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啊?
凉平在想,自己本来是准备远走他乡、开始新生活的,可那天在客运站吃完酸菜米线之后,居然傻乎乎地拉着行李箱又回到城中村的出租屋了。
明明钱包都找回来了,不是吗?
车子开走了,再买张车票不就行了,又不是多难的事。
而更傻乎乎的事,就是凉平居然把米迦勒带回家了。
之前被卡门叫“落榜生”,一时气昏头答应了米迦勒要加入摩登马戏团的,这下子没办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凉平住的出租屋是一个不到十平方米的单间。
踏入家门,左侧是从十元店买的鞋架,上面虽然摆满了鞋子,但其中真正能穿的只有两双而已。
鞋架旁是一张软磨硬泡从房东太太那里搜刮来的办公桌,上面摆了一个小小的电饭煲,还有一些碗筷和电热水壶。桌子底下塞着一大堆夏尔洛的空酒瓶。这张桌面遍布裂痕的办公桌,就是凉平家的厨房了。
再过去就是一张红木双人椅,不过平时几乎没人会坐在上面,因为上面总是堆着懒得洗的脏衣服,椅背上还夹了一个落满灰尘的台灯。这张椅子就是凉平家的客厅。
左侧最靠里面的,则是一个只有一边有门的破衣柜,每当打开剩下的那一半衣柜门,就会发出让人听了毛骨悚然的声响。这个衣柜,就是凉平家的换衣间。
在屋子的右侧就是一张双层床,平时凉平睡上铺,夏尔洛睡下铺,平时不用的各种杂物都堆到床底下。这张双层床,就是凉平家的卧室。
双层床的旁边,是个洗个澡都伸不开手的厕所。厕所窗外就是握手楼,通风和光照都很差,墙上的白瓷砖动不动就长出霉斑。这个厕所,就是凉平家的浴室。
整个屋子的中央,摆着一个没有电视的电视柜。这个电视柜是几年前,凉平放学后在附近巷子口发现的,自己和路人甲两个人费了好大功夫才抬回来。电视柜上囤满了当时上高中时用的课本、教辅书和习题卷。才几个月没翻这些书,书面就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这个电视柜,就是凉平家的书房。
没错,这个家就是这么烂。
可是米迦勒——那个留着及地银发、穿着纯白燕尾服,看起来就像富二代出身的男人,对此居然毫不在意。
住进凉平家的第一天晚上,米迦勒睡在夏尔洛的床上,才刚爬上床没几分钟,立马就传出呼噜声。
凉平睡到半夜时,住在楼上的小情侣一如既往、雷打不动地又开始发出摇床的声响。
之前还可以插上耳机,用手机听摇滚音乐应付,可是手机之前摔坏了,也没多余的钱买新手机,大热天只能蒙上枕头默默忍受。
摇床声持续了快一个小时,凉平蒙在枕头里热得满头大汗,受不了,只能爬下床,到厕所里洗把脸凉快凉快。
洗完脸回到床边,凉平发现米迦勒居然醒了,端坐在床上,抱着手臂作沉思状。
“我吵醒你了?”
“没有,我只是发现……呃,楼上的声响,还真是微妙啊……令人浮想联翩……你是不是睡不着?”
“嗯,那也没办法啊。”
“没办法?哪会没办法。走!”
米迦勒说完下床穿上拖鞋,理直气壮打开门顺着楼梯走到楼上。
一脸不解的凉平赶紧跟在夏尔洛的身后走上楼去。
在楼上住着那对小情侣的屋子门口,米迦勒侧耳细心倾听着。
只隔了一个房门,那摇床声听来更是响亮。
凉平小声地把米迦勒从门边拉开。
“你在干嘛啦!偷听别人!你变态啊!”
“……我没偷听啊!我只是想示范一下……”
米迦勒闭着上眼睛,做了下深呼吸,忽然无所顾忌地像在模仿狗叫声一样,声情并茂地发出娇喘声和呻吟声——
“哦、哦……嗯嗯……啊……啊!呜……嗯……”
凉平吓得赶紧捂住米迦勒的嘴。
“大晚上大家都在睡觉!你在吵什么啦!”
“我没吵啊,是他们在吵啊!”
米迦勒像个小孩子一样,问心无愧地指着那对小情侣的房门。
“不过,现在就好了,他们不吵了。”
凉平平息呼吸,细心听了听,摇床声还真的停止了。
“好了,大功告成!回去睡觉!困死了。”
米迦勒大大打了个哈欠,趿着拖鞋自顾自走下楼。
凉平看着米迦勒的背影,几乎不敢相信刚才他做出的奇葩举动。
回到床上,虽然楼上安静下来了,但是凉平的心里却翻腾不已。
“什么样的怪人才会做出这种事来?那个酒鬼老爸到底交的都是些什么朋友啊?”
不过从那次之后,每到夜晚,楼上就再也没传来摇床声了。
取而代之的,是睡前米迦勒都会跟凉平聊聊天,谈论一些关于魔法和摩登马戏团的事。
“为什么你们要叫摩登马戏团?听起来一点都不霸气诶……”
“哈哈!难道要叫青年志愿者协会才霸气吗?马戏团是以前的团长定的名称,记得他好像是说,我们这些各族群的边缘人,都像是在世界里表演的小丑一样,所以才自嘲说自己是马戏团……没想到后来,为了掩人耳目,我们还真的搞起真正的马戏表演了。”
“那你不是会魔法吗?为什么不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在战斗之外,都尽量不使用魔法。人们总是不满足,扯什么生活在别处。平凡的人想要非凡的人生,但当你真正拥有过非凡的人生经历后,你只会想像一般人一样,好好过普普通通的平静生活。”
“那你们、那摩登马戏团的人现在过上平静的生活吗?”
“没那么容易啊,世界之外还有世界,族群之外还有族群……而每个族群的眼光总是过于狭隘,热衷于排除异己,以为自己的族群可以主宰全世界,太他妈可笑了。而马戏团生活在族群与族群的缝隙中,真的很难寻得一片静谧……像卡门,就是一个典型例子。”
“卡门?她不是人类吗?”
“她可不是人类,她是猫与吉普赛人混血所生的禁忌之子。从小就被身为人类的父亲抛弃,还被同种族的吉普赛人歧视和迫害,怎么可能平静地生活,所以她才那么讨厌人类。说起来,父母对儿女的影响,真的是会延续一辈子的。”
“嗯,是啊……”
凉平想起了那个酒鬼老爸,不愿再聊下去了,便从床上跳下来,走到厕所尿尿去了。
因为手机坏了,没办法再做之前送快递和外卖的兼职,凉平只能在不同的便利店里做兼职存钱买手机。
“没干活的人没饭吃!”
凉平这样对米迦勒说道,命令他换上夏尔洛的旧衣服,出门去找份工作赚钱。
穿上格子衬衫和牛仔裤,甚至将扎眼的及地银发塞到帽子里——虽然米迦勒的装扮比平时低调了不少,但当他去蛋糕店应聘的时候,那长长的指甲还是把面试官吓了一跳。
即便如此,米迦勒仍然轻而易举地得到了蛋糕店导购员(全职)的职位。
得知这件事后,凉平内心愤愤不平。
“凭什么自己面试了那么多次都只能做兼职,那家伙居然只面试了一次就得到了全职的职位!哼!肯定是偷偷使用了魔法!不要脸!”
米迦勒在蛋糕店上班也是相当顺利,才短短一个礼拜,就以干净的笑容和那句充满元气的“欢迎光临”,备受街坊大妈们的喜爱和追捧。而且穿上墨绿色围裙后展现的翘臀,更是吸引了一些古怪的顾客前来光顾。
每天晚上八点过后,由米迦勒吆喝的特价打折蛋糕面包,总是第一时间售罄。
天气有够热。
夜色已晚,凉平上完便利店晚班的兼职,回到出租屋,看见还穿着围裙的米迦勒坐在地上,悠闲地喝着冰冻的黑啤酒。
米迦勒很喜欢蛋糕店的墨绿色围裙,就算是回到家了也舍不得脱下。
“要来一罐吗?”
因为老爸是个酒鬼,所以凉平从小到大对酒都相当厌恶。
但这一次,他却说了“好”,接过了米迦勒递过来的黑啤酒,打开罐口,一下子猛灌了几大口。
味道也没想象中那么诡异。
米迦勒喝得双眼迷离、脸色涨红,无来由地问了句:“我说,小子,如果你老爸不再回来的话,你怎么样?”
凉平握着喝光的啤酒罐沉默了一会,罐身的水珠缓缓流下。
“……我还能怎么样?曾经我一直在想那个酒鬼老爸为什么会失踪,自己的生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可是现在的我,和以前不一样了。现在的我,想要的不是一个原因……”
凉平猛地把手中的啤酒罐捏得变了形。
“……而是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