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鼠灰色帐篷下的缝隙呼啸而过，在空酒瓶之间刮起一阵冲鼻苦涩的酒味。
夏尔洛豪爽地举起酒杯大口大口地喝酒。
拿起大得吓人的酒瓶，一脸满足的夏尔洛准备再倒一杯时，不禁赞叹道：“果然啊，还是黑啤酒最好喝！”
米迦勒抓住夏尔洛拿着酒瓶的手。“你明天真的自愿去圣母峰当祭品？就这样被那群自以为是的神拿去开刀？”
夏尔洛拿起酒杯咧嘴一笑。“这个啤酒杯是我在网上抢到的，九块九包邮，我爱死了！”
米迦勒指着夏尔洛，严肃骂道：“夏尔洛！我警告你！你小子少来给我转移话题！”
夏尔洛轻轻放下酒杯，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落寞。
“绿日从来没说出口过，但我知道他啊，一直都很想找个女朋友。”
米迦勒愁眉不展细心听着。
“好强野蛮的怒安，虽然求了他好久，他都不肯把那把超帅的维京剑送给我，不过他为人还是很赞的。你看，他还协助你写出了那本可以变化成各种武器的魔法书。他不仅精通各种武器，而且还会拉二胡……”
夏尔洛再次露出微笑，趾高气昂地说道：“我从不知道我的命这么值钱，可以挽救这么多生命。虽然大家三天两头斗嘴打架，可是要我看着你们任何一个团员，因为我不肯牺牲自己而死去的话——抱歉，我做不到。无论你和苏芳他们怎么反对都没用，我已下定决心。”
“如果你真的执意要这样做的话，你会死的！那你的家人……那凉平怎么办？”米迦勒面露难色。
凉平。
是啊，那凉平怎么办？
“……我是马戏团的一员。这是我应该做的。”
夏尔洛攥紧放在大腿上的拳头。
像是安慰孩子般，夏尔洛站起身，拍拍米迦勒的肩膀。
“好了，不早了，快去睡吧！这是我最后一个晚上，我要睡在我最喜欢的啤酒桶里做场好梦，然后明天早上醒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准备走出帐篷门口时，米迦勒回过头僵硬笑了笑，说：“别喝太多酒了，你这个酒鬼。”
夏尔洛撇着嘴回道：“我才不是酒鬼！滚！滚！滚！快滚回你的帐篷睡觉！”
米迦勒走后，空荡荡的帐篷只剩下夏尔洛坐在啤酒桶上，低着头仔细端详左手拿着的一张破旧的老照片。
照片里，一个小男孩正抱着一只狗玩偶对着镜头开怀大笑。
那个九块九包邮的啤酒杯从夏尔洛颤抖的右手滑落。
哐当一声，酒杯掉在地上滚了半圈，杯底剩余的酒全都洒在了地上。
帐篷外传来天籁般动听的歌声，只在午夜现身的摩登马戏团团员——夜之奏者•林檎在月光之下哀伤地咏唱道：
天平上的迪奥尼索斯，
愚者寻求真理而流浪。
越过阶梯的荆棘，望见明镜；
奏响驱逐的号角，聆听圣音。
诸神铸造生命，却为了秩序而杀戮；
权杖划分善恶，但留下多余的果实。
牺牲即左手，以生命抵偿罪孽；
荣誉即右手，将英雄谱为史诗。
风雪中击溃死亡的黑影，
谁是扣动扳机的火枪手？
宿醉的夏尔洛几乎没怎么睡，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准备趁着大家都还没起床，独自前往圣母峰接受制裁。
走出帐篷，草地上的晨露沾湿了黑色大皮靴，夏尔洛才刚走了两步，就被彻夜在帐篷外等候的米迦勒叫住了。
“你这家伙！我就知道你会自己先走……”
“……我可以独自承受，不需要你们陪我一起去。”
夏尔洛连头都没回，又猛灌了一口黑啤酒。
忽然米迦勒上前狠狠拍了一下夏尔洛的后脑勺，夏尔洛吓得像乌龟一样缩起脖子。
“你他妈又这么欠揍地给我耍帅！有这么好的机会，我肯定不能让你一个人出尽风头！我要跟着你一起走。你不给的话，我就把其他人吵醒！”
夏尔洛无奈地笑了笑，举起双手表示投降，随后顺势伸手搭上米迦勒的肩膀，两人一起在黑暗中朝车站走去。
在藏语中，“珠穆朗玛”的意思是“第三女神”，因此马戏团的人都习惯称“珠穆朗玛峰”为“圣母峰”。圣母峰是世界上最高的山峰，奥斯说过，这里是最接近诸神之圣地。
在火车上只花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夏尔洛和米迦勒就抵达了巍峨宏大的圣母峰山脚下。天依旧是铅灰色的，雪花随着寒风徐徐落下。
地势险峻，终年积雪的圣母峰随处可见骇人的巨大冰川，悬崖陡壁上铺满了干净洁白的积雪。在一处稍为平坦的雪地上，有两个身影步履蹒跚地走着。
不知道要走多久，也不知道到底要走去哪里。
两人就这样一言不发在雪地上走着。
米迦勒转过头望着夏尔洛的侧脸。
夏尔洛捂着手掌呼出白气。
米迦勒刚想说些什么，夏尔洛搓着双手，抢过了话头：“……我从十三岁离家出走、加入马戏团开始，就做好了死的觉悟。没想到居然让我活到了现在，还认识了你们这群混蛋。还记得第一次拿起火枪时，才知道，枪这种东西原来这么沉。”
米迦勒目光如炬。“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夏尔洛一脸不解。
忽然从峰顶开始卷起一阵狂风。
灰色的苍穹风云变色，似乎整座圣母峰都骚动起来了。
不远处的天空中浮现一个巨大削瘦的人影。
那半透明的人影像是瓷器做的，又像是硅胶做的，浑身不断往外吐出泡沫状的油腻物体。
米迦勒唾骂道：“那就是创世诸神的人间投影？还能再丑一点吗！”
夏尔洛一脸坚毅地遥望那个耸入云霄的诸神投影。“时间到了。”
米迦勒嗤鼻一笑。“我不会让‘时间’到的！”
说完米迦勒便义无反顾朝诸神投影冲去。
夏尔洛对着米迦勒狂奔的背影喊道：“米迦勒！你想干什么？！”
米迦勒弯着腰在雪地上奔跑，嘴里念念有词，直到身边浮现出好几个大小各异的魔法阵。
每一个魔法阵中都召唤出一本厚重破旧的魔法书。
米迦勒停步立于漂浮在空中的魔法书中间，举起双手。
风雪在身边肆意咆哮，米迦勒大声喊道：“魔幻纪事•世界尽头前的诗篇！”
魔法书仿佛在风声中收到了米迦勒的呼唤，每一本书自动翻开，从书页里射出锐利的光芒——光芒中篆刻着无数奇形怪状的符号。
光芒相互交织集结成一股龙卷风，气势磅礴席卷着风雪，冲向天空中的诸神投影。
诸神投影的胸口处顿时被射穿了一个大洞，伤口处涌出白沫，整个身影濒临崩溃，四周由远至近传来哀嚎的回音。
米迦勒收起魔法阵，睁大了双眼，还以为已经击垮诸神投影了。
没想到诸神投影用左手细长的手指摸了摸胸口，伤口涌出的白沫迅速将空洞填补，被射穿的洞居然就这么痊愈了。
米迦勒双手捧起一本更为巨大的魔法书，继续念起咒语，准备从书中召唤更为强大的力量，雪地上再次亮起魔法阵。
哀嚎的回音渐止，诸神投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在每一处峡谷与悬崖之间回荡着：
“愚蠢！！！”
天空降下一道夹杂着雷电的巨型光柱劈到米迦勒所站的地方。
“嘣——”
“米迦勒！”夏尔洛急忙冲上前去。
黑烟在寒风中散去，米迦勒遍体鳞伤倒在地上，手里还紧紧攥着几页破旧的书页。身边散落着被击毁的魔法书残骸，正在风雪的吹拂下慢慢沙化碎成尘埃。
诸神投影伸着冒出泡沫的细长触手向他们靠近，夏尔洛手持火枪，徒劳地朝投影射击。
米迦勒挣扎着爬起身来，有一半的身体还没恢复知觉，心里想着要是有更多的时间就好了。
要是有更多时间的话，就可以从魔法书中解开封印，化身为天使形态，取回可与神明媲美的力量。
眼看着诸神投影的触手正要触碰到夏尔洛，忽然一把夹杂着闪电的巨剑旋转着飞过眼前，将整只油腻的触手砍了下来。
夏尔洛认出来了，是“麒麟”！那是以神殿之光铸就的雷电之剑！
那是裘德的佩剑！
夏尔洛四处张望，从身后不远处看到裘德、玛丽安、绿日和怒安并排从风雪中跑来。
“麒麟”飞回裘德的手中，裘德他们跑到夏尔洛面前与诸神投影对峙。
绿日对着夏尔洛破口大骂：“你这个混蛋！居然不等我们就走了！等这事结束我肯定要狠狠揍你一顿！”
裘德以少有的温柔口吻对米迦勒和夏尔洛解释道：“苏芳说看到了很不好的事，一直哭个不停，所以我让小乔留在团里陪着他。也没时间通知在外地的团员赶过来，虽然就我们四个人，不过……”
忽然裘德语气一转，转过身对着诸神投影怒吼：
“……是时候该让诸神知道，我们马戏团的人，可不是让人想捏就能捏的软柿子！”
怒安蹲下身猛地将手插进地里，从碎石中抽出巨型的石制锤盾；绿日坏笑着露出虎牙，对着天空嚎叫呼唤野兽伙伴前来助阵；玛丽安扇动着银色的折扇，一阵阵妖艳的圣火从扇端喷出；裘德握紧青筋暴起的拳头，放任几道蓝色闪电在手中的“麒麟”剑身疾速游走。
真正的战斗，现在才要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