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是放學後的半個小時,下午五點半,也就是所謂的逢魔時。

我注視著牆角,蠟燭的光影變化彷彿是我的內心體現在眼前,就如同莫內的吶喊一般扭曲,同時這密閉的社辦內卻瀰漫莫名的寒氣。

「果然很無聊呢。」

小游搔著頭抱怨著,就算在黑暗當中我也能想像他的頭皮下出皚皚白屑的畫面。

「下一個人是小雨吧?快點拍肩膀啊?」

我看著小游纖細的背影說道,他就是恐怖研究社的社長,兼我的死黨,我們現在正玩著「四角遊戲」。

四角遊戲,顧名思義就是四個人分別佔據房間的四個角落,然後每個人都以順時針看著另一個人的背,由其中一個角落往他面向的角落前進,拍一下前面的人的肩膀。

而被拍肩膀的人則重複剛才的動作,如果回到了沒有人的角落就必須咳嗽一聲,然後無限反覆。

當然這些規則一定會附上關燈這種老套的規則。

而按照規則,這個遊戲並沒有結束的方法,因為只有四個人所以一定會空缺,所以循環一定會繼續下去。

而這就是樂趣所在。

什麼時候咳嗽聲會停止呢?

咳嗽聲停止只會有兩種情況,一是原本應該來拍肩膀的人沒有拍肩膀循環停止了,另一個則是因為多了一個人。

想到這兩點就不禁毛骨悚然。

我們已經玩了十分鍾,而本來要碰我肩膀的人應該是小雨,而她是社團中最膽小的人,據說她加入這個社團是為了訓練膽量。

但聽說她生來的八字很輕,對另一個世界的問題相當敏感,只要稍有怪異她就會立刻察覺到,我也聽說過這種人在鬼怪當中是最好的餌食。

然後後方突然竄出侷促的腳步聲觸感有些冰冷,她的手顫抖的捏著我的左臂,力道大到差點出現瘀血。

緊接著柔軟富有彈性的胸部撞上了我的背脊,然後潮濕的觸感漫染而開,但那並非鮮血,等我意識到時發覺那是小雨的鼻涕和淚水。

她靠著我的背已經已經哭了起來。

暫停、暫停啊,胸部可以靠著,但不能擤鼻涕在上面,算我求求你好嗎?柔軟的觸感逐漸被溫熱潮濕的噁心蓋過。

「阿道,好了嗎?小雨已經走了吧?」

小游開始催促我,因為距離剛才已經過了一分鐘,整整一分鐘毫無動靜開始讓他躁動,但更重要的是我背那黏膩的觸感。

「好了嗎?阿道?」

小游繼續喊著,但我被小雨緊緊的摟住,根本無法前進,所幸她還有這溫柔的體溫,否則我大概會以為是某個無名的女鬼來殺我。

「我說小雨都哭了,就不能先暫停嗎?」

「不行,才剛開始玩十分鐘欸。」

阿游,拜託啦,人家受不了——小雨喊道,她纖細的小手抓的更緊,少女的氣息與汗濕的頭髮搔弄這我的頸部。

而其中莫名的顫抖突然產生,我嗅到一股這間教室內不該出現的氣息,那氣息騷動著我,此刻我才意識到那是跫音,但不知是人是鬼。

「阿道不要走啦——小銘他沒有拍我肩膀。」小雨突然喊道。

此刻,侷促不安的跫音再次響起,如同舒伯特的魔王一般,皮鞋踩踏地板的聲音像是被追趕的馬蹄一樣,但我無法看清這個黑暗無光的教室,窗戶上貼了黑紙,這密閉的空間毫無光明。

眼見小雨無援的可憐模樣,我真想摸著她的頭說「兒啊!那是煙霧繚繞。」

緊接著有人打開了教室的窗戶,夕陽的餘暉從窗簾的縫隙射入,將原本陰森恐怖的氣氛揮發殆盡。

就如同彌賽亞一般的救贖,是警衛的斥責。

「現在都幾點了,不要在學校溜達,小心我宰了你們。」

他老氣橫秋的樣態和夕陽西下的背景互相呼應,背著光,滿臉的皺紋彷彿沉進影子裡,眼神就像是魔鬼終結者般,但說出來的台詞卻是即刻救援的「Iwillfindyou,andIwillkillyou.」。

我和小游見狀,馬上把窗簾全部拉開,並把桌子擺正,裝模作樣,把自己偽裝成好學生。

而途中小雨還是戰慄不語,果然這樣的遊戲還是太刺激了嗎?之前的錢仙和筆仙都只是試水溫而已。

「那個……」

直到我們收拾完,而且那個又老又胖的警衛離開後,她才開口說話。

「對不起,這次太過火了。」我立刻道歉,但小游似乎不打算表態,因為他就是這種人,永遠不會承認自己的過錯,強迫他人屈就自己的類型。

「小銘呢?」

小雨東張西望,而我也立刻轉移了注意力,比起眼前這位有點胖的警衛,更重要的是小銘。

他消失在黑暗的教室中。

在哪裡?在哪裡?不要隱藏自己。

我忍不住在心中唱起來,但身邊只有小游這個瘟神降臨。

唯獨小游能欣喜的說。

「所以我們終於遇到了嗎?我等這一刻很久了,怪異終於找上來了。」

小游變態的笑顏讓人退避三舍,麻煩導播在他臉上打馬賽克,而小雨卻毫不在乎的繼續說。

「小銘他到底在哪裏?」

我伸手摸了摸原本小銘站的角落,旁邊是黑板和教室的門,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物品,只有乳白色的斑駁牆壁。

「今天就先這樣解散嗎?」

我看著小游那張被分割成十六宮格的臉說,他還在沉醉於小銘的失蹤,而小雨則站在講桌前眺望教室,這裡完全沒有任何能夠躲藏的地方,除非小銘已經被分屍了,學生的置物櫃可塞不下半個人,不過塞一顆頭顱倒是剛剛好。

「我…我也想要回去了。」

「不行,既然遇到了就應該要禮貌的請回去,不然祂可是會跟著我們一輩子的。」

「我才不相信這些。」我向小游回嘴,但他的姿態仍舊不為所動。

「可以回去嗎?我今天九點要補習。」

小雨說,同時趴在講桌上看著小游,原本泛淚的眼眶已經乾了,但稚嫩的臉龐仍抹上嗎平時沒有的腮紅,那是緊張、害怕或是憤怒才會出現的現象——來自小雨百科的解答。

「所以可以回去吧?這樣下去她的父母會擔心吧?」

我連忙對小游辯解,同時走上講台,看著小雨,但小雨看我走上講台卻退了半步,彷彿我背後有著什麼東西。

是鬼嗎?

我還記得小雨的八字比較輕,聽說八字輕的人比較容易撞鬼,她的反應就像是我背後有著大法師正在嘔吐綠色汁液一般,一臉厭惡的表情反而讓我更加——擔憂。(你該不會因為我要說興奮吧?)

「阿道,你可以不要過來嗎?」

她那副表情說起話來,彷彿我就是惡魔,一定是我背後有附著什麼東西,一定是這樣的。

「……」

「小雨,我說…」我再次向前半步,而她則再退了半步,我們這樣一前一後的距離彷彿永遠無法縮短。

「如果剛才我吃妳豆腐我向妳道歉,但有必要這樣討厭我嗎?」

「不…不是這樣的,是那邊,黏在一起,在背後,就在門上。」

而小游則突然改變臉色,變成不可思議的象牙白,又或者說是鬼的顏色,他往我的背狠狠的拍下去,我的背上大概留下了一個深紅的手印吧?

「還真是幸運啊,小雨妳看得到嗎?是什麼類型的鬼?好希望也有鬼能夠附著在我身上啊!」

小游的語氣完全不是這回事,而是稍顯膽怯。

「那小銘到底在哪裏呢?」

小雨瑟瑟發抖的樣子如同沉默的羔羊,不,應該是發抖的小羊才對。

「這就有兩種可能了,一是他根本就不在場,你知道的,一開始小銘不是有去廁所嗎?如果回來的根本不是他呢?而是其他東西呢?」

「不可能的,小銘可是我的青梅竹馬,我一定會記得他的樣子。」小雨嘟起嘴質疑小游的推測,原來他們是青梅竹馬啊?我還以為青梅竹馬這個生物只存在於獨角獸的國度。

「不然就是情況二了,小銘他大概是被鬼抓走了吧?你知道神隱嗎?人與非人之間有一道縫隙,而只要是誤入縫隙的人就會變成神隱,然後無止盡在的夾縫中徬徨,就像是孤魂野鬼一般。

不,比野鬼更加可憐,因為神隱是無法被察覺的,它們接連中元普渡也無法活動,因為要突破陰陽的夾縫比起從陰間來到陽間更加困難。」

「你不要再胡說八道了好嗎?現在的問題是小銘在哪裡?妳有他的手機嗎?小雨?」

「我…試看看…」

她腳步蹣跚的拿起書包,在一堆凌亂的翻找後拿出了一支又小又粉的蘋果手機,看起來很符合她的形象。

結果鈴聲響起,小銘的手機放在書包內。蘋果手機的經典鈴聲響起,回音在這教室內不停刺痛我的耳朵。

「怎麼辦?我想要走,可以離開這裡嗎?」小雨她更加害怕的說道

「我還記得小銘前天說過,他好希望自己沒有生在這個世界上。」小游補充說。

「小游,該適可而止了。」

「怎麼可以呢?這麼美好的時機。」

我立刻朝著這個不諳世事的人賞了一拳。(其實不諳世事只是白目的委婉說法,不過對於小游根本沒有什麼值得委婉的地方)

「很痛欸。」他立刻回敬我一拳,但他的拳頭還是並沒有我的大,有氣無力的揮拳根本無法構成威脅。

「那就快點離開。」

我警告他,同時看著小雨,但小雨和我一對到眼就退了半步,一定是因為我後面有什麼東西對吧?

「好啦,阿道你這個見色忘友的傢伙。」

「你才是吧?我覺得你這種不體貼女孩子的個性才會單身一輩子。」

「用不著你管,反正我也有二次元老婆,大不了我還可以冥婚,難道你不覺得談一場跨越次元的戀愛很羅曼蒂克嗎?」

「我真的很難跟你溝通欸。」我搖頭嘆氣,順道提起小雨的書包以及我的書包,至於小銘的東西則暫時留在原地。

「小雨,不好意思,今天辛苦妳了,明天再幫你問候小銘。」

而那一夜,我始終無法入眠,小銘最後究竟有沒有回到教室呢?他究竟去了哪裡呢?

或許我的心思太過細膩才會這樣吧,但身為無神論者的我可不相信小游的任何說法,我想要知道答案為何。

為什麼小銘他消失在教室裡面。

事後我才知道,小銘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祂們一直都聽的到,而我們對這些的態度比起膽怯,更應投以敬畏之心。

像我這樣直接調頭倘若遇到修養較差的,可是會出事情的。

隔天上課,小銘卻一如往常的出現在教室內,他推了推眼鏡看著等一下要考的英文,儼然是個學霸的標準模型,但成績卻差強人意。

而我走到了他的旁邊問道:

「昨天你到底去哪裡了?」

他微微一笑道出:

「奇怪?昨天我哪裡都沒有去啊?」

瞇著的眼睛無法分辨其瞳孔中的真意。

誰快來告訴我,那些只是夢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