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那之后已经过了两个月了。
超过了规定的回归时间,首领派遣了同为刺客的罗恩将昏迷不醒的修带回了同盟。在将近三个月的休养中,被贯穿的伤口也在逐渐愈合,年轻人的痊愈能力总是很强,尤其是在既不冷也不热的秋天,没有了伤口进一步恶化的危险,修很快便能下床走路了。
他不知道瞳的目的是什么,他曾因为被背叛而失落了一段时间。瞳是他重要的搭档与伙伴,不仅伤了自己还背叛了同盟,这件事就算是他这样对一切都以淡然态度面对的人也无法释怀。他为了知道瞳成为叛徒的原因而想了很多办法,最终都只不过是扬汤止沸。
瞳伤的位置并不是他的致命处,准确地说是离致命处只有毫米之遥。也许她动了片刻的恻隐之心,刀尖偏了偏,留了修这一条命,修冷嘲热讽地笑了,她还不如直接刺死自己向那个没看清脸的人以表忠心,这样,他也不会把她的行为这么放在心上。
修隔着衬衫抚摸着胸前厚厚地裹了几层的绷带,胸腔随着呼吸而不断起伏,其间还能听到模糊的心跳声,这一切都在告诉他他没有死,他还活着。
正因为活着,有的事不得遗忘。
正因为活着,有的事须得真相。
他就是这样一个固执的人,固执得令人讨厌,一旦自己咬定的事,就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他在床上躺着的时候就望着天花板发呆,要知道首领待瞳不薄,跟同盟里其他的人关系也不错,种种迹象都没有让她反叛的理由。
他从旅馆的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正好和同样来此地执行任务的罗恩碰上了。他身上背着火铳,看起来是准备出发了。修来此地的目的和罗恩不太一样,他和首领请了一个长久的病假,目的是走一遍瞳去过的地方,来寻找理由。
罗恩一见到他,就兴冲冲地扑上来。和修不一样,罗恩只不过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刺客,有时候他甚至连刺客都谈不上,因此他对修这样的顶级刺客充满了敬佩之心。
“我听说你负伤是因为贵族的防守太严密了,但是敢去杀贵族,修前辈和瞳前辈还是极少数啊!”
看着这个眼睛里几乎要闪出星星的少年,修挪了挪视线。下一秒罗恩的表情一变,露出遗憾的神情来。
“只可惜,瞳前辈她……”
修要求首领在他查明真相之前对外声称和瞳失散后她不知去向,代价是他三次的赏金,首领欣然同意,要知道排名前位的刺客赏金可是相当之多,这笔钱毫无疑问落进了首领的腰包里。
修拍了拍罗恩的肩膀,“没关系,她可能是去玩了,玩累了就会回来了。”
虽然他说这句话自己都不信,但用来安慰安慰后辈还是很管用的。罗恩的眼睛再度亮了起来,他双手握拳放在胸前,用力地点了两下头。
“说起来,你这是要去出任务吗?”修打量着罗恩身上背着的火铳,它是在火铳的基础上在尾端增加了齿轮的运转减小后坐力,修很少这种武器,他更喜欢做的是利用周围的一切来牵制对手,而最常见的就是刀剑,因此他的主手武器也是长刀。
“是的。”罗恩点了一下头,“这次我也会去杀一名贵族,叫泽维·艾尔,不过没有前辈你那么厉害啦,顶多只是这个位置。”他竖起小拇指,咧着嘴嘿嘿一笑,“这家伙害死了雇主的妹妹,雇主倾家荡产要他的人头。”
泽维·艾尔?好熟悉的名字。修眨了眨眼睛,可还是想不起来和这个人有关的事,只是徒然觉得熟悉罢了。
“即便是这种程度的小贵族也是一肚子坏水的,你要小心。”修再度加重手上的力气按了按罗恩的肩膀,像是在刻意警告他这不是儿戏。
“知道啦知道啦,前辈就是爱瞎操心。”罗恩笑容不减,一副全然不放在心上的态度让修不由地担心了几分,他刚想说什么,只见罗恩一撑扶手,纵身一跃落在一楼的地面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修追着他的身影赶到扶手边,罗恩在楼下张开双臂向他挥手,不顾周围的人诧异的目光,大声地喊道:“祝我一切顺利吧前辈!”
纵然修有千万句话想要叮嘱,到了嘴边也只能吞回去。是的,他帮不上忙,只能默默地祝罗恩武运昌隆了。
秋天的风里带着点夏季的干燥和冬日的萧条,修摸了摸缀在胸前口袋里的怀表,露在外面的一部分表链正在随风向着一边偏飞。
这只怀表是瞳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实际上修不记得自己的生日,瞳也是,两个人从记事起手里就握着刀剑,也没什么别的心思去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他们俩私自定下进入同盟的那一天就是自己的生日,瞳送了怀表,修送了耳钉。
也许瞳说的是对的,乌龟永远都追不上兔子。他从幼年就开始追赶她的身影,时至今日却连她的肩膀都碰不到。他或许就是一只乌龟,一只爬得慢吞吞的乌龟。
修叹了口气,他沿着路边慢慢向前踱步。奥斯顿最近袭来一股冷流,晴朗的天气也许再过不了多久就会蒙上一层阴霾,他踩着散落一地的银杏树叶,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他在一家售卖报纸的商铺前停下来,老板不知去向,只剩下老旧的收音机在循环播放着夹杂刺耳杂音的歌曲,修随手拿了一份报纸,站在商铺前读起来。报纸的内容平淡无奇,无非就是各种本国贵族与他国贵族的联谊之类几乎每天都会发生的事。
就在这个时候,他从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读到一条消息:子爵泽维·艾尔称将参与贵族间的贸易斗争,却遭到袭击,为此他高价聘请了一支精锐的骑士队伍进行抵御……
泽维·艾尔…?
泽维·艾尔…!
修猛地放下手里的报纸,飞也似的向着旅馆的方向跑去,他怎么忘了啊,泽维·艾尔这个人,自己为数不多的失败就是在他身上产生的,传闻死在他手里的刺客绝不少于二十人,只是因为他这缩头缩脑的小人拥有着那么一群见利忘义的骑士啊。
骑士分为多个阶层,首先是监视骑士,为文职,负责审查和定罪的,执行骑士是武职,负责处刑。执行骑士内又分阶级,为骑士,高阶骑士,圣骑士,泰坦骑士。身份一级比一级高的同时,前三级动力甲性能也是一级比一级高,其中泰坦骑士身着15-20米的动力甲,圣王直属,由于一般人没有见到过,都将其视为传说。
传说也只不过是传说而已,修也是道听途说,毕竟他从来没与泰坦骑士交过手。至于泰坦骑士是否真的存在,谁也不知道。
“老爷,这个人没有回来过。”
向旅馆大堂内伫立的服务者报出了罗恩的门牌号,得来的却是令人遗憾的回答。修猛地握拳,掌心烙上了几颗白色的月牙儿,他快步走向旅馆大门。
“罗恩那家伙…!”
修一想到他的后辈还对自己的能力极其夸大,就不禁感觉恐慌。步伐加快了几分,他随手拦下了一辆马车,把身上所有的钱都交给了车夫,催促他用最快的速度前往卡尔家族领地的所在之处——狂妄之森。
按理说像他这样的社会阶层是没有权利坐马车的,但车夫一见他出手如此阔绰大方,心想有钱不赚是傻子,他可不想做傻子,于是二话不说就请他上车。
那片森林是位于奥斯顿的首都克莱斯特的东南方,从首都中心到达那里只需要二十分钟,一路上修都在紧张地咬着指节。
钻入树林的时候,丛林深处那仿佛见不得人的高大城堡也逐渐冒出了头。周围安静得出奇,修有些喜出望外,看来罗恩还没有开始,那么就还有挽救的机会,那么就还有——!
“……啊。”
修忽然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印有卡尔家族的家徽的旗帜下方,赫然挂着一颗鲜血淋漓的头颅,那死不瞑目的神情不是印在别人的脸上,而正是出自于前几个小时还跟他有说有笑的罗恩,他的身体被人弃于荒野,头颅却仿佛示威一样高高挂起。
在心底升腾而起的不是悲伤,而是愤怒,熊熊燃烧的,不可自拔的愤怒。
为什么贵族总是对人命如视草芥?
为什么刺客总是逃不出奴隶阶层?
为什么不幸总是发生在我们身上?
修猛然从腰间拔出那把锋利的刀,这把刀从他杀第一个人开始就握在手上,一直没有离开过身边。他的视野中涂满了猩红色,那是他自己的血,是罗恩的血,是千千万万个死在贵族手里的奴隶的血。
他的步伐轻巧如猫,飞身踏上最高的树杈上,警惕地向着城堡方向张望着。眯起眼睛来,他能看到许许多多个身着白色长袍的人站在罗恩的头颅下方,争先恐后地向着一人表露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忠诚心。那想必就是法师队伍了,而最中央打扮得珠光宝气的贵族,毫无疑问正是泽维·卡尔。
“这个混账…!”
清脆的咬牙声从修口中传来,他跃向下一棵树的枝杈,视其为垫脚石,将彼此间产生的距离视而不见,他敏捷地在树与树之间穿行,好像完全知晓通向城堡的路途。
也是了,毕竟在这里吃过了败仗,那是铭刻在骨子里的耻辱。
他顺着树干滑下去,落在众人面前,还没来得及站稳,一支巨大的长矛从天而降,向着他这不速之客狠狠刺了过来。修一闪身,巧妙地躲开了。
“哼……果然被察觉到了吗。”
他反身一斩,轻而易举地将那支至少得两个奴隶才能举起来的巨矛切为两半。
“和她比起来,你们还弱得很!”
他步伐矫健地飞扑而去,锋利的刀刃贯穿了其中一人的咽喉,对穿了动力甲的人而言,脖颈是最脆弱的地方,他一把抓住这人的胸窝,借着他的身体挡住了迎面而来的子弹,抬脚将瞬间被打成筛子的尸体狠狠一踹,刀却没有半分损伤。
他甩掉刀上的血液,闪身向着泽维劈过去,这人狡猾得很,随手抓过一人让他替自己挡刀,修加重了几分力量,仿佛要将二人一起贯穿一般钉上去。就在这时,其中一名骑士仿若巨石一般挡在他与泽维之间,借此机会有人簇拥上来将泽维护到背后。
就在这个时候,飞来的子弹擦破了他的额头,修不耐烦地捋了一下刘海,将鲜血捻去。他猛地抓住面前骑士的脸,从袖口弹出的短匕瞬间将此人连同面罩刺了个对穿。修的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把崭新的利刃,他旋身斩断了所有迎面而来的刀剑,碎片叮叮当当散落一地。
两侧袭来的拳头透穿过被卷起的沙尘直逼修的太阳穴,他一仰头,两只手交错而过,他一手抓住一边,用力一扯,两个人面对面撞在了一起。
他松开那把变出来的刀,同时将随身佩戴的那一把递回刀鞘,下一秒,用熟稔的手法将那把刀瞬间拔出来,猛然拔刀产生的威力是普通的两到三倍,取了新武器接二连三地扑上来的骑士们,在他面前就好像一块案板上的肉,修只是抬了抬手就将动力甲斩为两半,自然也不用说藏在盔甲后面的人了。
“我玩腻了。”
修轻声说道,他的周身开始产生巨大的魔力波动,从黑洞一般的法阵探出头来的是一把把干净得能够映出人影的刀剑,每每有人要靠近,就会产生新的血花和肉沫向四周飞溅,久而久之有人害怕了,他们都在试图向后退却。
“一群废物!我高价聘用你们是让你们在关键时候向后退的吗!”泽维的厉声斥责又让他们难以后退。
修叹了口气,挥起手中的长刀,将前仆后继的骑士们视为一块块豆腐,他们的一瞑不视无法感动任何人,尤其是他们的雇主。奴隶的命就是如此不值一提,流血漂橹的场景让泽维失声尖叫起来。
修一路杀到泽维面前,回过身来,周围只剩下了无头之尸,再好一点也不过被砍掉胳膊或者腿。
“谁、谁雇你来的?我出二倍价钱!你、你……”
泽维的话还没说完,视平线翻滚着与地面接触,接着便永远的失去了意识。修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反手甩掉刀上的鲜血,将其收入刀鞘。
修揉了揉被血色灼痛的眼睛,撕裂了卡尔家族的旗帜,同时慢慢地将罗恩的头颅取下来,阖上了他的双眼。
“你的钱,能平复千千万万人的愤怒吗。”
他的疑问得不到任何人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