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琳的密林深处,爱丽丝从长久的睡眠中醒来。通常她不会睡这么久的,不过,10月末温暖的阳光,透过树荫穿下的斑点状金色光线让她模模糊糊陷入了梦境。在梦中,她是一只兔子,跟随着不断跳跃的金黄色光斑一跃而下,穿过了兔子洞。

“我听到有什么声音,是我的幻觉吗?”

爱丽丝站了起来,整理了自己的围裙。一些略带枯黄的山毛榉叶片被拍落下来。爱丽丝环顾四周:极目所至,除了树木还是树木。这里是古老爱琳王国的森林遗迹;顺着山丘延伸下来的、盆地中的密林。因此环顾四周,视线极目之处会没入盆地边缘的黑暗之中。在附近的山丘上,有一座修道院;高高耸立的尖塔之上悬挂着沉重的铜制大钟;这尖塔和其上的钟高高耸过了山坡;也是从盆地密林里抬头望去,唯一可以看到的人类建筑物。不知道为什么,盆地密林中很少有动物出没;这里的植物形成了独特的生态系统。

爱丽丝清了清嗓子,用不同的声调唱了出来:“啊~哦哦~Santa Claus~“

靠她最近的一颗树上,又有一些山毛榉叶子打着转落了下来。爱丽丝抬头望去,发现好像有一条蛇缓缓从树上垂了下来。

“等等,这是绳子吗?拉一下。”爱丽丝伸手好奇地扯了一下。

“S-T-O-P!”

“啊,竟然有人……”爱丽丝抬头望去,看见一个模糊的阴影正在左摇右晃。

“啊啊啊!”是个年轻女性的声音。

“啊,掉下来了。”

——咻。缠绕着绳子、皮檐帽,身着皮衣的女性发出惊惶的呐喊,从树上直坠下来。爱丽丝伸出双手。

“啊。没接住……”

那个人影快要落地时,绳子一下绷紧了,曳着她停在半空,又因为弹力反复来回了几次,最后停在了爱丽丝头部的高度。她以悬停的姿态无奈地看着爱丽丝,身上七七八八的东西陆续从口袋里掉了出来:卷尺,记号笔,放大镜,标本袋等等。

“哟,小姑娘。你这么喜欢扯绳子吗?”她维持着这样尴尬的姿态,眼镜半挂在鼻梁上,倒挂在爱丽丝前面;头发乱糟糟地快要垂落到地面了

“你是谁?”爱丽丝谨慎地问道。

“玛丽·安宁,皇家科学院植物协会野外树冠调查员。”

说话之间,她做了一个漂亮的翻身动作,缓缓将腰部抬起,仅仅借助绳子就完成了空中转体的动作,顺利地摆脱了头脚倒置的情况。接着,她不慌不忙地解开腰上的吊绳挂锁勾,弯着腰够到了缠绕着脚部的绳子,然后一只手攀着绳子稳稳地落到地上。她半跪着拍了拍身上的灰,低头一一把掉落的物件捡了起来,抬起眼睛盯着爱丽丝。大体看来,是一位有着贵妇人优雅和伐木工人熟练技巧的奇异结合的女性。

“树冠调查员?”爱丽丝好奇地问道。

“正是。在树木顶端采集样品,顺便看看风景。”

“上面有什么?“

“树冠顶部有一窝鸟蛋,看样子应该是云雀的巢。嗯,靠近顶端三分之一处有只松鼠正在往树洞里塞松子。“

爱丽丝感兴趣地抬头望向树上:“可是树下面一直很安静啊。”

“这倒是有点奇怪。就我看来,这下面有点阴冷的不正常。小姑娘,你在这干嘛呢?”

爱丽丝耸了耸肩:“……睡觉。”

玛丽·安宁收拾好了掉在身上的东西,不解地问道:“睡觉?”

爱丽丝点了点头:“我的感觉很像睡在一只大猫的肚皮上呢。你听,它正在打呼噜。”

安宁不安地四下张望着:“你可真是……有点古怪啊。”

“不少人都这么说。”

安宁若有所思地看着爱丽丝:“我想起来了。这片森林是古老的爱琳王国的最后遗迹吧?听说有人在里面遇到过怪事。”

“是吗?”

“小姑娘,快点让我摸摸你的手,然后告诉你其实是徘徊了数千年的鬼魂吧。”安宁端详着爱丽丝。

“你不害怕吗?”

“哎,我平时可不像这么胆大。这片森林倒的确让我安心了不少;不过说起来倒是没看到什么遗迹。据说,历史上的爱琳王国是突然消失的,连带着国土和居民一起。可是所有的这一切这远比不上在森林中遇到你那样惊讶,我是说,这旁边可没有什么房子啊。”

“哦,房子……在那里,山上的修道院,我旅途中的栖居之所。”爱丽丝指了指远方。

“旅途?”

“是的,我到过不少地方。我擅长手艺活儿,靠这个赚钱;在修道院里我替她们缝补衣服,讨口饭吃。”

“那么说,你没有家?没有父母吗?”

“可以这么说吧。不,请别拿那看待幼鹿的温柔眼光看着我,我可一点也没觉得少了什么。”

两个人边走边谈,不知不觉走到了森林的边缘。森林本身是在一个盆地里生长的,其边缘呈现出平滑的弧形,坡度很小,然而走了一段距离后安宁回望,发现她们此时已经攀升到了相当可观的高度,已经与盆地森林中最高的树木并肩了。

“那么。”安宁停下来四处张望:“刚才在森林里眺见的修道院在哪儿呢?怎么这会儿反倒看不见了?”

“在咱们斜上方,被那个陡坡遮住了。诺。”爱丽丝指了指靠右的一处斜坡。

“爬上去?唉唉,好不容易才把衣服整理好……”安宁不无担忧地抬头望去,斜坡上稀落的草丛背后,果然隐约可以看见被斜坡遮住的修道院尖塔上耸立的十字。

“女士,您怕黑吗?”爱丽丝突如其来地问道。

“啊,有点。怎么了?”安宁不解地回答。

“您看,这里有个洞呢。”爱丽丝挪开了斜坡上乱七八糟堆积的枯黄树枝,露出后面黑漆漆的洞口:“修道院是没有路通下盆地的,但是我发现了这个地方,洞里有台阶可以直接延伸到修道院里面。”

安宁犹豫地看着里面:“不会是那种滴水的地窖吧?洞里也没有毛虫和蜘蛛爬来爬去?要是踏上台阶发现有条蛇缠在脚边怎么办?”

爱丽丝不解地看了她一眼:“您不是说……皇家科学院植物协会调查员?”

“啊,啊哈哈哈……”安宁干笑了几声:“室内研究员,平常只摆弄显微镜来着。今天还是第一次出来采样,胆子大起来就爬到树上去了。”

爱丽丝仔细地拨开了洞口垂拂的杂草和枯枝:“放心好了,里面相当干燥,我第一次下来时清理了好一会儿。”说着,她钻进了洞口,探出半个身子招呼安宁过去。

 安宁怀着忐忑的心情跟随爱丽丝钻了进去。洞口的光线突然变得非常遥远,而前方深入之处,只能辨别出模模糊糊的台阶和爱丽丝的影子——她正伸手从墙壁上取下什么东西。

嚓。石头的摩擦声在空洞的洞里回荡,伴随着爱丽丝手中亮起来的火把照亮了洞穴。安宁不由得压抑住自己的惊呼,提心吊胆地看着这个恍若世外的山坡深洞。

洞穴,不,或许是称之为隧道更为恰当。其宽度至少是安宁想象的两倍,只是洞口较窄。隧道两侧的墙壁上缀满了壁画,只是似乎因年代久远而斑驳脱落了不少。安宁凑到跟前仔细端详,一时间竟然无法移开眼睛。

“啊,那个我也很喜欢。”爱丽丝对安宁说道,声音隆隆地在隧道里回响:“特别是那边祈祷的少女。”

她举着火把凑过来,安宁看见了她说的那幅画面:跪在地上的少女,手捧着珠宝一样的华丽饰物,而她的身下藤蔓交错,它们甚至延伸到了似乎是周围宫殿的墙壁上,妖异的花朵斑驳点缀着廊柱……其他的场景则被剥蚀殆尽;虽然如此,一瞥之下安宁就感觉到了非同寻常的感觉,柔软地触弄着她心里的某块地方。

“不可思议的色彩。”安宁咕哝着,伸手制止让爱丽丝举火把的手不要靠的太近:“受热会损坏壁画的,咱们以后再看吧。”

“您觉得这会是哪个时期的壁画呢?”爱丽丝好奇地问道。

“虽然很想说是文艺复兴时期的……不过这种风格有点独特。”安宁思忖着,跟在爱丽丝身后走向隧道深处。幽长的台阶蜿蜒而上,爱丽丝手中的火把引导着两个人一步步走上去,而安宁琢磨着壁画的问题,不知不觉也没那么害怕想象中的黑暗洞穴了。

“有没有可能属于爱琳王国呢?”安宁接着自言自语:“不过爱琳王国只是在历史中流传下来的,没有任何实物可以佐证……也可能不存在而只是空想……哎哟!”

她一头撞在爱丽丝身上,爱丽丝轻声惊呼,火把摇曳了几下还是稳住了。

“这边转弯向上……您还好吧?”爱丽丝回头看着目光呆滞的安宁。她盯着台阶转弯处的墙壁,伸手轻轻抚摸,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是化石啊,化石!”安宁从突然滞止的惊讶中回过神来:“爱丽丝,再靠近点照到这里,这里埋着化石啊。”

“化石?”爱丽丝退下两级台阶,凑近了看向安宁指着的地方:“您是说这块乳白色的凸起吗?是达尔文说的恐龙吗?”

“……是居维叶,不是达尔文说的……不过这不是恐龙。这是某种贝类。”安宁着谜地抚摸着那光滑的弧形凸起:“没想到,在山中会有贝类的化石。”她伸手从脖子上取下一直挂着的饰物,单手打开——原来是一枚小型放大镜。她凑到化石跟前,用放大镜仔细观察起来。

“生活在水里的那种……贝类?”爱丽丝偏过头好奇地问道。

“没错。居维叶在皇家科学院发表过海洋和高山的地质变动论文,那个时候没人相信他,大家都觉得他简直是疯了,海洋怎么会变成高山呢?”安宁又陷入了喃喃自语:“但是,不得不相信啊……高山上的贝壳,这就是证据……皇家科学院那帮人会吃惊得合不拢嘴。”

“听上去挺有意思的。”爱丽丝晃了晃火把:“不过,我弄到的煤焦油不多,火把已经快烧完了。咱们先出去吧。”

安宁点了点头,依依不舍地跟着爱丽丝继续攀爬变得越来越陡峭的阶梯。又过了一会儿,伴随着脚步声的回音渐渐消弱,火光照到了阶梯尽头的一扇木门,显露出斑驳的陈旧木质,由数块规则的厚重木板拼接而成,横向以狭长的木条固定,生锈的巨大铆钉规则点缀于木条之上,深深嵌入门内。

“上面就是我寄宿的圣心修道院了。”爱丽丝把火把递给安宁,双手向前用力推开木门:“这边没有锁,不过没有关系,他们从来没下到这儿来过,压根不知道这边有扇门。”

“修道院的人居然不知道这下面的隧道?”

“显然不知道,不然那些异教的壁画早就被铲除掉了。”爱丽丝撇了撇嘴:“同样,他们也不知道这下面有个酒窖。”

安宁借着火光走了进去,这才发现爱丽丝说的正是他们钻出的这个地方。数十个和爱丽丝差不多高的酒桶或正立或卧放,分散在地下室一般的石砌壁龛中。

“上面,”爱丽丝的声音在空荡的壁龛中又隆隆地响起了回声:“是一口井。很多年以前,修道院还没有建起来的时候,这块儿是个不错的葡萄庄园,水质清甜。来一口吗,女士?”

她熟门熟路地不知从哪捞起来一个小木杯子,弯下腰拨开了一个木桶中上腰的木塞,酒汩汩而出。就在这时候,安宁手中的火把迅速变得微小摇曳,看样子快要熄灭了。爱丽丝赶紧捧着木杯,踮起脚把杯中的酒倾到上火把上端的木条里,火焰重又熊熊燃烧起来。空气中突然弥漫起一股香甜的气味。

“近五百年的美酒当成燃料,还真是奢侈呢。”爱丽丝轻声嗤笑着,接过火把,一手把木杯塞给安宁:“尝尝吧,我特别喜欢那股陈旧木头的涩味儿。”

安宁依言举起木杯一口喝了下去,忍不住差点喷出来:“这酒……好烈!”

爱丽丝笑吟吟地看着她:“是呀,不然怎么点得燃火把?”

“……奇怪,突然清凉起来了。微微苦涩,带着点酸甜的味道……”安宁缓过神来,回味着葡萄酒的味道,有点陶醉:“你经常溜下来喝酒?你……还这么小……”

“以貌取人可不是太合适啊,女士。”爱丽丝摇了摇头:“再说,我似乎不适合以年龄这种标准来衡量。只有时间……”

她领着有点头晕的安宁走到酒窖另一端:“上面就是那口井。井已经枯涸很久了,我稍微改造了一下……这边走。”她推开酒窖墙壁上的一扇门。安宁毫无防备地走了过去,差点迈出了脚步,不过扑面而来的景象还是让她及时停了下来。

门外正对着一圈黑漆漆的石壁,底下则是望不到底的黑暗渊薮。

“哎,早就说了是口井嘛。我来介绍下我的精巧设计——斜坡吊桥!”爱丽丝解下壁上固定的一段绳子,轻轻一拉,嘎吱声中灰尘抖落,呛得安宁咳嗽连连。

“啊,几天没用就落了这么多灰。”爱丽丝小声抱怨着,稍微退回去了一点,等灰尘落得差不多了才继续展开绳子。安宁的眼前奇迹般地出现了一座木制活动的小小攀升脚手架,支架之间互相勾连又可以自由活动,靠墙的每块木板又都恰倒好处地嵌入了墙壁的凹陷处,仔细一看很类似榫卯结构。

“东方流传过来的古老工艺,叫孔明锁什么的。”爱丽丝嘀咕着,把火把插到墙壁一侧凸出的支架上,自己轻捷地跳了上去,没走几步就似乎到头了。她掀开头顶某处的盖子,光亮自上洒射而下。虽然并不刺眼,但在隧道和酒窖中走了好一会儿的安宁还是忍不住遮起了眼睛。

“上这儿来!”爱丽丝的声音有点紧张:“我弄了个井盖,平常他们注意不到,但不能打开太久!”

安宁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地踏上那座“斜坡吊桥”,走了约三四步的时候,爱丽丝伸出手来,拉着她站到了最上一级台阶。她又推着安宁让她爬出了井盖。

安宁长出了一口气,贪婪地环视着周围的景象。在盆地森林里望见的修道院尖塔十字正对着她的视线,映衬着夕阳;周围分布着几座规模差不多大的方形建筑,都是灰扑扑的砖块砌成,自下而上规律地开了一些长方形的窗户。

爱丽丝也紧接着爬了上来,她跪着把一边敞开的石板状井盖拖回原处,又拨弄了地上的一些碎石子和杂草,弄得井盖和周遭的地面一般别无二致。

“现在是晚祷时分,修女们大概都在餐厅吃饭呢。”爱丽丝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拉着安宁站起来:“我带你去见神父,就说你是旅行到这儿来借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