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王国的土地被浸上黑油,田间作物和杂草一并陷入枯黄萎缩的惨状。

野火在广场熊熊燃烧,中央的常青树,被剥离的树皮混着一层血迹。那是被污血染上一层薄膜的处刑地。

狼烟滚滚而起,覆盖了赤红色的天空。空气里烧焦的味道冲得人泪水直流。

没有祷告,也没有安抚。哀嚎和惨叫不时响起,撕心裂肺的声音却像是野兽发出的。

似乎其中参杂着孩子的哭闹声。

天空盘旋的乌鸦等着地上慢慢变烂的生物死去,战斧和战旗插在、斜在黑漆漆的地面上。

「不、不是战争,不是战争……完全的虐杀」

我走过这片已经称不上是广场的土地上,开始搜寻也许会被落下的值钱东西。我并不是窃贼,只是一个侥幸从刚才的战争中存活下来的士兵罢了。我捂鼻忍耐时时散发的焦臭味道,把自己的长剑象征地摆在大概称得上是「前战友」的乌黑身体前。

我已经算不上一名士兵了,所以留一把短刃防身即可。

远处从人堆里似乎也爬出来一些幸存者,他们和我一样,目光呆滞而恐惧。

他们也丢弃了自己握在手里发抖的武器,跪倒地上。

「逃兵么?」

不,没有逃兵,这场战争的士兵都战死了。

来不及当逃兵,因为,来不及反应过来。

要说我经历了什么,这绝对是比我生来十七年来做过噩梦总和还要荒谬可怕———我,曾经的联合王国军小队长,因为寻找口粮被派出征集……回来时自己的队伍,一整个广场的精英,被一个人剿灭。

听说,那仿佛是路过顺手的那般轻松,斗篷下的死神一面拖着缓慢步伐,一面吐出黑气。它那麻布一般丑陋的兜帽里闪烁着诡异的猩红色光亮。

有人说———是中队长朝它射了一支箭,然后它扭过身子歪头一瞧……

露出了个至今仍令我胆寒的惊悚笑容。

如果有一个形容它的词语,我只能想到『狼面人身』的怪物一语。

那怪物抬起手来,直直指向保持拉弓姿势的中队长,食指一曲。中队长瞬间成了火人,他滚到在地筋挛惨叫,身上的衣物和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了灰烬,飘散在空中。

「以我之怒火,赐予你们死亡的意义。哭叫吧,逃命吧,如同蝼蚁一样奔溃!启示录·毁灭之章<火焰爆发>(Flame burst)!」

恶魔,实实在在的恶魔。那一声之后,以中队长「遗骸」为中心的焦黑地面上开始形成一圈火苗。

烈火的种子迅猛扩散,每吞噬一位同胞,形成的火墙就更高更快,直到消耗掉广场上几乎所有的生命,几乎所有的……

斗篷恶魔似乎仰头笑了笑,它好像不屑于清理剩下的活物。

它只是哼着一首奇怪的曲子自顾自消失在鸦群汇集的远方。

「魔法,这就是魔法。在魔法的面前,军队什么的完全就是个笑话。哈、哈,哈哈哈…」

从尸堆里爬出来的队员拄着自己的长剑惨笑着,他苍白的脸上完全看不见一丝生气。

「接下来——怎么办?」

老实说,我还沉浸在他们口中火墙的震撼之中,完全没心思去想当下这种现实的问题。

「就这样全军覆没咯…太可笑了耶…」

可是,事实就是事实。

我们连敌人的真面目都难以看见,就落得了这样的下场。

会魔法的大人们,为国家效力的他们被大家称作「白魔法师」或者「宫廷魔法师」,在野游荡的他们则被人害怕、躲避,被称作「黑魔法师」,也有称号叫做「魔女」。

当然,魔女一词是特指那种令人畏惧的女性法师的,传说她们面目可憎,丑陋又邪恶,为了自己的一个阵列经常进行残忍的仪式,把全村的平民拿来血祭什么的。

魔女…刚才那个斗篷,会不会就是魔女呢?

「啧,活下来反而觉得麻烦死了,要是那团火把我也烧成灰就痛快多了」

虽然嘴上念着抱怨的话语,可如果真在绝境之中,哪怕只有一根稻草可以抓住,我也会拼尽全力死死去够的———我身为家里的独子,可是承受不了就这样草草死去的后果。

那么,我之所以可以轻松地躲过黑魔法师的袭击,大概也是上天的旨意罢。想来,也真是够讽刺,中队长平日里那样受人追捧的英才、那样看不起我们的高傲贵族,就这样烧没了。

在这死亡这事上到是毫不马虎地『众生平等』。

啊啊,再找点食粮和金币就一路跑回最近的城门吧。趁天黑之前,魔物活跃之前应该可以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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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正在收集最后一波遗物的我忽然被一声惊叫给打断思绪。

「喂…!快逃!」

身旁那位跪在地上的兄弟突然嚎叫起来,把我吓得手一抖,手心里攥的三枚金币滚落在地。我正想弯腰去拾,却看见幸存兄弟勉强支起哆哆嗦嗦的腿,一面拄着长剑一面逃跑。

说是逃跑,在我看来不过是强拉着身体狼狈地在地上留下一道拖痕罢了。

「救救我,队长大人!啊、啊,恶魔…」

「它来了,有谁来救救我!」

那老兄一下子扑倒在我身旁,身体还在往后缩去。

我沿着他目光的方向望去,看见了一个布袋———不对,是一个酷似麻袋一样的简陋斗篷,脏兮兮又皱巴巴的,第一眼看上去的感觉…像个乞丐。

「这、这是…?」

「恶魔!斗篷恶魔,回来了!」

确实在斗篷兜帽的遮盖下完全看不清下面隐藏的脸,不过看这衣服的大小,它主人是一个身材相当娇小的人。而且,总觉得和传闻里的有什么不一样。

也许,不主动攻击它的话?它就不会缠上我们。

想到传言是中队长先放的箭,我准备先乖乖站在这里等待一下。现在的情况是,跑是跑不过瞬间发动的魔法,打也不能和黑魔法师匹敌。我就像待宰羔羊一般杵在原地,心脏狂跳不停。

「唔…这样么」

斗篷说话了,声音意外地稚嫩。似乎是个女孩,而且听这音色,也许还是个容貌不错的孩子。

喂喂,现在可不是胡想的时候了。打起精神来好好对敌才有活路———虽然,似乎以我俩这等病弱的战力,也许连魔女的一根指头都比不上。

「队长,没胜算的,趁她发呆我们赶快逃吧…」

「可她好像,不是很想杀了我们」

「惨了、队长也被吓疯了。对不住了…我会记住队长之前的一饭之恩的」

说着这老兄居然一把推开了我,自己开始独跑起来。不过很快他便一个趔趄跌在地上。他的腿被烧得太严重了,焦黑的肉里透出白森森的骨头。

依我看,就算没有魔女,呆在这里也会被野狼吃掉的。

「那边的…给吾停下」

斗篷又说了一句话,确实是女生的音色。也确实很年轻,但我却一点也没有安心的感觉。

她戴着兜帽歪了歪头,好像在打量我俩的行为———一个在拼了命逃跑,一个却原地盯着她看,这似乎让她觉得有些困惑。

「…咳、吾问你们,刚才放火的家伙往哪里去了」

说这话时,这个斗篷少女似乎把一个和她娇小身材完全不匹配的长剑扛在肩头。我着实松了一口气,至少看她的语气和当下的架势,不像是刚才屠杀的黑魔法师。

「剑士吗?火焰的恶魔已经消失了」

斗篷少女愣了一下,把扛在肩上的长剑放了下来。低头打量了下一地的惨状,发出了淡淡的哼气声。

「…又让他逃了。烦死了」

「那个,斗篷阁下也是要对那火焰恶魔报仇的吗?」

「哦?算是吧」

「这、这么说,斗篷阁下有着确信可以打倒那人的力量咯!」

我瞬间兴奋起来,如果是追杀那人的角色的话,其厉害程度绝对是能让我和老兄一路平安地抵达城门的,不再担心火焰恶魔再次追上来对我们虐杀。

斗篷少女再次歪了歪头,看不清容貌的阴影下传来些许戏谑的感叹,

「这就是你们王国军的实力?连个人都留不住呢…」

「喂,说话注意点,他们可都是为国而被黑魔法师烧死的光荣勇士!」

自从明白少女不是火焰恶魔之后,我前面不远的老兄顿时充满了底气。兴许也是看不惯少女那副自大高傲的样子,老兄咂咂嘴巴直接骂了出声。

「都顾着逃跑了吧。看样子,每个人都在推搡,甚至不惜把同伴摔在后面」

少女走近了其中的两三具“遗迹”,撑着长剑半蹲下身子查看他们的情况。一道灼光自她的斗篷之下闪过,其长剑的外刃忽然噼啪燃起炽色火焰,少女抬手一刺,那地上的尸体居然抽搐一番发出一声惨叫。

好像是受到了那声惨叫的影响,我才发现四周的焦黑人形开始不同程度蠕动起来。他们……不是已经死透了吗?他们…为什么还想着要站起来…

「果然都受污染了,不处理的话可就有趣了」

斗篷少女拄着燃烧的长剑站立起来,偏头望了一周。

插在土里的燃烧长剑忽然熊熊燃烧起来,其剑侧的火焰像是有生命一般涌入了土地之下。一个圆形的奇怪图案一面形成一面扩散,最终竟然覆盖了半个广场。

不知何时开始四面八方突然涌来带着火星和热度的飓风,在执剑少女的四周形成一道环流的风暴。

风暴愈演愈烈,随时都可能在下一秒爆裂开来再次席卷整个广场。

少女的斗篷被风吹开,阴影之下露出的是一副让人心脏骤停的面容。

那仿佛无时无刻都在燃烧的赤红双瞳和一头飘散的、与瞳孔颜色一致的长发。

插入土地里,燃烧着的银剑又被按下一截,少女朝着那群已经不能称为生物的人形大吼道,

「以吾之怒火,赐予你们安息的借义。睡下吧、沉眠吧,把怨恨埋入土中。启示录·终章<火焰洗礼>(Flame storm)」

话语消失的一瞬,炽热风暴轰然扩散开来,把好几个已经站起来的人形燃尽吹散。伴随着不绝于耳的悲惨嚎叫。在此等强风热流之中,我只可以隐约看见曾经的战友在诡异的火墙风暴之中彻底化为尘埃。

风暴眼看就要扩散到我和老兄身旁了,可一点也没有停下的意思。

难道她是想把幸存者也一并烧掉!?我紧握匕首「抵着」不断压来的火焰,嘴上刚要骂出一句混蛋。

一个黑点从火墙背后渐渐显露,随即慢慢变为人影。随着人影由模糊转成清晰,火焰却意外地越来越小。随即从「熊熊大火」之后出现了那少女执剑的身影。

「吾说诶、拿刀对着救命恩人是怎么?」

「嘶,刚刚差点烧死我们,最好提前说明一下吧!?」

「那样你们说不定会更恐惧,吾怕麻烦就直接做了」

「………」

彻头彻尾眼里都没有他人,只有自己的感受。

还真符合大家口口相传的魔女脾气,到如今我似乎也不再怀疑魔女屠村血祭的动机了。同时也侧面说明这群家伙永远都是『独来独往』的原因了,也许没人在她们身边活得过一周。

「诶?真的连一句感谢都没有嘛…我有些后悔救你们了」

「哪里……感激不甚」

我和老兄都暂时压下心里那股阴郁情绪,分别朝少女微微一下低头。这种强迫性的感谢完全没有意义吧?这少女奇怪得让人根本不晓得下一步会有什么样违背常理的话语从她嘴中迸出。

说起来,『恶魔』却是占据了这么一副美好的身姿,连我都不得不觉得惋惜。

「……切。生硬死了」

「是…」

「没有感激心就不要假情假意地感谢别人,父母没说过这点么」

她的态度真让人头大,刚刚是谁哭着脸想要感谢的啊?不想要就直说啊,偏偏在我们说完后又用这样的表情来刺激我俩。就算是生得一副漂亮模样,也依旧使人觉得不爽火大。

我暗自捏紧了拳头,但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上前去给她添彩的冲动。

「不过、不过嘛……吾还是勉强接受你们的感谢咯」

「欸……?」

「嗯,就、就是一定要懂得感激啊你们这群士兵!现在明白啦?」

「…完全明白了…」

其实是完全搞不懂她到底想要说什么。

到底是训斥还是教导,到底是玩弄还是说心里话,一点头绪都没有唉。我现在只想着怎么尽快摆脱这个不测的瘟神……意图太明显的话说不成就会被灭口了,那之前求生挣扎做的一切都成了笑话———这绝对是我不允许发生的事情!!

「那个、斗篷阁下还有其他吩咐吗?」

「………」

少女拄着尖头断裂的铁剑遥望着已经沉下的夕阳,对我的询问似乎保持充耳不闻的态度。如果现在趁着她发呆的空隙逃跑的话———说不定会从背后传来致命一击。我还是稳着来好点。

「斗篷阁下———?」

「唔……好困…」

不是回答我的提问,反而是对着天空自言自语,我真是受够了这样自傲的小鬼。魔法师也好,魔女也好,总不能一直把人当成昆虫一样视而不见也没关系的低劣生物吧!?

「…接住我」

最后一句是少女目前为止说得最小声的呢喃,我根本没从这三个字代表什么意义里回过神来。

就见红发赤瞳的她一下子毫无预兆地朝我的方向稍有倾斜———不对、是直接无防备地倒过来了!

这…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一旁的老兄,连同是当事人的自己都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突然发生。只不过我下意识(绝对是习惯性动作)地展开两条臂弯,把少女的柔软身躯顺利纳入怀中。

等等。为什么我一定要去接她啊?

难道说,无形之中我又中了魔女的诅咒。听说被她们看上的人,无一例外会一辈子心甘情愿当她的奴隶哪。

我心头一紧,无数不合时宜、乱七八糟,甚至是鸡皮蒜末的小事都一股脑涌入自己的头里,一瞬间真有点恍惚的感觉。此时不知松手是好,还是抱住才好。

自此,我之前平常的十七年生活轨迹被完全打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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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莫名其妙地,我一个人拖着两个累赘在夜里穿梭森林。

要是遇到凶猛魔物,那我们三人的命大概就全部结束在这荒郊野外了。没人会记得,没人会立碑。正如广场上被烧得一无所有的队友们。

想到这里我的胸中一阵沉闷,我不得不忆起之前那个消极的想法———要是一死百了不就轻松多了。有时候活着真是累,但最悲惨的是生活还不允许自己有这样动机。

比如说我、抛去家庭的因素不说,光是现在我身上可是担着两条生命的呀,就这样自己解脱,可真是不负责任极了的可恶行为。

连魔女也会唾弃的那种行径莫过于此。

关键是,一个女孩子也就罢了。这位老兄,你不能跑也会走吧?干嘛非要我扶着呢。我又不像是扛着少女一个人跑路那种混蛋对吧,没必要看得这么紧的……

「头疼哟———」

已经饿的不行了,饿到两眼昏花视觉重叠。可一没食材,二没工具,想要在大森林里填饱肚子就好比天方夜谭。更何况不知道在暗处不知道有多少伺机而动的魔物等着我们做它们今晚的美餐。

还是赶路要紧。

「喂、你醒了没?醒了就自己下来走」

我试探性地摇摇肩膀上趴着的红发少女,比起第一次见面的惧怕,现在当然是不满和牢骚更占上风。俗话说,人一饿,就什么都敢做了。

看来这句话也是真的。

没有回应,果然还是在睡觉呢。

「我说,你到底是魔女呢?还是教会偷跑出来的小鬼」

「瘸腿兄你觉得呢?」

「请不要用残疾人的词来侮辱我。不管怎样,这家伙———她的同伙也好,死敌也好。总之、是和她有关系的人袭击了我们」

「确实如此…」

「你干嘛不就这样扔了她,带在身旁绝对会引来祸患的」

「那、那不成!要是她醒来生气了。追杀咱俩的可得有两个魔法师了。你也看见她们不讲理的模样是怎样———」

「倒霉倒霉倒霉!」

「小队长……你该不会是被魔女迷住了吧?」

瘸腿兄投来一股狐疑的眼光,他不停来回打量着我和我肩上的那女孩。

「是出于恐惧不得已才搬她的!你这人……要是你看上了你来搬好了」

说着我作势要把肩上的迷之少女甩给瘸腿哥,他居然吓得一屁股直接坐倒在地。成功引起了我的一阵嘲笑。

「喏、连碰都不敢,还怂恿我丢掉。真亏你报名军团耶」

「我报名是为了家里人能够领导补贴……」

「这怎么?你家里出事啦?」

「我妹妹,被怀疑是魔女。她明明是个很纯洁很可爱的孩子呢,可恶的恶魔!他们说,只要我服役三年,我妹妹就会别救赎消去罪名了」

「抱歉…是我搞不清状况……」

「没事,我觉得比起我家里,我们现在更惨咧……努力活着到城里去———」

「———然后把这小鬼移交给教会」

老兄斜视了少女一眼。

「也许还可领个赏?」

「哈哈、最多给你一个奖励死里逃生的勋章吧!」

「之后每人看见你,都会兴奋指着你说『看哪,传说中唯一斥候军团唯一存活的大人!』,多有意思?」

「………?」

「……喂给我等等!这不就是暗地里骂我是逃兵嘛?!」

「居然看透了——你不赖耶」

肩头的人轻轻咳嗽一下,身子好像在向我胸口蜷缩。

可瘸腿兄并没有机会察觉这点,他依旧在路上吐槽着这个糟糕的世界。

直到———他被一声打断。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欸……?!」

「喔、某人醒了」

「一直在哪里不停念着头疼的话,是想让我把你的嘴烧焦封上对吧」

「魔魔魔魔女!」

「喂、你,放吾下来。居然敢对吾下手,真是胆大呢」

这位小姐,请你不要信口开河好吗?赖起人来可真是一点不含糊呀。不过我刚好肩膀酸得不行,既然你提出这等美差,我当然是欢喜接受了。

于是我毫不客气地扔下了———对就是『标枪那种』扔的动作,是时候她尝尝苦头了!

令我和瘸腿兄意料不到的一幕出现了,本来眼看着这女孩的身体下坠屁股都快着地了,可她又硬生生像是踩住一块空气墙一般在半空腾了一小段,最后以一个后空翻的姿势稳稳落地。

啊———刚才———的某个瞬间,从我眼底一闪而过的地方,好像看见了少女某处充满着神秘气息、非常不妙的地方。

是白色呢……

不对不对,我现在该想怎么谢罪才好吧?下跪还是缴械?倒霉倒霉,看起来她像是要气炸了。

瘸腿兄更是吓得说不出话了。

「那个、我不是故意……」

话未说完,就见少女挥舞着银剑直接朝我脸上劈了过来。这可怎么了得,我急忙抽出腰间防身用的短刃手忙脚乱地迎战。

「铛」

少女的断尖银剑被两股力道弹开了,红发的她啧了一声。

我的心脏像是要蹦出胸口一般狂跳,要不是军营的反射性训练……我现在血流满地啊。

好、好险!

如果是普通人的话,这一剑就穿刺肚子了。

真狠、这个小鬼。

「切。竟然挡下吾的奇袭……烦死了!」

我听得出她现在火爆的脾气更上了一层,别一直追着我砍,旁边不是还有个瘸腿兄嘛?老兄别站着看,帮帮我耶———

我正想呼叫支援,回头一看,瘸腿的老兄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背信弃义的混蛋,啊啊啊!

「等等,有话好好说哪!」

「少、少啰嗦!接吾这招!」

这次银剑的刀身开始蔓延出一弯烈火,正与之前召唤风暴时的形态一致。喂喂,这真是要置我于死地的铁石心肠么?倒霉死了!

「炎之气息!」

「唔…唔啊啊啊!」

一道火舌从银剑挥舞的弧度中分离出来,一股要横切我的气势扑面而来。炽热又炫目的细长火舌也许就是我此生见到的最后光景了———真是对不住了,辜负重任的家人、我亲爱的未婚妻!

虽然从来都没人谈过喜欢我的话题就是了,不过我坚信有一个未婚妻在未来等我。

但是现在这个愿望在此等燃烧火焰之中破灭成飞舞的灰烬了———吗?

火舌在离我衣物还有差不多一厘米的距离突然飞速消散,最后我的皮肤只是觉得像沾上热水一样滚烫,而没有被烧焦劈开。

不知来自哪里传来的咕咕叫使得我俩之间尴尬的气氛一度陷入沉默。

「…………」

「…………」

果然人一饿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诶。这位少女此时羞红了脸,她扭过头去哼了一下,她手上的银剑火焰也渐渐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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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吾饿了」

「…知道了」

「……吾饿了!」

「我知道了」

她又拿着剑指了上来,吞吞吐吐地朝我『发火』道,

「诶?吾、吾说吾饿了———你什么反应欸!」

「这么说我也饿着呢。除了说一声『知道了』难道还有其他回答嘛!?」

「你是士兵,干粮呢?」

我伸手去摸右边挂着的袋子———是空的呢,真不错。

实不相瞒,瘸腿兄参军前向人借钱的手艺是我们村里数一数二的。也就是俗称的『盗窃』,我早该意识到这点。

「干粮……丢了」

「蛤?」

少女露出一副被耍的表情,冲冲地把银剑插入了土里。用着像看怪物的眼光盯着我,此情此景,倒搞得我俩的角色互换了一样。

「你……你真的是军人?」

「那么你呢,你是魔女吗」

听见魔女这个词,她的赤瞳间闪过一丝黯淡,似乎这戳中了她内心中的某一点。啊啊、这么说,猜中咯?这位果然是魔女吧———带着近战剑的奇怪小鬼。

「想活命的话,就别碰这个问题」

「好的好的~我记住这个禁忌了。请魔女阁下消消火」

「你……!笨蛋、恶魔!烦死了烦死了!」

被漂亮女孩一边瞪着一边辱骂的感觉意外的不错呢,请原谅我现在这等不害臊的想法,因为之前根本没有这种机会来体验呢。

如果注定要死在魔女手上的话,不如多拿她开涮一下找点乐子哪。

「要是吾还有力气,你现在绝对会以最惨的方式死去。火刑、不,灵魂之火,还有,诅咒炎魔,我会让你尝尝什么叫死亡只是痛苦开始的」

「我现在怕死了———你可以毁灭世界吗?」

「毁、毁灭世界!哼、在吾手上也不过是小儿科罢了!」

「真棒,一个可以毁灭世界的少女却选择杀我,是爱上我了吧?」

「什…什什么,谁,有谁会看上你这猪头诶!」

「那为什么要缠住我不放呢」

「这…这,当然是你惹到吾了。吾之怒火降临于你的头顶」

似乎是觉得在辩论中扳回一局值得自豪似的,少女的嘴角扬起了一抹笑容。若抛弃我糟糕的命运和倒霉的经历,月色下、树林中、银色光辉照耀下赤瞳红发少女的这个笑容可谓是我目前见过最养眼的画面了。唉。

「咦?认输啦。那就你去找食物好了」

「这是多久的规定…没有说过吧」

「吾刚才订下的,承认吧」

「可恶的魔女!」

她又瞪了我一眼,不过我并不害怕。如果少女连打猎的精力都缺乏的话,才不担心会突然跳起袭击这种事呢。

「你真是恶劣到头了,身体里住着一个恶魔吧」

「抱歉,我觉得恶魔更青睐你这种美好的肉体哟」

「啧……」

话说回来,和这小鬼费了这么多口舌,变得更饿了。而且最关键的是,我甚至连一个诸如名字这样像样的私人信息都没有打听到,莫名有些失落。

「魔……小鬼,你的名字是什么」

「呵~吾辈才不需要名字这种无用羁绊的东西」

「是吗?也对…怪人是没人会靠近的」

「………」

要是今晚能够安然无恙地回去,我一定不会再偷教会募集箱里的零钱了。

说来也是糟糕,一片抹黑之下,这片森林居然只能找到十几朵长在树干上的白蘑菇。顺带收集了一些刚淋过雨的黑树枝。黑树枝这东西,生火会冒很大的白烟,如果是在白日里单独用黑树枝在无法之地点火的话,无异于是自杀一样的行为。

可惜的是,连一只野兔都没有捕到。万幸的是,也没有遇见一只魔物。

「果然还是要有盐才行呢,盐是拯救一切料理的精华…」

我一边碎碎念着无意义的杂话,一边朝有河水痕迹的地方跋涉而去。少女就这样静静跟在身后,嘴里不时发出不明的呜咽声。

火烤蘑菇的话———至少不会饿死在野外了。

就算白味的白蘑菇是有催吐的效果来着,可现在顾不得这么多。

从周围的树上砍掉一些枝丫然后削成木棍,串起白蘑菇,接着就只剩火的问题了……

火嘛,旁边不会有个『纵火犯』么?

「喂,把你那把会燃烧的剑借我一下呗」

「干嘛?」

少女扬起了头,眼里射出警惕的目光。这幅境地真是委屈大小姐你了,但总得生火才成吧。

她看见我手上拿的两串蘑菇后皱起的眉头总算松下,可依然没有把那把剑递过来的意思。

「这把剑只有在吾手里才有魔法,你靠过来些」

「哦…哦好」

我将蘑菇串悬在银剑的上空,没一会儿剑刃上就冒出了噼啪作响的火花。比起之前是小了许多,这说明要么是她真的没力气了,要么就是现在她对我的杀意已经去了大半。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是对我有利的。

「不管看多少次,都觉得不可思议……就、就这样凭空燃烧起来」

「……切。呐,你听过『天火焚城』的故事么」

「啊?是那个雷神之箭射中了古代都市亚斯亚…大概。听说是几百年都没有过惨烈画面」

「吾可以做到那种程度哦?」

「你?你这…开玩笑罢」

红发少女摇了摇头,一脸认真地看向我。在跳动火苗的映照下,她的侧颜有种神秘而致命的感觉。少女伸出一只食指在空中比划。

「不如说,那是吾之婆婆辈的事情了。人们把所看见的内容记录下来,又因为过于离奇而归入了神话故事里哟」

「你的暗示是、不,你的意思就是———你的婆婆用『天火焚城』毁灭了真真正正的一座城?!」

「害怕可以叫出来嘛」

少女罕见地对我露出了一个笑容,之前总是一副生闷气的臭脸。啊,不好,这一笑…似乎加了魔法在里面,我的视线离不开她的面容了。

(好想再看看她笑的样子诶……)

「你在傻笑什么呢———你是不是烤焦了——」

「欸?呀,糊了糊了!倒霉!」

我连忙把两串蘑菇从火焰处移开,成功换得少女嫌弃到地缝里的那种轻蔑。

(她现在大概在想,这等废物到底值不值得我杀掉对吧?)

本来就是难以下咽的白蘑菇,加上焦糊味之后,成了道地的黑暗料理。那层白蘑菇上飘散的黑雾似乎就是黑魔法的召唤,让人看着就胃疼。

少女拿起那根不是很糊的蘑菇,犹豫了好一会儿。

还是拿起来,很小心、很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当场吐了出来。

那么,我就不用为黑暗料理献身了———我直接扔了自己的杰作。

对不住了,我还想多活几天呢。

「你…果然是想害死吾吧?」

「完全不是、绝对不是、发自内心地不是!」

我立即举起了双手,做出投降状。看见我这副无害的样子少女终于还是冷静了下来。使得,击打窝囊废并不会获得什么快感,于是很多人就懒得去管了。这是我处世十七年的珍藏。

少女终究还是气不过,她猛地把一旁的树干戳出一个小窟窿来,顺带跺跺脚。

「跟着你还真是倒霉到家。烦死了!」

谢天谢地被 插的不是我的身体。唉……少女这副易怒的样子,怎么说呢,是很配赤瞳红发的模样啦,不过我还是坚持女孩子应该温柔一点的经典观点。

而且加上是未知魔法师的身份,简直就是要注定孤独到头的命运。要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的话,她可能现在都不知道同伴的含义吧?

———姑且把我算做她临时的同伴的话,我还是觉得和她拌嘴挺有趣的。

「你…要不要取个名字啊?」

「蛤?你想把吾拉入世俗之中么」

在刚刚的一瞬,少女的眼里流过期待的闪光,不过很快便被压下去了。果然很想要个名字但却一直是假装不感冒的性格。此时她正把自己的手放在剑柄上晃着。

「这怎么叫世俗了,你看、就算是一些伟大的魔法师,也是因为有名字才会被众人铭记的嘛」

「伟大的魔法师…?」

「比如白胡子、亨利二世啦,都是妇孺皆知的角色呢」

「啊…从来没听过…不过看在你也没胆欺骗吾辈的情况下,暂且信你一回」

「是———那么『红世』如何?」

「不要」

「嗯———『火之使徒』?」

「不好听!」

「诶、你还真挑剔呢。我还以为你对取名的态度会更不屑一点」

少女的双手覆上胸口,仿佛是在对待一个十分重要的事情,她一脸认真地盯着我的脸一字一顿说着。

「既,既然都已经决定要取名了,就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我从之前的人类听说过,名字是珍贵的东西,别人是夺不过去的。但却可以分享给他人,是和魔法一样有趣的存在呢」

「嚯——?那你有什么好点子没,我的思维枯竭了」

「吾想要简短又有力的那种」

和一般女孩子喜欢复杂繁琐的首饰像是两个极端,红发少女似乎只喜欢纯粹的一块宝石,大概就是这样的区别。是很单纯的一个孩子呢,我暗自点点头。

突然一个绝妙的字眼闪过我的脑海,我未来的孩子呀,请暂时把你的名字借给我吧。

「———呐呐,我说,『凛』?」

「磷…?这是什么鬼啊」

「是凛哪,不是那个词」

「就算你这样激动,没有读心术的吾辈也不知道怎么写」

心里突然漫出一股冲天的勇气———也可以说是异样的冲动,我一把牵起了少女的手,在她的手心里用食指一横一竖地画出这个名字。

「凛…原来是这个意思」

「以后就叫你凛啦,日后还请多指教——」

少女抱着她泛光的银剑,瞳孔一缩张大嘴巴露出了大彻大悟般的的表情,她的那颗侧虎牙真是勾人心魄诶。不过…凛靠过来了,而且她的手第一次触及到我的肩头。虽然是踮起脚尖才抓住我的双肩,但如此亲密的举动还是我平生第一次哪。

「吾懂得这个,这就是唤做『交换名字』的契约吧!」

「呃。算是差不多、大概的意思,你你凑太近了喂!」

在脑中反复幻想过的这一刻,居然在成真的时候扰得我把大大小小所有杂乱的、值得担心的、无关紧要的事,总之,稀里糊涂全部忘得干干净净。

要是时间能静止在这微妙时分,就算是折寿十年我也觉得赚了。

「咳咳,我的名字叫…约瑟夫」

仔细想了想,还是用化名比较保险。把自己真名放心交付给一个魔女这种事,我还是不够胆。

「平庸至极…」

似乎是对接触到的第一个名字非常失望,凛很快松开了把住我的双手,又自顾自回到银剑边呆着了。早知道就编一个听上去很厉害的名字,能让她留在自己身边!

唉,美好时光总是短暂的。现在该来考虑睡觉的问题了。

「凛,你准备去哪儿?」

「吾一直在追偷我东西的那个斗篷。这家伙,不仅拿了『生命之泉』,还一路模仿吾辈的打扮做坏事。抓到后一定要让他尝尝正宗火焰的威力」

「…意思就是没有明确目的地咯?那和我一起进城如何」

「———嘛、也行啦」

「今夜是到不了城门的,我们得在这个地方睡觉」

「吾已经习惯在外面露宿了」

少女你这样说,但是嘴角干嘛不满地撅起呀?!造成这种局面又不是我的错好吧。如果不是凛在半路上醒来和我进行武斗,也许还可以冲一段到城门的。

「那么,我找好位置咯」

我靠在一个生长粗壮的树干下,其根部隆起的一小截刚好可以当作垫头的硬枕。除去躺下之后屁股和双腿都免不了有些又湿又冷的感觉外,一切都还算是凑合。

「?那是吾先相中的床!起来、起来啦!」

凛在一旁既羡慕又嫉妒地用自己的银剑『剁着土』,表情像是自己要吃土似的。

「这种事情从来都是自己争取的哦、哪有天生先来后到之理」

「烦死了,你这呆瓜」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还是饿着的缘故,今夜的入眠格外轻松。不一会儿我便似乎抱着某个柔软物体进入了无虑的,甜蜜的梦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