要么就是和以后要成为家人的伴侣过啊……”

“你说的那是人家西方的传统吧?”

“现在国内也是啊,你没看那天一般都是情侣满大街吗?”

“什么节不是情侣满大街?都是凑热闹,你当那是特殊那就成了特殊,我不当特殊,就是普通的周末。看个电影而已,仅此而已。”

小妍假装不以为意地辩解着,但其实心里已经有点乱了。她之前真没想那么多,被这么一说,她有点不好意思了。而接下来小瑜的话更是让她纠结起来。

“那是你以为的吧?我才不信你咏哥也会这么想。”

“怎么会,咏哥只是还我个人情,早就说要请我的,所以才……”

“那他为什么其他日子不请,非得平安夜呢?你这么聪明的人,竟然还用我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么?”

“哈哈,你这个恋爱脑,就别瞎猜了,咏哥肯定没你想的多……”

“如果我是恋爱脑,那你就是榆木脑袋了。你其他地方都能想得多,怎么这个问题就不爱多想呢?你在自我欺骗还是在逃避?”

小瑜说到这里忽然正经起来,弄得小妍不知该如何回答。

“算了,今天还是放过你吧……周日圣诞节时可以来我家玩啊,到时候如果有什么想找我倾诉的,我随时都欢迎哟~”

小瑜松开了手,独自走向了车棚方向。看着她轻快的身影,小妍挠了挠头,也踏上了归途。乘上拥挤的公共汽车,扶着车把手,她一直在发呆,差点坐过了站。

她有点在意小瑜说的,但她不认为自己是在逃避,更没有自我欺骗,她只是想不明白。

她这么聪明,还有想不明白的?当然了,感情这东西就是很玄妙,就像是哲学一样,不是聪明就能想明白的。这又不是有公式可以换算,有度量衡可以衡量,有明晰的逻辑可以推导……所以她并不是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而是想了也找不出明确的答案。

自己对咏哥到底是一种什么感情呢?家人,哥哥……这本来是没有怀疑的,可最近的一些行为一些事让她有点怀疑了,起码,咏哥的有些举止开始让她有点不知所措了。她已经感觉到了,咏哥已经不再将她当妹妹一样看了,那种自然亲切的关系似乎受到了挑战。她不想失去那种家人般的感情。

这都可以归因于欲望的干扰,很多人的言行中已经一再证明了,她身为女性的魅力与日俱增。以科学的眼光看,这都是正常的生理变化,所谓的青春期,所谓性成熟的荷尔蒙等等。多少少男少女的冲动行为都是直接间接地源自于此。

她以前对这个是很排斥的,怪病间接造就了她超乎常人的理性,成为梦击士后虽改变了很多,但对欲望的本能排斥并没有多少改变。因为那是与理性相矛盾的存在。她倒不是像传统道德那样刻意追求清心寡欲,或是西方宗教那样干脆将其视为罪恶的根源,只是觉得那会干扰到正常的心智与感情,蒙蔽真实的本心。

现实中太多人因为一时冲动做出连自己都后悔的事,缺乏理智地做出影响一生的错误选择,在不断的妥协中堕落,甚至变成自己最讨厌最鄙视的人……她对此是完全无法理解的,自然也不想犯下类似的错误。

在她看来,理智的光辉是人性中最宝贵的东西,没有之一。所以凡是与理智有矛盾的存在,她都是要想办法解决的。

然而有个矛盾是她无法解决的,那就是情感。与欲望不同,这是既强烈又暧昧的存在。家人的亲情还好说,毕竟那是天经地义的,而对于非血缘关系的感情,如友情、爱情都是说不清道不明,让人捉摸不透的。人不可能没有感情,不能像欲望那样简单地抑制排斥,因为人作为复杂的社会性生物,或多或少都不可能离得开这些。

打个比较形象的比喻:如果说世界的法则和规律是骨干一般的客观存在,那理性智慧便是人类文明的皮肉。光这些还不够,皮肉需要营养,维系其健康,让皮肉富有生机和美感,那就得有经脉——这便是感性与情感。

但她也知道,感情常常与理性相矛盾,她有时候也会感情用事,违背理智。这都是人之常情,倒也没什么,但当这种感情需要理清的时候,便会出现认知不清。关于咏哥的那些便是个典型。

当初自己手刃他的梦癔,是她心理上过不去坎,就算后来知道都是那个幻梦害的,她还是没有从自责中解脱出来。尤其是看到咏哥的伤病无法康复如初,就更让她没法放下了,以至于几次不惜冒着生命危险来寻找办法。

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呢?她本来以为就是家人般的情感。但元放大哥的那些话,加上刚才小瑜的话,都让她不那么确信了:难道真的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对咏哥真的是那种喜欢?可感觉好像又……实在无法明朗起来。而且说起来,那种喜欢……所谓的恋爱、爱情,到底又是什么呢?

如果自己的感情搞不清还可以慢慢感悟,那咏哥的感情流露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的。之前几次看似偶然的亲密接触,她不是察觉不到其中的意味。但这又和马梦云大哥,元放大哥,乃至于司马武……和他们的情欲有什么区别么?那种最不靠谱,一时冲动的欲念,只是得不到才会愈发浓烈的欲念……如何确定那不是一种欲望干扰下的错觉呢?

没错,她就是那么看那些人对自己感觉的,这就是她为什么一直可以无视,一直可以冷静拒绝他们的好感甚至示爱的根本原因。很大程度上,她的这种判断也的确是对的。

当然,感情问题还是要以自己的感情为中心,但对方的本心也很重要,这是影响她感情发展的外在因素,也是搞清自己本心的重要参照。两者都搞不清搞不懂,自然就会陷入深深的迷惘。

以上这些,便是她最近感情上一直纠结的东西。

“你不下车么?”

随着车子一晃,有人从后面拍了下小妍的肩膀,将她从纠结的思绪中回到眼前的现实。她这才发现,已经到了家附近的站,她赶忙朝门口挤过去。

下了车,她才回过头来看刚刚提醒她的人。

“谢谢……宁宁?你怎么……”

提醒她的人竟然是程宁宁?这让小妍不由打了个冷战,因为这太意外了。而且看她笑嘻嘻的样子,实在有点恶寒。

倒不是程宁宁的演技太差,她装乖都好多年了,讨好老师同学还是有一套的,而且她刚才在车上一直在酝酿情绪,给自己催眠,变回以前的那种形象,效果还是不错的。但就算她笑得再自然,在经历了这一天冲突的小妍眼里,也是很不自然的。

“嘻嘻,很意外吧?我本来早该叫你的,但看你好像有心事……”

“你……你家也不是这个方向,你不是骑自行车吗?”

“因为我就是在跟着你啊。”宁宁两眼一眯地说。

“什么?”小妍一个转身,用正面朝向她,警惕地问,“你想干什么?”

“哈哈哈,你这是干吗呀?我有那么可怕吗?”宁宁摊着手笑道。

可怕倒是谈不上,就是有点恶心。

“你……为什么跟着我?”

“其实也不算跟啦,当时看你上了车,我一着急就用了个百米冲刺,赶在车门关上之前冲了上去,你当时低着头没察觉……我只是想和你道个歉。”

“道歉?”

“对啊,今天和你们作对,都是我的错,希望你能原谅。”

宁宁不笑了,低下头一副诚恳的样子。但小妍却满是疑虑的表情。

“啊?你觉得自己有什么需要道歉的么?”

“呼……”程宁宁泄气一般地叹了口气,“当然有啊,是我自己私心太重,还反咬你们,实在是太让人惭愧了……我觉得不向你们道个歉,我连这个周末都过不好,所以……”

“……你要道歉也应该是给小瑜吧?”小妍面无表情地说。

“嗯,的确,但我出来的时候,她已经看不到了,只看到了你,所以我就……其实,我有点不敢见她,我今天是鬼迷心窍了,成心找她的麻烦,实在太难看了……”

“为什么?我记得你当初在操场上是帮过她的,怎么今天要那么做?”看她态度也算诚恳,小妍便忍不住追问起来。

“因为……因为我嫉妒她……”

“就因为她是才貌双全的富豪家的大小姐?”

听她这么说,小妍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那种理由倒也是人之常情。的确见过不少女生就是这样的心理,比如那天厕所里和她发生冲突的那位,还比如今天支持宁宁的人里,感觉就有这样的人,乐不得小瑜失势。她敢说出来,就说明她认错的态度是值得肯定的。

“嗯……不止这些,还有……”程宁宁抬起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脸还红了。

看她这个样子,小妍的脑子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结合那张照片想到的。

“难道是……你喜欢周子靖?”

程宁宁被这点破自己的话给惊到了,惊得直愣愣地看着小妍,脸更红了。

“真、真不愧是你……你该不会是诸葛亮转世吧?”

“呵呵,果然被我说中了。”

小妍笑了。想来那种照片,如果不是一直在意他俩,应该抓拍不到。只有一直关注他们,并有所准备才有可能。而这个理由一出来,就更能解释她今天的失态了,那种醋意满满的嫉妒的确能让人脑子发热,干出超出平常的事出来。

“是……我也是那之后才发现的,我被他当时的英勇迷到了,可是那之后我却发现他喜欢的是小瑜,所以我就,唉……我这是被猪油迷了心啊……”程宁宁低下头,很坦诚又很羞惭地说。

话一说开,小妍对她的恶感消减了大半。都是青春冲动的年纪,干出什么傻事来都不稀奇,她能这么坦率说出来,直面自己之前的错误,说明她本质没那么坏。

“可是你还是太过分了……”小妍想说的是她散布照片的事,不管什么理由,那么做都太卑劣了。

“是的,一切都是我的错!”

程宁宁深鞠一躬,没等她说完便大声地再次道歉。这让小妍真的一点气都没有了,不忍再说她什么了。

“好啦,我已经原谅你了……”

“真的?太好了!”宁宁冲到小妍面前抓起她的手,高兴极了。

“本来你对我也没什么可道歉的……倒是小瑜那里……”

“嗯……她会原谅我吗?我真是太后悔了……”

“会的。馨瑜她人很好的,只要你够诚恳,相信她也会原谅你。”

“我有点怕……”

“没关系,等下周我可以先帮你和她说一下,以我对她的了解,应该没什么问题。”

“谢谢你!你真是个大好人呀!”

程宁宁高兴得一下子抱住了小妍。她给人的触感倒是软软的。

“其实,你大可不必嫉妒她,你也有她所没有的,每个人都有别人没有的东西,没准哪天你们坦诚相见一下,她也会羡慕你呢……”小妍面带笑意地说。

“你可真会开玩笑。”宁宁没太明白小妍的意思。

“我说的是真的,你应该更自信一些。”

小妍确实不是客套话,别看宁宁面容上一点也不突出,但她的身材其实很突出,只是没机会展现,这一抱让小妍感觉到了。她如果以后有机会,用什么治疗手段,去掉她脸上雀斑,再化化妆修饰下面容,整整发型什么的,应该也是个引人注目魅力十足的大美女。而且她学习也很强,如果把焦点更多放在自己身上,她也可以是让人艳羡的才貌俱佳的女孩。只要路走对了,一样可以前途无量。

“天啊,你这人根本一点也不怪,好像天使一样……”程宁宁起身抓着小妍的双肩,愈发激动地说,“我要是能有你这样的朋友就好了……”

小妍被她这么一夸有点不好意思,就没注意到她后面话里的意思。宁宁看她没反应,就往后一跳。

“对、对不起,我有点得寸进尺了,你能原谅我就已经谢天谢地了,怎么敢还奢求什么朋友呢?我这种人根本不配和你成朋友……”

程宁宁说罢,转身就要走,小妍赶忙叫住了她。

“宁宁!”

小妍属于外冷内热、吃软不吃硬的类型,最受不了别人在自己面前那么弱气。本来她已经对宁宁没有了之前的反感,虽然不可能到朋友的地步,但也不会在对方说出那种话的情况下拒绝她。大多数人见到这样的都会心软吧。

“那个……只要以后多多交流,咱们自然就能成为朋友啦……”

“嗯!”

宁宁似是很感动地使劲点了下头,然后朝马路对面的公共汽车站走去。小妍望着她,直到她到了对面朝自己笑着摆摆手,才转身走进了自己家的小区。

看小妍消失在视野,程宁宁浑身都是戏的紧绷感才算松懈下来。她用手挡着嘴,挡住自己充满寒意的咧嘴阴笑。她都想给自己颁个小金人了。刚才连自己都快被骗过了,心里头竟有那么一丝的感动,还有一点喜欢小妍了。

哼,这家伙果然很难对付,不把自己曝得赤裸裸的都很难糊弄住。真可惜啊,要是早几年遇到你这样的人,我没准真会和你成为朋友,现在么……只会让我更恨你!我要毁了你,毁了你们,让你们付出我今天遭受到的十倍百倍的代价!

她恶狠狠地想着,心中的黑暗既让她痛苦又有种莫名的快意。她攥起拳头,越攥越紧,手指甲好像要抠进手心里一般。

乘着回程的公汽,她回到了学校,此时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她来到只剩下她这一辆车的车棚,将书包放在车筐里。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拉开了鼓囊囊的书包。

“干得漂亮,这么快就完成了第一步,你这丫头比我想的还要优秀。”从里面探出头来的虎纹猫冷笑着说。

“呐,她真的是恶魔么?我能算是天使么?”程宁宁皱着眉头问。

“当然啦,我说你是就是。恶魔嘛,就是善于迷惑人,把自己搞的跟天使一样。”

“……”

“你该不会因为恶魔的几句话,就动摇了吧?”

“呵呵,你在说什么?我有那么心软么?我只是……算了,反正是天使还是恶魔,对我来说本来就不重要……”

“你在和谁说话?”身后不远处传来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程宁宁激灵一下,这既是怕被人发现奇异,同时也是因为说话人是她在这个校园里最在乎的人……她回过身,只见周子靖正向自己走来。

“你、你怎么还没回去?”她脸上不禁一热,给她刚刚冷白的面庞上增加了些许血色。

“我还想问你呢。你上哪去了?”

这是在关心我?担心我?

她不由得心里一阵激动,但当看到对方的脸上并没有任何的温情,她的心当即又冷却了下来。她想起了这一天他看自己的眼神,想起了副班竞选时的毫不留情。

“你找我有事么?”她冷冷地问。

“是啊,我只想问问你,”周子靖走到她跟前,举起手里拿着的手机给她看,“这上面的照片是你拍的吧?还传给了老师?今天,又是你匿名散播出去的吧?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程宁宁直直地看着那张照片,脸色惨白。

“我……是……但、但我今天没有散播……”她嘴唇发颤,结结巴巴地回答。

“既然承认是你拍的,那你还狡辩什么?我是从其他男生那里知道的,想到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就猜到了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想不到你竟然如此卑鄙!给老师打小报告不说,还为了个班委选举就散播这种东西来挑唆!我留下来找你只想问个明白: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有哪里得罪你吗?”

面对在意之人当面指责和质问,程宁宁感觉胸口就像被撕裂一般地痛,但她无法回答他。她当然没法回答,毕竟自己干了什么她自己心里清楚。而面对子靖,她演戏的天赋也完全使不出来了。

“我、我没……”她抓着自己的胸口,眼圈发红地申辩,“我怎么会那么做呢?我针对的又不是你……我……我……我喜欢你啊!”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告白,周子靖傻了,他不由退了一步。这一退,让宁宁的心更痛了,痛得发狂。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呢?要不要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要不你自己来摸一摸……”

她说着,拉开冬季校服外套的拉链,拉扯自己的羊毛衫,并将里面衬衣的衣扣都拉掉了,露出了带有曼妙弧度的雪白肌肤以及内衣的花边……

“你、你疯了!”

周子靖被吓得连连后退,最后干脆落荒而逃。留下程宁宁一屁股坐到冰冷的地面上,坏掉一般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