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威廉神父越来越难以将他的注意力从那些古老的抄本中移开了。今天他所翻阅的,是记载着古老传说中的遗落王国,以及其国都——“塔城”遗迹的故事。

“那是座安静的城市,绝少受到岁月的侵蚀。在长久的时间里,宫殿的大理石地面仍然如同新城砌好时那样熠熠发光,石柱上的金属盾牌和节钺仍然映射着烛火的辉光,等待着被战士们取下派上用场的那一天。”

作者如此记述着。

“然而,再也不会有人记起那个名字,无论是那块土地的名字,还是那个城市的名字,甚至是连那个一度繁盛的国家的名字都完全消失了。我只能用‘塔城’这个名字来称呼那座城市。”

“长河从群山中奔流而出,主干逶迤指向大海,其身躯则蔓延出了许多支流。塔城就位于这样一条支流和长河的汇聚之所。当然,在我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那条支流已经完全干涸了。我是根据古老的地图,以及一些破碎的木质船舶碎片作出这个判断的。昔日的河道已经长满了野草,甚至还有此起彼伏的灌木丛,野兔和狼在其中钻来钻去。然而,无论是动物还是植物,都刻意和那座高塔保持一定的距离。塔周围形成了一个光秃秃的圈,圈内的地上只有暗淡的尘土,看不到一点生命的迹象。”

“那座高塔实在是太庞大、太有压迫力了。它似乎是突兀出现在我眼前的,走入这座高塔的范围,阳光也退避三舍,晴朗天空上的白云转为了黑沉沉的乌云,树丛中的微风到了此处,也如被扼杀了一般悄无声息。从边缘看去,高塔像是在远远地牵引着什么东西似的矗立在此,可走的更近了一点,又会感觉它扯断了同外界的所有联系,像是一株丢掉了所有枝桠的巨大的古树在此生长了数千年。”

“高塔的塔底有一个巨大的半圆形空洞,我猜测这里本该是有门的,大小和一些中世纪城堡的城门差不多。作为探险家,我没有不进去的道理。可是,就在我踏入高塔的那一瞬间,塔内好像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在我的探照灯扫射所及的地方,如同被风吹过一样,大块的铜锈剥落下来,露出了泛着金属光泽的新鲜表面。塔内壁的墙上浮现出了许多清晰的图案——大部分都是脸,各种各样不同的人脸。它们呈现出难以言喻的痛苦表情,牙齿紧紧地咬合在了一起,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些脸上的眼睛,它们没有什么细节的雕刻,但眼神空旷而深邃,而且都盯着一个方向——我所站着的位置。我往前走的时候,那些视线也跟着移动,让人觉得浑身不自在。本来这个时候我是不会选择继续走下去的,但是,我听到了什么声音。”

“那声音像是一阵忽隐忽现的飘渺音乐——现在想起来,也许是外面极高处的风吹入塔内,形成的某种奇妙的声学效应,就像我们在单簧管这种乐器的一端吹气,而乐声就会在空腔中回荡一样。我就是这样着了迷似的被那个声音吸引着,开始攀爬塔身内部的阶梯。阶梯紧贴着塔身内壁盘旋而上,却并没有因为多年的搁置而布满灰尘——实际上,阶梯几乎是一尘不染,光滑如镜。我沿着阶梯爬着爬着,星光透过高不可见的塔顶洒落下来,恍然感觉是朝着星空行进。”

“在爬了一段时间后我有些疲惫,停下来歇了片刻。我向下方瞥了一眼,却发现看不到底。这是我产生了一种感觉:这阶梯不仅是在朝着天空延伸,在时间上似乎也是自悠远的过去延伸而来。”

…………

威廉神父伸了个懒腰,停止了对抄本的阅读,视线投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