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晚,借着月色向前摸索,孤自一人,行进在阴森的小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唯有树影摇曳,人影作伴。

在祭祖日这天,先祖会显灵,恶鬼也会出来游荡。

这一天实在不适合走夜路,奈何捕头捕快受人差遣,失忆少年重任在肩。

五个强壮的男人阳气充足,手上持有武器,自然不会畏惧鬼怪。但今天着实有些邪门了。

卫顺和几名捕快带着凌夕暮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觉得越往前走,道路越黑,最后伸手不见五指,只能拿出火把点上。按说,他们早就回到大路才对,现在怎么还在小路上?

一路上,卫顺没有说话,他是一个捕头,把人抓到送往明镜府即可,不必和犯人多说什么。可眼下……

“听闻凌姑娘是阴派逸士,可否告知当下的情况。”

只见周围出现了大量的绿色火焰,漂浮在空中,将一行人围在中间,几名捕快早已拔出刀,应对即将到来的危险。

凌夕暮知道这种火焰,它一般被人们称作鬼火,师父则称之为阴火。是因为区域内阴气过重,加上天干物燥所致。它不像真正的火焰会使人燃烧,接触到它的人会感到精力严重不足,容易疲倦,修养几日才可恢复。

眼下凌夕暮没有见过如此庞大规模的阴火,法器也没有放在身边,能做的只有吩咐捕快和捕头不要靠近,等到他们自然散去就好了。

然而,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鬼火中浮现出一个个的人影,看他们走路的姿势显然不是正常人,有人还是伸长胳臂,跳着走路,这咚咚咚的声音着实有些惊悚。

卫顺不清楚对面是什么人,只知来者不善,他也立刻拔出刀,警戒着周围。

“你们是什么人,胆敢妨碍官府拿人!”

“卫捕头,请快点原路返回,他们是僵尸。”

几名捕快大惊,僵尸?他们早有耳闻,见还是第一次。荒古时期过后,天元的妖魔鬼怪大量减少,很少有人见到过什么僵尸,即使他们出现也会很快被地府的人收去。

而现在,大量的僵尸从四面八方袭来。凌夕暮不敢想象到底有多少人葬命于此,才产生了如此多的尸体和如此大量的阴气。

好在背后的僵尸不是特别多,卫顺带着队伍倒是杀出了一条血路。他身后的捕快也个个是好手,一刀砍在僵尸身上,顿时绿血四溅。他们没有意识到僵尸是打不死的,起码现在没有逸家的法器,他们没法对付僵尸。僵尸,作为一种仅仅依靠阴气存活的生物,没了胳臂,没了腿,甚至没了头僵尸还能动。打倒一个僵尸反而是浪费时间,所以后面的路程几人尽量避着僵尸,挡在路中央的直接击倒便可。

终于,几人跑到了没有僵尸的地方。有些捕快身上还粘着绿血,挂着不明的肢体。擦拭了一下身上的各种不明碎块,传来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明显是人被烧焦后的恶臭。而凌夕暮也注意到了,刚才那群僵尸的身上有烧焦的痕迹,恐怕这周围的地方发生了火灾。

结合刚才出现的阴火来看,事情可以明了:某地发生了火灾,导致大量人死亡,阴气聚集,产生了如此多的僵尸。

可为什么有这么多的人会被烧死?即使发生什么火灾,也不应该出现漫山遍野的死者吧……

凌夕暮感觉这件事绝对不简单,有相同感觉的还有卫顺,当捕头当了这么多年他也没见过邪门的事,这次算是撞见,开了眼界。

“我会向府司报告这件事,到时,还请凌姑娘说明具体情况。”

凌夕暮点了点头,她似乎没有知晓自己的处境,又或者什么都明白,只是单纯的善良而已。目前,他们必须思考一下怎么走出当前这个怪圈。

在这黑雾里,小路辨识度不高,卫顺的方向感也没能发挥作用。脚下的这条道路,他感觉自己已经走了三遍,证据就是旁边那个残缺的墓碑。前面依旧摆放着那三碗酒,似乎是前来扫墓的人所放,位置十分明显。

这是鬼打墙?

卫顺年幼时听爷爷提到过,在夜晚的野地里行走时,容易分不清方向,在原地转圈。这种时候要集中注意力,找准一个方向。

“其他人,集中注意力。”

“卫捕头,凌夕暮不见了。”

卫顺眉头一皱,转身清点人数,不只是凌夕暮,还少了两个捕快。他看着天上的月亮,一阵阵的阴气徘徊在它的四周,这是不祥的预兆。

凌夕暮这个犯人固然重要,毕竟是他们的职务所在。府司还特意告诉他们要快点把人抓过来,如果可能的话抄些近路,可见凌夕暮这个犯人绝对不简单。但现在在这种局势下,卫顺更担心其他两个捕快,他们固然很强,也能对付僵尸,可一旦被僵尸围起来就束手无策了。

“你们两个跟着我。”

正说着,卫顺转身一个健步冲了出去,手紧紧握着刀把,以随时应对不测。

凌夕暮刚才还能听到卫顺的话,转眼谁都失去了踪影。她本来可以感知到一定程度的阴气,当下被阴气所笼罩的话,她的感知能力也无济于事。

没办法,她只能向前走着,希望能再次碰到捕快和捕头。

“卫捕头,你们在哪?”

没有人回答,凌夕暮也不敢更大声地叫喊,附近的僵尸鬼魂可能会发现她。

沙沙沙……

后面传来了重重的脚步声,凌夕暮停了下来。

“凌……姑娘?”

这个声音确实是某个捕快的声音,现在显得特别沙哑,感觉他的嗓子出了什么问题。

等说话者渐渐现出身形,凌夕暮才发现眼前的捕快样子十分异常。他一点一点朝凌夕暮走来,非常缓慢,好像在拖着另一只脚行走。

“别……跑。”

他伸出一条手臂,袖子已经被撕烂了,还露出了白骨。另一只手臂挂在肩上,滴着血液。他的瞳孔不断扩大,最后翻白,口吐白沫,全身上下渗出鲜血。

“不要……跑!”

声音变成了嘶吼,头机械性地摇动,最后低下。

噗……呕……

“捕快”吐出一大堆身体器官,身体不断抽搐,肤色也在不断变化,他要变成僵尸了!

凌夕暮在“捕快”变成僵尸之前,已经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由于距离较近,她感受到了“捕快”身上不同寻常的气息,这气息和僵尸身上的一样。她很清楚现在的“捕快”已经被厉鬼附身变成僵尸了,身后沙沙沙的跑动声更是佐证了她的想法。

之前那些烧死的僵尸是由于阴气附着在死去的人身上产生的,由于脉络不通,大多僵尸跳着行进,较为缓慢。而捕快变成的僵尸不同,虽然也是僵尸,他是由于被厉鬼吸干了阳气变成的僵尸,身上还存有人类的活性,自然跑得比普通僵尸要快。

僵尸的速度本来就快,加上生前是捕快,按说会抓到凌夕暮才对。可周围都是阴气,凌夕暮跑得又远,他感知不到人的位置。简而言之他就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动物。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嘶吼声总算消失了,视野也逐渐开阔起来。看来,这里的阴气不是那么浓郁,终于可以休息会儿了。

“姑娘,你来这里做什么?这可不是你一个活人该待的地方。”

一个老太婆迎面走来,是个普通人的样子。仔细看,你会发现她漂浮在空中,身子若隐若现。她已经死了,只是灵魂还没有消失化为阴气。看她不是厉鬼,凌夕暮也长舒了一口气。

“小女被僵尸追赶,才来到此地。”

“看你年纪轻轻,告诫你一句,千万不要进村子。”

凌夕暮也看向远处的“村落”,说是一个村落,倒不如说是废墟,不知发了多大的火才成了这幅样子。

“婆婆,村子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我刚才走出村子的时候,身后冒出一阵火光,耳边突然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

老婆婆叹了一口气。

“我一个老太婆,没了也就没了,可怜了那些年轻人。”

阴阳逸士向来对灵异事件很敏感。凌夕暮也是如此,一种直觉告诉她,这个村落是阴火和僵尸产生的源头。她很想进去一探究竟,不过经常使用的那件法器还在寝居中,贸然进入恐怕是有去无回。

老婆婆还在向前走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按常理说,普通人离世后如果没有什么执念,一般会迅速化为阴气,寻求转生,不会在人世间停留。眼前的老婆婆显然有什么心事未了,才会驻留在此地。

“婆婆,您对人世间还有什么留恋吗?”

“我一个老太婆,无依无靠,没什么留恋。就是想找些高人进村子一探究竟,不知道村字子发生了什么事,我的心始终放不下啊。”

老婆婆一脸愁容,看来她对那个村子有着特殊的情感,凌夕暮下定了决心,她必须想办法进入村子查明真相。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您去村子中看一下。”

“真的吗?”

老婆婆忽然停了一下,方才突显的喜悦之情全无。

“不行,你一个姑娘家可不能冒险。”

“婆婆不必担心,小女是阴派逸士,可以应对鬼怪的。”

老婆婆观察了凌夕暮许久,见她没有撒谎,这下才放了心。

“那真谢谢你了,好姑娘。”

老婆婆脸上的愁容渐渐散去,身形也渐渐消失。

婆婆既然选择相信自己,自己也不能辜负婆婆的信任。

抱着这个想法,凌夕暮沿着老婆婆走过的小路,走向村庄。

向村落靠近,草木变成了黑色,村路边缘的墙壁也被熏黑。凌夕暮感觉耳边的悲鸣声越来越多,他们非常痛苦,有的甚至还没发觉自己已经死去。

好在凌夕暮跟随师父修行的时候见过这种场面,才能冷静地走在通往村落的小路上,如果是张新异这种没见识的家伙,估计头也不回地跑了。

此时的张新异还在小路上,他用老者给的树枝拄着地,一点一点向前移动着。

周围像下了大雾,五米之外基本看不见,张新异总感觉一直有什么人从自己身边飞过,他开始还以为是什么错觉,后来这种错觉越来越多,他才意识到了异常。

自己不会真的遇到鬼了吧?

张新异摇了摇头,他从刚才到现在也没真遇到什么“污秽之物”,自己一个男人还能被这点小情况吓怕了?

沙沙,沙沙。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骚动。

张新异停了一下,因为这声音太突然了,绝不是被吓得腿软了才停下来。他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声音,自己还要赶路就无视掉好了。

刺啦,刺啦……

本来想着不去理会那声音,但这声音时而从前面传来,时而从后面传来,持续不断。它还会变化,开始的时候是刨土的声音,紧接着是老旧的木门开启的声音,现在是某个闲得慌的家伙鼓捣东西的声音,这使得张新异非常烦躁,害怕是不可能害怕的。

这声音为什么一直跟着自己!到底是谁跟自己过意不去!

脚下,一种熟悉的感觉传来,张新异又被绊了一跤。

张新异看了看那块害自己摔倒的石头,这种棱角分明,横在正中间的石头他实在找不出第二块。面对这块向他招手说着“好久不见”的石头,张新异思考了一下,明白了些什么……

他迷路了。他一直走在一个死循环里,怎么也走不出去,这样那个萦绕在耳边的声音就解释的通了。

咣当,像是木板掉在地上的声音。要是半夜睡觉的时候突然听到这么一声,估计要吓得跳起来。

索性,张新异向声音的方向走去。反正他也走不出去,他要看看到底是谁在搞鬼。不然,总这么一惊一乍,他哪里受得了?

声音的位置大概就在这里,首先看到的就是不远处的墓碑,没什么特别的。接着看到的旁边的老者,张新异一下子伏下身去。他倒不觉得老头和鬼怪有什么联系,只是老者这个群体让他有些忌惮。尤其是刚才那位扮演“二胡屠夫”的老者,谈笑间就把人砍成了那个样子。虽说他是个好人,但张新异心中的阴影挥之不去,他总觉得老者都是深藏不露的狠角色。这下,本来想过去问个究竟的勇气也消失了。

只见老者掸了掸自己的衣服,活动活动筋骨。

“这棺材躺着真不舒服。”

看墓碑前面放着三碗酒,老者随手拿起一碗,倚靠着墓碑喝了起来。

“还是活着的时候喝酒更有滋味啊。”

棺材?活着?张新异怀疑眼前的老者知道自己的存在,故意在吓唬自己。

“其实也不怪你们,谁叫当时咱们家穷呢!”

张新异看了看四周,也没有其他人啊,他说的“你们”显然也不是问自己。

“现在还有闲钱给我买酒,日子肯定好过了些吧。”

说着,老者将一碗酒一饮而尽。

“老伴儿,你问我当时为什么寻死,还是那句话,家里穷啊。”

老者叹了口气,看着天空,回想着什么。

“当时家里穷的揭不开锅,小孙儿他又刚好要太学赴试,我横不能让你们娘儿仨受苦吧!”

老者又将一碗酒喝尽,然后倚靠在了墓碑上。

“行了,不说那些伤心事了。”

他脸上的愁容散去,再次挂上了笑容,看向太学的方向。

“听说,小孙儿他进了太学。嘿嘿,他什么时候娶个孙媳妇,再生个大胖小子,我也就能瞑目了。”

老者闭上眼睛,回味着以前的美好,不愿意离去。

张新异觉得他流下了眼泪,不是流在脸上,而是流在心里。

眼前的老者的确已经死了,他化为了鬼。但这种流露真情的鬼,张新异并不害怕。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亲自去见他们。”

此时的张新异已经站在了老者旁边。

“见他们?我这幅样子有什么资格去见他们?”

“就凭你救了自己的家人,尽到了一个男人的责任,这一点还不够吗。”

“可我也抛弃了他们,他们今天在这里哭得那么伤心,都是在埋怨我一个人寻了死。”

“那证明你的家人在想你,想你回去看他们一眼,你个老头儿连这一点都不明白,真是白活了这么多年。”

张新异转身离去,老者依旧在犹豫。

张新异不知道他在犹豫什么,一个大老爷们,怎么这幅样子。偏要自己激他一下?

“反正你不回去看他们,他们就继续伤心呗,最后哭地死去活来,你就满意了。”

老者紧闭这双眼,心里想着曾经生活在一起的家人,他不想让自己的家人哭泣,他还想再看一眼老伴儿和小孙儿的那份幸福的笑容,仅此而已。

看来,一个男人的心再铁终究是敌不过亲情的。老者睁开了眼,注视着家的方向。

“我要回去再看他们一眼。”

张新异停了一下,背后又传来了话语。

“多谢你了,小兄弟。”

转眼间,老者就消失了,消失的地方还留有一片水迹。鬼魂没法喝酒,自然无法借酒消愁,或许这次他真的能释然吧。张新异不知道这些,他仅仅是想帮助一个回不去家的男人。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些话,做这些事,或许这才是自己本来的性格吧。

张新异笑了笑,回到了自己的路途之上。

他似乎忘记了一件事情,自己还处在迷路的状态。不过,经历了刚才的事,也就没关系了。

一个人还活着,总会有办法克服困境的。他无法肯定老者的做法也无法否定他的做法,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就在这样想着的时候,在张新异身后,一个身影迅速逼近他。

“强盗……格杀勿论。”

张新异察觉到了来者不善,已经转过了身,手持木棍警惕着四周,有什么东西在雾气中骚动。

猛地,一个半人不鬼的东西出现在眼前,手中的大刀从自己头顶挥下。张新异先是大惊,手中的木棍抢先一步抵住了它的喉咙,让它近身不得。

现在的张新异身上溅满了血点,加上自身的恶人样貌,在夜晚游荡绝对会被当做恶鬼。相比眼前这位仁兄,就是小巫见大巫了。眼前的不明生物,是人形没错,可身上多处被撕裂,绿色的不明液体和血液渗出皮肤,怎么看都不是一个活着的人。

张新异迅速搜索了一下头部,这种形象他似乎见过。

腐烂的绿色皮肤,骇人的外表,加上一身官服,这就是僵尸啊。没想到这种生物真的存在。可总感觉有些奇怪……

僵尸直挺挺的站在自己眼前,一动不动,总不是自己把它吓死了吧。注意到了手中的木棍,他想起了老者的话。

“这树枝必会保佑小兄弟。”

一开始,张新异觉得老人在安慰自己,没想到这棍棒真是个利器。

张新异把木棍收回,仔细观察了一番,没什么特别之处。要说有的话,这根树枝的来历算吗?他一开始觉得那位老者是个普通人,结果把强盗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估计是这树枝随人,和老者一样深藏不露。

头顶一阵阴风,张新异下意识地向后一跃。手中的木棍险些害他栽个大跟头。

看着眼前的僵尸,他笔直朝自己走了过来,速度并没有刚才迅速。不管它为什么复活,张新异必须要打败他,才能回到原有的路途。经过刚才的反击,张新异总算有了些信心,他天真的以为可以利用手上的武器正面击败僵尸,于是便迎了上去。刚想出手,一记横砍扫过头顶,又一记横砍扫过膝盖,最后一记笔直地朝头部劈下来。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像是胡乱打出的。

张新异有些招架不住,连连后退,手中的木棍反而成了累赘。张新异没成想,这怪物的刀法这么好,倘若自己反应不快,恐怕早已经成了人棍。

思考的时候,又是一下劈砍,险些砍断自己的木棍。

他看出来了,这家伙只会追着自己砍,躲避一类的技能他是没有的。即便如此,手上的木棍也没有发挥作用的余地。

这么打下去对张新异不利,他也不能用木棍和大刀对拼。力量上和武器上都不占优势,逃走果然还是最好的办法。

在他脚底生风前,那种杀死强盗的舒畅感再次传来。

“为什么要跑呢?”

张新异质问自己,又感觉说出这句话的不是自己。

对啊,为什么要跑呢?自己手上明明有这种厉害的武器,何不把眼前这烦人的僵尸解决掉。

一个张牙舞爪的身形从他身后的影子中显露出来,张新异还没意识到自己身后的情况。和齐同济对峙的时候,那个影子还没出现。对抗强盗的时候,那个影子第一次出现,而现在是第二次。张新异的杀心越强,影子也就越庞大,刚才仅仅身子一半的大小,现在已经到了可以覆盖张新异整个身体的地步。

不仅如此,它还在侵蚀张新异的精神。

张新异笑了笑,那副笑容比之前的更加扭曲。他把木棍随手一扔,只不过周围没有石头,对付强盗的招数无法使用出来,他还有其他打算。

张新异扔下武器后,僵尸更加肆无忌惮。那种刀尖上起舞的感觉,他反而有些激动,躲避也更加迅速。相比之前和齐同济的交战,和强盗的交战,现在的张新异显得得心应手。

躲并不是目的,张新异在等待着机会。

“你……逃不掉。”

不料,僵尸一把抓住张新异的衣服,将他甩了出去,好在着陆点不是石头,张新异还能活动四肢。僵尸不会放过任何杀戮的机会,一把大刀已经出现在了张新异头的上方。他能预感到,僵尸会用出全力。

可怪物终究是怪物,即使拥有技巧,也没有与之匹配的脑子,才让张新异有了反击的机会。

和之前想的不太一样,木棍的位置偏远,没关系,张新异觉得自己能将它拿到手。

看准时机,怪物的大刀朝张新异垂直劈下,张新异翻身,鲤鱼打挺加上前滚翻,顺势拿起了自己的木棍,转身对准僵尸。

“哪里……去了?”

僵尸感觉到身后有人的气息,才回头,头部已经中了一棍,上半身向自己左侧偏斜。和刚才一样,身体碰到那个木棍后,动弹不得。接着是腿部,反方向中了一棍,下半身向右侧偏斜。它现在重心不稳,重重地倒了下去。

“我的……刀法?”

虽然身体被厉鬼占据,刻在骨子里的刀法他是不会忘的。前两刀为虚,为最后一刀创造机会,最后一刀为实,必定能将人置于死地。身为一个捕快,他用这招杀死了几十个强盗,没成想自己也死在了这招上。

其实他早就死了,刚才厉鬼感觉到张新异身上的“东西”便仓皇逃窜,才让他恢复了自己的意识,而现在这幅身体已经成了空壳。

僵尸的头部被木棍砸个稀碎,体内剩余的阴气也全部流失掉,再起不能了。

看着面前僵尸的尸体,张新异愣住了。他的确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但为什么?

无论是人还是僵尸,那种杀完后的感觉,就像是吃了兴奋剂,头脑发热,心跳加快,忍不住还要去做类似的事。昨天和齐同济比试还没有那种感觉,杀完强盗后他感觉自己变了,耳边一直有一个声音,仿佛在对自己说:杀吧,杀的越多你就会越强。自己在那个时候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双手,张新异有些害怕了,自己这个样子和那些怪物有什么区别?

周围的僵尸渐渐围拢过来,张新异的第一想法就是把它们全部消灭。可这种僵尸消灭几千个几万个也不能满足他的某些欲望。

“现在不是做这些的时候。”

张新异不断告诫自己,同时脚步加快,向没有僵尸的方向冲了过去。他看到他的手臂渐渐渗出一些黑色的物质,怎么抹也抹不掉。身后还有什么未知的鬼怪跟着他,就像是自己的一部分,无法将它们甩掉。

可恶,他还要去救凌夕暮,这种事绝不能忘了。

跑着跑着,张新异已经无暇思考,仅仅是顺应着本能,那时他还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最后他连自己也感受不到了。

另一方面,凌夕暮的情况并不是十分紧急,她成功躲过了村庄外围的僵尸,进入了村庄。现在,她在询问村中发生的事情。只不过她眼前的不是人,而是鬼魂。比起阳派直接把妖魔鬼怪杀掉,阴派弟子的手段更加柔和,他们会去完成鬼的夙愿,帮助其转生,以此达到驱鬼的目的。有些时候,利用鬼魂获取信息也能对驱鬼有所帮助。

“这样说来,您也不知道大火发生的原因?”

“我一个女子,不可能知道这些事情的。”

也对,女子结婚后一般守在家中,不经常出门,自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凌夕暮有些沮丧,问了几个鬼魂都没得到有用的信息,她只能再去问其他鬼魂了。

“不过,听我的丈夫说,村中好像来了几个可疑的人。”

“可疑的人?”

“对,就是一些奇装异服的人。”

凌夕暮感觉这是条重要的信息,便追问下去。

“他们大概的样子,您能描述出来吗?”

“嗯……”

房檐下的妇女想了想,摇了摇头。

“据说他们长得很是古怪,我也不清楚。你可以去陈家问问,他们当时招待了那群怪人。”

对凌夕暮而言,现在总算不是大海捞针了。为了清楚真相,她必须去陈家走一趟。

“总之,谢谢您了。”

鬼魂听后逐渐消散,不像之前的婆婆一样完成心愿后消失,她是出于自己的意志,才选择了消失。得知了家人都已经化为了阴气,她也没必要支撑下去了。

刚才看到了这家里供奉的灶神,凌夕暮就在想,灶神和其他家神一样,他的存在是为了保一宅平安。一家失火的情况下,灶神的存在必然不会让大火蔓延,然而这大火烧遍了整个村庄,实在令人不解。

“不好!”

凌夕暮发觉到门外的僵尸,迅速回到院落中来。这家的门上贴着门神,僵尸不会轻易进入。这一点是天元百姓的共识。

门上的两个门神瞪着眼睛,拿着宝剑,威吓着想来扰乱家宅的小鬼。平日里,就凭门前的三个僵尸,还未接近宅院便已被他们大卸八块。如今的他们干瞪着眼,不干事儿啊。

世界上有阴阳两气,凌夕暮能感受到阴气,不同的气息自然就是阳气。凌夕暮忽然发觉,在门神身上,她什么都感受不到。没了神力,这门神就是两张普通的纸画,什么用也没有。

凌夕暮有些后悔,她早该察觉到所有家神都失去了作用。现在,几个僵尸堵在门口,随时都可能进入。而远处,她还能感受到一个更大的威胁,让人不寒而栗。他在不断接近,凌夕暮还没反应过来,这粗重的呼吸和沉重的脚步声已在门外。

“咚”得一声巨响。

门被打到了墙上,摔个粉碎,僵尸被打到了门上,摔个稀烂,只有墙还是一如既往地坚挺。

凌夕暮本以为是什么武林高手,探出头去一看。

“张公子?”

眼前拿着桃木做的棍棒,不断狩猎僵尸的正是张新异。但他的样子有些奇怪,衣服上的血滴暂且不说,他的行为已经疯狂到了一种地步。

张新异隐约感觉到自己跑到了一个村庄,他已经忍受不了了,好想破坏些什么,把什么撕个粉碎。正好前方有几个僵尸,他便冲上去,开始了收割。前面的僵尸被他一棍子打到墙上,左边的肚子被打瘪,器官漏了一地,右边的头甚至直接被打飞。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么大的力气,这种杀戮的快感占据了他的全部。

僵尸这种东西,身上倘若没有厉鬼附身的话,是不会感到害怕的。他们能感到张新异不是同类,所以围拢了过去。不是僵尸也不一定是人类,张新异更类似于一个怪物。只见他手上的棍棒挥舞一圈,围拢上来的僵尸全部倒在了地上。

最后存活的人,只剩下了眼前的凌夕暮。凌夕暮感受到张新异身上的气息十分杂乱,阴气占据了上风。她明白张新异被附身了!不同于之前的捕快,张新异的意志一直在抵抗,还不是无药可救。

张新异慢慢的向她走来,桃木杖拖在地上。再这样下去两个人都会死在这里。

凌夕暮绞尽脑汁,没有逸家法器的话,师父教给她的逸术便无法释放。

就在这危急之际,不远处的一个东西映入了凌夕暮的眼帘,那是从张新异背上包裹中的东西,刚才僵尸抓破了包裹后便掉在了地上。

“那是我的东西?”

凌夕暮眼前一亮,她知道这个法器是什么,只要有了它,她就可以救到张新异,驱散僵尸也不在话下。

可目前情况是张新异在向她走来,怎样才能拿到它。凌夕暮没有多想,她试图绕过张新异,尽量不被他发现。

然而张新异突然冲了过来,手中挥舞着桃木杖,险些打中凌夕暮。

“不对,你不是,我到底在做什么?。”

张新异捂住头,他认出了眼前的凌夕暮,可自己无法停下。见周围又有僵尸围了上来,他再次冲入到他们之中大肆屠杀起来。

依靠这一段时间,凌夕暮总算到了法器旁边。

“张公子,你坚持住,我……”

凌夕暮感觉膝盖一阵剧痛,单膝跪了下来,那桃木杖就在自己眼前,原来张新异把它扔了过来。与此同时,张新异迅速向自己冲来。此时的张新异几乎丧失了全部自我,决不能犹豫了。

凌夕暮强忍着疼痛,将法器置于眼前,左手食指和中指立于鼻尖,集中全部精神。

她回想着师父教给她的逸术,阴派注重的是阴气的聚拢与驱散,只要将张新异身上的阴气驱散,真正的张新异就会回来。

就这样想着,她看着眼前的张新异,手中的法器在空中由里向外划出一道道弧线。

张新异感觉到身上的力量在渐渐流失,灵魂和肉体剥离的感觉再度出现。

“你驱散不了我的!”

一个未知的声音传入凌夕暮的耳朵,这声音来自张新异的体内,难道自己没有成功?凌夕暮还在继续作法,直到在张新异身上感受不到一点儿阴气。

见张新异晕倒在地上,凌夕暮长舒了一口气,将法器收到腰间,瘫倒在了地上。

身体支配权的回归,张新异睁开了双眼,然而回归的还有一股热浪。明明是春天的夜晚,张新异竟然被热到流汗,因为体内的阴气刚刚被驱散,身体还没适应普通的温度。

“好热,好热。”

张新异一跃而起,不断地拍打着自己。然而自己并没有着火,这种热气是由内向外迸发的。

“张公子还请歇息一会儿。”

眼前的正是凌夕暮,自己要救她来着,怎么现在他们俩在这个地方。

张新异望了望四周,漆黑的墙壁,烧焦的树木,怎么看这里都是废墟。

“凌姑娘,这里发生了什么?”

凌夕暮勉强站起,和张新异说明了刚才的情况。

自己被附身,差点变成僵尸?张新异有些惊讶,毕竟之前遇到过的僵尸形象,都令他作呕,他很难想象自己成了那副样子。

“这么说,是凌姑娘救了我,多谢凌姑娘。”

“也多谢张公子帮我解了围。”

凌夕暮说这些僵尸都是被他打败的,他开始还有点不信,后来听凌夕暮解释,才知道这是手中的桃木杖和被附身后自己的功劳。

张新异看着手中的桃木杖,原来这玩意儿这么厉害。同时他还注意到了凌夕暮的步伐,总感觉她像受了伤似的,于是便上前搀扶。

“凌姑娘的腿怎么了?”

“逃跑的时候受的伤,现在已无大碍了。”

说着,轻轻推开了张新异,自己慢慢走在前面。

怎么可能无大碍?

张新异看着凌夕暮的表情,明显还是很疼的样子。

“要不我背着你吧。”

“多谢公子好意,我心领了。”

既然人家婉拒了,张新异也不好意思强制帮忙,只能默默跟着。

听凌夕暮讲,她之前和捕头走散,又被僵尸化的捕快追杀,几经周折才到了这里。在村口她遇到了一个老妇,为了完成老妇的心愿并搞清僵尸和阴火的真相,才来到此处。

凌姑娘说她现在要做的找到陈家,但关于陈家的信息少之又少。

“凌姑娘,什么鬼魂你都可以询问吗?”

张新异停在原地,指了指侧面过来的鬼魂。

“只要是普通的鬼魂,都可以……”

凌夕暮僵在了原地,远处被张新异招呼过来的是个红衣厉鬼。

“张公子,快跑到我身后。”

说着,凌夕暮掏出了法器,准备驱散前方的厉鬼。

由于凌夕暮尚未向张新异告知自己的身份和能力,所以张新异一直把她当个弱女子看待。眼下,张新异以为又遇到了什么打不过的鬼怪,看了看凌夕暮,手上拿着那支坏了的毛笔。心里想到,她在做什么?拿毛笔打僵尸不是找死吗?

于是,在凌夕暮正在作法的时候,张新异有了想法。

“张公子?”

张新异扛起凌夕暮,一个箭步飞冲了出去。

显然张新异搞错了什么,他并不知道桃木杖和凌夕暮手上的法器都可以对付鬼魂。至于凌夕暮叫他跑的原因,是害怕他被再次附身。

被人扛在身上,凌夕暮头脑部分空白,手上的法器定格在空中。

附身捕快的鬼魂也好,附身张新异的鬼魂也好,现在追着他们的也好,为什么这里的厉鬼这么多?家神发挥不出作用可以用阴气过于浓郁解释,但地府的黑白无常不出来做事吗?

凌夕暮明白,神已经靠不住了,他们现在只能依靠自己去改变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