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来,上一次被女性这样牵着手,还是在两年前,对方是比我高两个年级的浅草学姐。
说起来认识浅草学姐的机缘,完全是一场误会而已。在新生入学那天,我照例逃掉了枯燥的入学典礼,却在图书馆发现了和我有着同样动机的学姐。在这种尴尬的场合下,居然是学姐先开了口。
“抱歉,老师,我不是故意逃掉开学典礼的。”看似真诚道歉的学姐,却连头也没抬。
“为什么会把我当成老师啊?”
总之就像是漫画里面的情景,我们两个在樱花飘落的四月相识了。
此后的日子,每次我来到图书馆总是能看见沉浸在书海中的学姐,如果她身边有空位,就会小声地招呼我坐到旁边,但之后就不会再说一句话。毕竟我来图书馆又不是为了和女孩子聊天,拿定了要看的书后我也不会过多地在意身边的学姐。
“看上去你很喜欢伊坂幸太郎。”有天下午浅草学姐突然向我搭话了,一时间我竟有些不知所措。我看着手中的《奥杜邦的祈祷》,将一时间所想的全部说了出来。
“说是喜欢不如说有同感。那种在构想力背后的艺术想要表达出来的东西,或者称之为情感,我觉得是隐藏在娱乐表面之下值得挖掘的宝藏。”
学姐似乎略有些惊讶,她用手拨了拨耳根后的长发,“没想到风城居然能将作品阅读地这么细致,我真是太感动了。”
“嗯?感动?”面对从学姐口中吐出来的略带陌生的词语,我在脑海里回想着刚刚说了什么让人在意的话。
从那以后,学姐似乎开始会主动找我聊天,一起讨论文学作品,翘掉各种团体活动,甚至庆祝生日。当然,该来的总会来。
“风城以后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打工,睡觉,看书,听歌,实在想不到别的能做的事情。”我如实地回答了。
“是吗。真是无意义的人生。”学姐将行李箱从我手中接过,扶了扶头上的大沿帽。
“彼此彼此,浅草学姐。”
“那还能一起过生日吗?”
“我不知道。”
“你很讨厌诶风城,是个男孩子在这种时候就要说‘无论在天涯海角我都会来到你身边的’。”
“时间到了哦。”脸颊似乎变得有些滚烫,我只好赶紧转移话题。
学姐看了看手表,表情似乎突然变得有些阴沉,似乎是我的错觉,她不停地眨着眼睛。我们两人在难以忍受的沉默氛围中挣扎了两分钟。就像初次见面的时候,最后打破僵局的仍然是浅草学姐。
“健太君,我走了。”
“嗯?”还没有等我反应过来,学姐突然握住了我的手。第一次触碰到异性的肌肤,似乎比我想象中的更莹洁光滑。我无法透过大沿帽观察到学姐的表情,但我想应该和我怀着一样的心情。留下一句“再见”后,学姐消失在了四月的街角。唯独陪伴我的是纷纷坠落的吉野樱。
就这样被半胁迫着,我被莫名其妙的少女带出了公寓,来到了大街上。
或许是正值盛夏,而且是一天中最炎热的时段,街上鲜有行人。店门口的宠物狗悠闲地摇着尾巴,似乎对我们完全提不起兴趣。看着那碗盛满的狗粮,饿到简直想冲上去抢。舔了舔龟裂的嘴唇,喉咙似乎渴的不行,但是现在连买瓶矿泉水的零钱都没有。这可真是个糟糕的夏天,虽然至今为止一直过得很糟糕就是了。
“那个,你究竟要带我去哪?”
一路上少女一句话也没有说过,只是轻车熟路地拉着我穿梭在灰色的楼群与街道中。有时走到了尽头却总能找到一条巷子转到另外一条街区。不得不承认虽然我在这里已经居住了三年,但除了上学,打工,买书和CD就从来没有出过门,更别提到这么远的地方了,周围的一切都那么陌生。走了半天,似乎还出现了耳鸣的症状。就在思考究竟是耳鸣声还是蝉声时,少女突然停一下了脚步。
“到了。上面有你要的答案。”
顺着少女的目光看去,透过烈日下的空气热浪,隐约能看出这是一间废弃已久的大楼,入口处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广告单,但光从破损程度就能看出似乎连张贴者都遗忘了这里的存在。或许这座大楼比这座城市度过了更长的岁月。
“这是什么地方?”
“总之进去就是了。”不知道与这该死的闷热天气是否有关,少女似乎显得很不耐烦。
这是什么态度啊?但事到如今一个人回去是做不到的,所以暂且先看看情况。当我踏进大楼时,不知道是被动了什么手脚,感觉时间的流逝与外面不太一样。回头望去,少女仍然站在原地,似乎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并没有把目光放在我身上,而是扭头盯着从马路对面商店里走出来的一家人。可能是我的错觉,这个时候的她少了很多锐气。
“怎么,不走吗?”似乎有很强的第六感,她回过头,向我抛出了我想问的问题。
“这句话该我问你。”
“我不上去。”少女坐到了一边的长椅上,从上衣的口袋中拿出了一本书看了起来,“没有那个必要,上到四楼就可以了。”
这种说法散发着诡异的气息,实在想不明白上面等着我的到底是什么。但即使问这个少女估计也得不到什么有意义的回答。话说回来果然是真人秀什么的更靠谱吧。不过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与其干坐在被窝里不如给无趣的生活找点乐子。
大楼的电梯早已废弃,我不得不爬上被尘土覆满的楼梯。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大楼里回响着,似乎又是别有一番风味。在充满着霉味的大楼里我大汗淋漓地向上爬着,忍受着背后黏糊的汗液,总算是来到了四楼。眼前是很奇妙的景象。整个四楼一片空荡,但一家店却仿佛是凭空出现一般立在那里,透过磨砂玻璃能看到里面透出来的灯光。门牌上的字迹非常模糊,除了“死神”两个字再也分辨不出来什么。
花了三秒钟深呼吸了一口,我扭动把手,打开了店门。
“欢迎光临。”
似乎已经预料到了我的举动,在门稍微转开的一瞬间,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店内传了出来。
看来没错,就是昨晚那个奇怪的家伙。
适应了光线后,发现门后面的世界异常的简朴,和一般的写字楼办公室相差无几,但是只有一张办公桌,甚至连坐的地方也只有一张椅子,更别提上面已经坐了人了。
“是风城先生吧?”男人依旧穿了一身黑衣,但没有带那副冰冷的面具。现在我才能看到,原来面具后面的不过是一张略带沧桑的脸。不修边幅的胡渣似乎很合适他的脸型。大体看上去已经有四十多岁了。他似乎知道我的名字,不过连那个死去的少女都知道了所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难道客人们都不看店名的吗?”男人似乎不止一次被这样问过,烦躁地跺起脚来。这么说来难道他自己不知道那个店名已经损坏成那样了吗?“这里是‘死神招待所’。如你所见,我就是【死神】,你对你的契约有什么疑问吗?”
抛开这个奇妙的店名不说,真有死神的话会在夏日待在办公室里悠闲地坐着吗?眼前的男人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只是在街上随处可见的办公族大叔,这种说法的可信度近乎于零。不过总之先将就着继续问下去。
“那个,不知道从哪里说起,说实话我甚至不记得有契约这回事。”
“哈?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呢?”男人瞪大了眼睛,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但貌似我脸上的迷茫已经很好的传达了一切,他咕囔了一句“等我一下”,开始在电脑里敲入了些什么。现在的科技真是方便啊,死神都可以用电脑办公了。
片刻过后,男人似乎找到了答案,他重新抬起头问我:“这么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点了点头,他把电脑屏幕转向了我这边,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中指给了一行字,但无论怎么看这都不是日语,是一种完全看不懂的语言。
“抱歉,鄙人学识浅薄,能否直接告知详情?”
“哦哦好久没见过向你这么有教养的年轻人了,年轻真好啊。”不知道死神是装作听不出我的讽刺还是真心赞扬,总之他看起来很高兴。“首先,我会将契约的事情从新向你介绍一遍,但即便是你忘了签订过契约的事情,契约仍然会继续生效。以这个作为我们谈话的前提,没有问题吧?”
“嗯,没有疑问。”
“那么,你听好了哦。”上班族大叔似乎已经进入了角色,声音严肃了几分。“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与死神签订【契约】的规则,通过牺牲自己的一部分让死去的人得到短暂的【复活】。值得一提的是【契约】是因人而异的,好比如果让世界首富去【复活】一名在赌马场输了个彻底的穷光蛋,可能只需要支付半个月的生命,就可以让这个倒霉的家伙再活个几年。也就是说,【契约】的内容既要看签订【契约】者,也要看死去的人。无论是生者还是死者【契约】都只能签订两次。实在是一种方便的交易,至今为止已经有很多人受益其中了。”
虽然最后一句话总有种推销的意味,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开始相信这个男人所说的话。
“请问我签订了什么样的契约?”
“你的契约是生命哦。”
生命。
这是看看起来轻松,却又格外沉重地话题。有的人想方设法地得到它,有的人却恨不得将它抛到九霄云外。
“然后呢,你总共付出了这么多。”死神先生伸出了三根手指头。
“三天?”
“不是。”
“三个月?”
“不是。”
“该不会是......三年?”
说实话问到这里已经嗅到了不妙的气息,但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么三年就是最低的底线了。毕竟我的人生本来就是别人无法相提并论的,虽然如今和小学时期所期望的出现了不小的偏差,但用三年拯救一个高中女生半年的生命未免也太不值钱了。况且这里的一切都表明,这远远不是什么真人秀那么简单。
绝望的是,死神先生摇了摇头,“你似乎把自己的人生看得很有价值呢,风城先生。”
那么……就是三十年了。
晕眩感涌了上来,如同行走在夜空下的沙漠中一样孤独无助。喉咙里干涸得像是要着火一般。
到了这等年纪,我仍然坚信着自己的人生比他人的更有意义。时至今日,一直能支撑自己活下去的信念就是“只要那个契机来临时,就可以摆脱过去的一切”。渐渐的,我似乎在原来的人生上越走越偏,给自己不断播下名为“希望”的种子,但仍然无法面对绝望的现实。
“那我就直说了吧,你的契约是还剩下三个月的生命。呃,我还是要再重申一下,这个契约是因人而异的,换句话说,如果你活得比现在更如意的话,就可以用更低价去换取更长的复活时间……”
哈哈。我噗嗤地笑了出来。
面真正的现实,我居然笑了起来。
为什么我会一直认为自己比他人更有未来?为什么我会执着于那种虚幻飘渺的契机?结果到头来一直是自己欺骗自己罢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死神给我的结果,我居然相信了一切,不带任何怀疑,也许自己内心深处早就有了正确答案。
“请问还有什么疑问吗?”死神似乎已经习惯了各种各样的家伙,并没有对我的反应有什么特殊的看法。
“嗯,请问,如果我一直活下去,会是怎么样子呢?”
因为,内心还在反抗,不应该是这个答案。
突然,死神先生笑了起来,站起来拍着我的肩膀,“喂喂,好久没听过这么有意思的问题了,风城先生不错啊,呵呵。”
“那个?”
“我也不知道啊,”死神的欢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更加久远沧桑的语气,“我怎么可能知道呢。我只是个死神,无法触及过去与未来。对于我来说,只有眼前的生死才是世界的意义。未来会如何,这种问题可以说是无解的。把人生比做一台精致的机器,一个人,或一件事都可能影响任何一个零件的运作。我不知道风城先生对自己的人生有什么样的看法,但你要记住的是,只要'最后'还没有到来,就不要说出'事已至此'这种话。”
死神先生说完这番话后,挠了挠头,向我露出了微笑,“总之,我作为过来人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了,剩下的日子,要和那个女孩过得幸福哦。真让人嫉妒啊,青春,青春真好啊。”
说起来还想问问少女的一些背景,但死神先生似乎已经不耐烦了,强行将我推出了店门,“碰”的一身把门关上了,似乎还响起了锁门声。这老板是闹哪样啊,怪不得没人光顾这里。不过本来就不会有正常人找死神聊天就是了。
在破旧的楼梯上行走着,我开始消化我得到的信息。
我,风城健太,在前途一片黯淡的时候,用将近余生的一切,【复活】了一个在车祸中死去的少女,光。连原本是能“让认识我的人都感到‘居然是这家伙吗’”的本钱都没有了,似乎连这剩下来的三个月也毫无用处。自己都无法相信居然就这样接受了这个结果。或许,比起冗长无味的人生,不如短暂来得精彩。
走到大楼外面,少女似乎还在长椅上读书,我没有打扰她,而是在旁边的便利店用剩下的钱买了一瓶碳酸果汁,一口气喝了下去,喉咙辣得眼泪似乎都流了下来。不过喝饮料的机会也不多了,能喝一瓶是一瓶吧。
转过身,不知道什么时候少女已经走到了我的后面,“你在做什么啊?”
“如你所见是在喝汽水,似但乎对我这种风中残烛的生命来说过于刺激了。”
少女似乎听懂了我的台词,低下了头,就像小学生道歉一样。
“风城先生,让你做了多余的事情真是对不起。”
“没有那回事哦。倒不如说,我应该感谢你才对。”她抬起头,瞪大着眼睛盯着我,“在过去的二十年我不曾有什么特殊的回忆,在失去的未来里似乎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我的生命本来就被我自己的希望弄得一文不值,所以能用它做有意义的事对我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
“别以为我还会再说什么感谢的话哦。”
“那是你的事情。”
随后,如同来的路上,我们两人没有说过一句话,但少女似乎走得更近了一些。不过,似乎这个世界对于即将离开的我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尽管如此,世界还是在正常地运作着。
就这样,我开始了人生最后的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