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令目标:任启·二棱。”她的声音颤抖着,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一般。她的指尖在身上那件皮外套上轻弹,随即猛地抓住一角,将其干脆甩下。
“我愿即暴风雪,意为冻结。”皮外套应声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气温骤降、无端暴雪刮起。术式成型的范围并不大,却笔直冲她对面的那个短发青年。
“任启·二棱,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对你这种呆子而言应该十分突兀,不过请你相信——”她的动作没有停止。被托付其生命的黑紫色重剑还躺在她脚边,她弯腰捡起:
“我很讨厌你,一直都很讨厌你,讨厌到我现在就想杀掉你。”她的声音越发沉稳,举剑,摆出起势。
对面那家伙正忙着躲避抵挡自己的术式围攻,蹦来跳去的,像个跳蚤。
不过他听到自己的告白了,这还不错。“雅姐你突然间说什么呢?”他的声音永远都是这么有穿透力,“啊……我知道了!是心理战术对吧,心理战术!”
她咬牙切齿,死死瞪着那个男人,猛地将她手上那串玉石手镯摘了下来:“指令目标:任启·二棱。我愿即驱使暴风雪,意为绞杀!”
手镯并非消散,而是在电光火石之间炸开,碎片甚至划伤了她的脸颊。
“啧。”
“雅瑞莎·三翼,学院之内严禁一切杀戮术式。警告一次,下一次警告将直接判定任启·二棱胜利。”四面八方传来一个冷静的男声,想必是此次考核的裁判。说到底他俩正身处结界之内,这里只是个虚无的空间,看不到外面。可外面却能将这里的情况审视个一清二楚。
她雅瑞莎虽然性子急,但未必会在这种关头就忘了学院铁则。她只是……想告诉任启,她并不是在开玩笑。
——她是认真的。认真地,在讨厌他。
暴风雪已然将任启·二棱拿着黑色匕首的右手冻了起来。看样子他企图在场上绕圈子,躲避暴风雪的追击。至少在他们这个级别,还不能边跑边发动术式。就算没把他冻上,将他打个措手不及已是足够了!
雅瑞莎再度摆出架势,寻找着一击毙命的架势。她说不好自己在想什么,是否是真的要将对方杀掉……或者说,她能够杀死对方吗?唯一能够明了的就是,因为任启,自己的内心被悲伤与痛苦填满。
“呃……哈……雅姐?雅姐你没在开玩笑吗?”他朝一边狂奔一边朝自己喊道,上气不接下气的:“——咱们昨晚还一起吃的晚饭!”
“哈,是啊,你怎么可能看出来,你看不出来的。”她冷笑了一声,任启·二棱一遍说话一边抵挡自己的术式,跑动路线着实容易预判,接下来她要做的,只是刺出致命一击罢了。
——单纯术式还容易被学院结界拦截,但物理攻击的话……无论如何都会是我更快一些!
餐巾纸从任启·二棱的口袋里飘出来了几张,大抵是他从食堂里顺出来的。他的左手一把将它们抓住:“指令目标:任启·二棱的右手!唔啊啊啊别飞走!”
雅瑞莎大惊失色。边跑动边行使术式,就算是三翼也做不到,更何况任启是二棱。
“我愿即火焰,意为解冻——别烧到手!”
几张餐巾纸这才随风飘散,化为虚无。与此同时,在结冰的右手周遭燃起无端火焰之前,持重剑的雅瑞莎已然冲了出去。
“休想——!”
任启或许真是个天才,天资上要胜过自己……但说到底,说到底啊……
“区区一个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让我们先暂且回到一切的原点吧,回到他们初识彼此的时候。
雅瑞莎,那时候还是雅瑞莎·二棱,是任启来到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个人。初见时他浑身脏兮兮的,胡子拉碴,油腻的短发黏在额边,还穿着奇怪的衣服——谁会穿白色的外套呢?背上还挂着个小兜子,尽管从胸前到脚全都好好地裹住了,可就是套样式奇怪的衣服。
——一看就知道不属于这个世界。
“所以说异变是你咯?”她在森林深处的小溪边找到了任启,看上去对方正打算给自己洗个头。“你到这儿多久了?”遂问道。
“……”任启呆呆地盯着她,看了好些时候,终于,他长叹了一口气。
“终于见着个活人了……语言也通……”
“是吧?那就好,我也挺庆幸咱们能交流的,所以回答我的问题。”
“醒来以后,前两天还记着,后面几天就有些模糊了。”任启摸了摸下巴,“不过就我这样儿……应该有一周多了,七八天左右。”
她将手上的长杖夹入腋下,双手抱胸道:“那就没错。准确来说应该是七天前,明明是晴天却劈下一道闪电,并且止于一道。随即便检测到这座森林内部有奇异生物的活动轨迹。将你放置个三四天确认完全无害后,才派我这个学生来一探究竟。”
任启挠了挠他的脑袋:“还行。我跟你应该是一个物种,在看到你以后,我多半确认我原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你有名字吗?”
“有,有。任启。”
“后缀呢?”
“啥?”
——“我原本不属于这个世界”吗……我想也是。
“所以姐,大姐,您能带我出去不?我人生地不熟,在这野外求生一周了,所幸没碰上什么凶猛野兽,不然我早没了。”
“当然,这就是我的任务。”她道。接着,她伸出三指,依次放在任启的颈,手腕以及脚踝处。靠近他时,雅瑞莎闻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这家伙需要洗澡。
“大姐这是做什么呢?”
“别叫我大姐,方才我确认你年龄与我相仿。”雅瑞莎叹了口气,“我叫雅瑞莎,雅瑞莎·二棱。告诉你来到这个世界应该知道的第一个常识:叫人名字最好连着后缀一起叫。走吧。”
“你问我年龄不就好了?”任启跟在她身后,“雅瑞莎·二棱……太拗口,我干脆叫你雅姐好了。”
“不需要叫我姐,我们年龄……”
“不不不,你就是我姐,我是弟弟,我是弟弟。”任启的语气有些轻佻,“看在我初来乍到的份儿上,还请雅姐多多带我。”
“……”她皱眉,转念一想后面那是异世界人,哪里奇怪很正常,便不再回应。
“雅姐,你是法师吗?”两人的沉默没有持续很久,身后的任启再度开口。
“不是,我只是诸多术士中的一员。”她心里一动,“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是法师?”
“啊……嘛,你看,你手上拿着的那根木杖,那是法杖吧?”任启指的是她拿在手里的川骨木杖,快有雅瑞莎一人那么高,是由名工匠雕刻而成,镂空的设计能看到木杖中心安放了一颗悬在其中的冰晶。
她“噗嗤”地一下笑了,回头望他:“怎么,你们世界的法师都有拿法杖吗?”
“通常……有的,在那些作品里……”
“这个算是我的救命法宝吧,”她拍了拍木杖,“我们术士跟稀罕的法师不太一样,大部分时候得以物易物,所以这法杖对我而言也只是一次性的。”
“我很努力地去理解了,但还是云里雾里的,雅姐你以后有空跟我仔细讲讲。”任启追了上来,与她并肩走,“术士也好法师也罢,我能不能也变成这样的人呢?”
“……”雅瑞莎瞥了他一眼,将木杖递了过去,“拿得动这个吗?”
任启接过,稳稳地拿在了手上,还换到另一只手上,同样也拿住了。
雅瑞莎的眉毛上挑,这在她周围的确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可对方毕竟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下子通过了最低标准的事实还是令她小小吃惊了下。
“法师不好说,但你成为术士没有问题,任启·一芒。”
任启听了这话大笑了起来,显然是大喜过望:“雅姐,随便教我些魔法吧!”
“哈?什么?”
“就是,你们用的一切奇怪的力量!”
“——哪里奇怪了!”雅瑞莎用力拍了一下任启的手背,拿回了她的木杖。
任启一直都是这样,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心,有好长一段时间都跟在她身边,时而会问些奇怪的问题。他似乎被原来世界的常识所束缚住了,光是让他行使术式就费了好大的劲儿。但总的来说一切进展顺利。任启既与她年龄相仿,又是个新人术士,毫无疑问,他跟随雅瑞莎进入了巴尔亚尼塔帝国术士学院。
该怎么说呢?如果可以的话雅瑞莎想尽可能地缩短这段回忆的长度——因为这是令她无比羞耻的情感。首先要澄清的是,她不讨厌任启……准确来说就是,心甘情愿跟在自己身边、关于这个世界的大部分知识都只能靠她来教授的任启,她不讨厌。或许是好为人师的感情有些过分了,她确实中意这个“没了自己就不行”的任启。
“雅瑞莎·三翼,你应该尽可能快地介绍任启·一芒入学才是。”她还记得自己的导师,梵格妮·七勋如此对她说道。
“本来任启·一芒作为异世界人,登记身份就要一段时间。再者,我的打算是教会他懂得如何完成最简单的易物术式后再举荐他。”
“他本就是异世界人,不能拿常理去衡量。”导师与她对视,“任启·一芒到任启·二棱指日可待,能如此快地摆脱旧常识意味着他的天赋不同凡响。能不能够成为法师一时半会看不出来,但注定年轻有为。”
她气血上涌,差点淹没了理智。梵格妮·七勋是个不拘言笑的中年女人,也宣扬着偏激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教育方式,能从她严格的导师嘴里听到“注定年轻有为”,已经足够激怒雅瑞莎了。毕竟她已然是雅瑞莎·三翼,那个跟在自己身后好一段时间的任启只是任启·一芒。
“梵格妮·七勋阁下,我不认为单凭‘摆脱旧常识’就能成为判定他年轻有为的证据,弟子想多听一些您对任启·一芒的观点。”她单拳紧握到。
“你确实被委任当异世界人任启·一芒的的监护者过一段时间,但现在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他已被帝国托付给我们学院。”导师看了她一眼,背过身去,“你与他再无任何律法上的关系,只是单纯的竞争对手而已。也就是说,雅瑞莎·三翼,你没有知情权。”
雅瑞莎嘴唇微张,那时的她说不出什么话来,无言的愤怒熊熊燃烧。那是嫉妒吗?并不是,梵格妮·七勋也有可能看走眼,而任启·一芒也没拿出任何实际成果。她只是无限后悔,自己为何要让那个曾跟在自己身边,对这个世界认知是零的任启,进入术士的世界呢?
——那之后更像是一场噩梦。
他顺利地成为任启·二棱。将自己打理清楚、穿上校服的他,加上一个异世界人的头衔,使其在学院里收到优待,他也交到了朋友……这很不错,他并不再只需要自己了,有老师正儿八经地教导他知识与常识。
至少只是雅瑞莎·三翼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又沦落到形影单只的境地。
还有的话,就是恐惧吧。她畏惧梵格妮·七勋的话语,“马上就会被他追赶上”的惧念在心中生根发芽。
因此每一次在床上醒来,雅瑞莎·三翼都形同从噩梦中逃离。
她摸了摸脸颊,被手镯碎片划伤的地方已经愈合,想必是拜医疗术式所赐。她发觉自己回到了寝室,身上却穿着病号服——就是单薄的两块布料,前后连接成一件宽大透风的裙子。
学院将她治好,又把她放了回来。
她只记得她举着重剑刺向任启·二棱,之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么她到底是输是赢?是否杀了对方?学院是否会对她降下处分?
雅瑞莎连忙从床上弹起,糟乱的黑色长发肆意散着,她一把打开寝室大门。
“奉劝你三思而后行哦,雅姐。”听到这个称呼令她精神一震,但却并不是出自那人的口中。金发的纤细男人堵在她的寝室门口,一如既往挂着令她恶心的笑,那人身后也一如既往地跟着他的女性粉丝团。
雅瑞莎·三翼狠狠地瞪过去。
“哎呀,对不起,差点忘了‘雅姐’这个称呼只有他才能叫呢。”伊文尤尔·四清眯起眼睛,“我的意思是,你最好待在房间里,雅瑞莎·三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