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龟是追不上兔子的。”

她这样说。

泛着赤色的天空渐渐向苍蓝过渡,隐隐在薄雾下闪着光的几颗明星宣告着夜晚的降临。虽然白色雾气在空中弥散,太阳却仍在西方天际的云层中探头探脑,将灰暗的云朵渲染出几分诡异,好像未晕开的水彩,浓厚又带着飘逸的笔触。

修呼吸着有些过于潮湿并且冰冷的空气,紧了紧自己的领口,穿过在迟暮中浸染的带着些许寒意的雾,立足于灯塔的顶端,凝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橘色灯光。他的身后是巨大的撞钟,透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儿。

就像是——血的味道。

远处的烟囱吐出一股股黑色的浓烟,将楼房的轮廓掩盖得不清不楚,不知多少人被这样的烟尘掩埋。也许是感同身受,身后传来掩着口鼻发出的闷咳声。

修半侧过脸,灯光将他的轮廓切割得棱角分明,一双紫眸中倒映着一身素白的少女的面容。刺客同盟内部排行一直位于第一名的瞳刚刚还在对他说没头没脑的话,此时此刻却不知为何被呛得直流眼泪。

“生病了就回去吧,我一个人也可以。”

“说什么呢,你个万年第二。”

瞳翻了个不友好的白眼,把修的话噎了回去,他张了张嘴,到底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羽人的国度安其罗位于奥斯本大陆之上,这里是商业流通的一条必经之路,奥斯本大陆相较于其他大陆来讲要小一些,生活着数不清的长着翅膀的类人生物。而修和瞳此行的目的就是杀死他们其中的一员,名为卡尔斯·塞德里克的贵族。

“所以说贩卖奴隶还是有危险性的啊,这个人抢了雇主的生意,碍了他的财路,被杀也是活该的吧。”瞳从衣服内侧口袋里取出一张黑白照片,照片看起来有了点年数,带着一种淡淡的烟草味。修从她手里接过照片,仔细地端详了一番,又把照片塞了回去。

“记住了?”瞳虽然这么问,但看起来一点也不吃惊。

“嗯。”修点了下头,淡淡地回应道。

这就是刺客中的刺客,顶端中的顶端,他们和那些普通刺客——或者说是盗贼可不同,他们的准则就是稳准狠,不浪费一丁点的情报与时间,干净利落地解决目标,让其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往生。

雇佣二人的贵族并不在多数,就在前几天二人杀了圣王霍根的亲信,但没想到的是,那位雇主因此引来了杀身之祸,成了无头之尸,二人却连根头发都没少。也许是因为这一点,他们已经闲下来很久了,好不容易才等来这样一个大显身手的机会。

“那么,我上了。”

瞳挽起袖子,扭动了两下腕关节,单手一撑边缘,身体受重力牵引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就在这个时候,灯塔下方的大树犹如雨后春笋一般疯长起来,宛如一张巨手将她小小的身体托住,她降落的地方,刚好就是那座白墙红瓦的城堡门前。

像铁皮罐头一样的护卫被从天而降的她吓了一大跳,纷纷举起长剑严阵以待,直指漫不经心地拍打着身上灰土的瞳。瞳见状,拉起两边裙摆,好似贵族家的大小姐一样行了一个优雅的礼数。

“夜安,各位先生。”

“然后,做个好梦。”

只见她挥出等身长刀,刀身与地面平行,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华丽的刀舞使她的身姿显得格外优雅,仿若一朵翩飞的蝴蝶那般,银光乍现,剑尖点落星辰,又似朝光点缀。

终于意识到这名少女并非善类的守卫头领大喊一声“戒备”,以滴水不漏的阵型包围上来。瞳淡淡瞄上一眼,在被刺成筛子之前便腾空而起,足尖如蜻蜓点水般落在剑上,在下落的瞬间猛地扫身,将一名护卫硬生生踹飞出去。

紧接着她旋身,以刀应剑,刀剑碰撞的声音是那般清晰那般刺耳,灿辉使人眼花缭乱又不失清晰度,没有人能捕捉到她的剑影,即便是绞尽脑汁地去集中注意力也无法使那一条条银色轨迹历历在目。直到她停手,震撼的余音还盘旋在半空之上,久久不去。

亚麻长发的少女,敛气皱眉,眼中尽是因不悦而燃起的愤怒。那柄长刀在她手中旋转,最后重重地斩向敌手的左肩,却又在瞬间翻转刀背,将全身的力量通过铁质刀剑压向对方的肩膀。

她勾唇轻笑,却没有当场置人于死地的意思,如同猫捉老鼠一样将猎物玩弄于鼓掌之中,仅是露出一个嘲讽的、冰冷的笑意来,紧跟着刀光闪过,球体从脖颈上脱落,如同一个熟透的大西瓜,发出沉重的落地声。

她翻身跃起,踏着那人还未倒下的身躯,又是将落脚点定在身旁人手持的盾牌上,轻顿足尖,如同螺旋一样挥舞长刀,刹那间血花飞溅,在她一袭白衣上落下星星点点。

这样的杀戮却透着几分优雅之意,甚至有人因看呆了而失去了性命。她轻巧地跳到地面上,踏着一地猩红,仿若女武神走向位于红地毯尽头的神座。

便又是一阵地动山摇的气势止住了前进的步伐,她耐下心来等待着什么,直到敌人再一次将她团团包围,长剑顶到胸前,她才微微有了动作。

——她,仅仅是向右挪了一小步的距离。

就在眨眼的工夫,另一柄长刀带着饿虎扑食般的气势飞来,速度极快,与空气产生的摩擦甚至给人一种错觉——它在呼啸。但那令人心尖微颤的声音被一声悲鸣替代,站在她左前方的人,被精准地贯穿了心脏。

“……这可不行呢。”她拽住长刀的刀柄,再度使身体形成螺旋,血色向四面八方飞溅,模糊了周围人的双眼。在他们忙着用袖子擦去脸上的血污时,修闯入包围圈,将凭空摸出的短刀通过铁盔护不到的下颌刺入头颅。

“只是这样的程度,是杀不死我们的。”

二人站在满地的血污之间,用丝毫没有怜悯的冰冷眼神凝视着满地的尸体,就像是神面无表情地玩弄普通的凡人一般,冷酷且无情。

还有一人幸运至极,能够在咽气之前亲眼见证魔神一般的身影降临。他看到了——看到了那不屑一顾的神情,如视蛆虫的目光,那样的二人就如同地狱使者一般,带着一种狡黠的笑意,迈步走向最后一道防线被攻破后,大敞着的铁门。

“……恶魔……”

那人没有光的眼睛里,最后倒映着的是,修与瞳头也不回的身影。

“不碍事的奴隶不必杀死,放他们一条生路吧。”瞳捋了捋亚麻色的长发,飘逸的发丝上涂抹了一层鲜红色,她杀人的手法总是如此猖狂熟稔,总是令人猝不及防。但即便是这样的她,也拥有一份不该有的慈悲之心。

所有国家的社会阶层都是一样的,能与神相媲美的至高之人是圣王海乐·霍根,其次是各个国家的国王,紧跟着是拥有爵位的贵族,而最下阶的,就是奴隶。

“不必杀死吗。”修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他有些费解,甚至可以说是不可理解。

“是的。这是NO.1的命令。”瞳叉起了腰,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态度来。修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他从来不说废话,既然是命令他就会听,谁让自己只是区区的NO.2呢。

瞳步伐轻快地走进城堡大厅内,显然那些穿着体面的仆从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直到其中一人指出瞳身上有血迹的时候,他们才幡然醒悟——这个少女并非来拜访主人的普通贵族,而是货真价实的刺客。

很快就有仆人从四面八方聚集起来,让人很难想象到这样一座城堡里竟然会隐藏着如此之多的人。他们手里多少都握着“武器”,诸如拖布,扫把,最好的也不过是餐刀。地位遭到压迫的作用下使他们本能地产生了保护主人的意愿。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手持两把叉子从人群中冲了出来,他看起来那么害怕,但却仍是固执地以根本没有训练过的手段想要将二人驱赶出去。瞳凝视着自不量力的奴隶,抬手刚要拔出那柄刀,修便一个滑步冲到她面前。

“修……?”

瞳的音节还没有断掉,修双手挽住那人的胳膊,一个凶猛的过肩摔使其四仰八叉地躺在地面,着地的后脑勺发出沉重的闷响,他顿时透过天花板看到了星星。

修拍了拍手,垂着头没有看瞳,“不是你说不要杀奴隶的吗,这点能耐也对我们造不成伤害。”

瞳见状只好将拔出一点的刀又推了回去,她有时候的确说不过修。

“我们只是找你们的主人有点事,与你们无关。”修迈过躺在地上直哼哼的奴隶,向着那群瑟瑟发抖的可怜人走过去,“你们现在可以离开了,你们自由了。”

众仆从面面相觑,逆来顺受的日子他们已经过习惯了,突然赐予他们自由,却反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直到有人看着修与瞳的脸色踏出第一步时,他们才真正明白了“自由”为何物。

目送着仆人们仓皇逃窜,直到最后一人也离开了城堡,二人才向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走去。爬上层层台阶,穿过扇扇木门,最终立足于长廊尽头紧闭的房门前。房内静得出奇,可就在修飞起一脚踹开门扉的时候,有什么被打破了。

那是最后的平静。

有个人背对着二人坐在窗前,银色的月光透过窗纱洒进屋内。瞳拔出刀,像是要宣布这个终焉的来临。修却拦住了她,他走上前去,拉住那人的头发,用力向后一掰,那人的脑袋应声而落。

“被骗了。”修打量着木质的头颅,头也不回地对着瞳说。

瞳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感受到背后袭来一股恶寒。回过头去的瞬间,看到了一双猩红色的眸子,瞳震颤了!一种惊人的压力使她忍不住想要跪地臣服,未见其人却觉其力,瞳用双臂怀抱着肩膀,止不住地战栗着。

“瞳?你怎么……”

见她迟迟没有回应自己,修伸出手去拍了拍她的肩,就在瞳侧过脸的瞬间,雪亮的刀没入了修的左胸。

“……怎么……回事……”

刀从胸前抽离,顿时血流如注,尖锐的痛楚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修猛然跪地,身体的力气似乎随着刀的拔出而被全部吸走。

“修,我看到了。”瞳蹲下身,抚摸着修越发苍白的脸,“祂来找我们复仇了。”

修啐了一口血沫,他觉得大脑一片混乱,就好像是搅乱的奶油和果酱,乱得不成样子。祂?祂是什么东西,至于让你背叛我吗?他张了张嘴试图讨个说法,却咳出一大口猩红色的液体。

瞳站起身来,看向修,那是极其漫长的一眼。

“修——……”

她说了什么,可混沌的意识没留给他多少时间来确认这件事。腿部的瞬间脱力使修倒在湿冷的地面上,在视线被蒙上一层黑纱之前,他看到少女径直走到门口,单膝跪地,借刺伤修一事,向着上半身笼罩在黑暗中的人宣誓效忠。

在失去意识的瞬间,那句没听清的话却突然好像被放大了好几倍一样,在耳边回荡着。

她说。

“乌龟是追不上兔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