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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柏第一次听到“夏洵音”这个名字,是在开学不久的某个课间。那时他从教室办公室经过,听到班主任严厉的训斥声,出于好奇朝里面瞟了一眼。
站在班主任面前的是个留着及肩短发的女生,体型偏瘦,个头稍微超出班上女生的平均身高,从冬柏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的后背。她双手背在身后,左手紧握着右手手腕,看上去很紧张。班主任的表情很吓人,训话的内容好像是关于出勤一事的。
“开学第一周,迟到三次,逃课一次。”
这是冬柏对夏洵音的第一印象。
也就是在这一天,冬柏被任命为班长。隔天,老师把夏洵音的座位调到了冬柏旁边。
“以后就要麻烦你多监督她了,每天把她的出勤和作业记录交给我就好。”
接到班主任这份郑重其事的委托后,冬柏每天都会把夏洵音的情况上报。
冬柏一板一眼的性格确实无愧于班长这个身份,但这种深得老师喜爱的个性并未得到同龄人的认可,开学一个月,冬柏还没有在班上结交到一个朋友。
在这一点上,冬柏觉得夏洵音跟自己的处境有些相似。
这家伙只要上课就会趴在桌子上睡觉,课间时又会戴着大大的耳机听歌。被人搭讪总会表现出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那强势的眼神又让人觉得难以亲近。到目前为止,冬柏还没看到过她跟其他同学关系要好的样子。
冬柏虽然很少跟夏洵音说话,心里却藏着对这个女生的各种好奇。例如,她的耳机里都放着什么样的歌,她是怎么打开天台的门的,她身上的那些伤痕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每次被老师问话她都保持沉默……
不了解夏洵音的人不止冬柏一个,不知从什么时候,班上开始流传夏洵音是不良少女的传闻。
会有这种传闻也是很自然的事,光从外表来看,她就跟“好学生”这几个字不沾边。
况且今天,她还戴了耳钉。
冬柏可以看到夏洵音右耳耳垂上的两颗耳钉,银色的光泽在栗色的发丝中若隐若现。
虽然总是打扮得违反校规,但说她不好看肯定是骗人的。
冬柏的脑中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让他自己都有些措不及防。
此时,夏洵音就坐在他的身旁。
现在教室里只有他和这个问题少女,其他人都已经放学回家。
冬柏摇摇头,将视线从奋笔疾书的夏洵音身上移开,打开了手中的素描本。
今天是周五,自己却要在这里监督这家伙补作业。要是平时,冬柏可能早就去车站前看自己喜欢的吉他手演出了。
说是“演出”,其实只不过是不知名的街头艺人的卖唱。但跟其他卖唱艺人不同的是,这个吉他手只弹不唱。而且,冬柏至今为止都不知道她的长相——她总是戴着面具。
冬柏对这个神秘的吉他手有着浓厚的兴趣。
他在素描本上勾勒出吉他手的外形:穿着白色连帽衫的吉他手带着帽子,整张脸被一副黑色的笑面人面具遮住。抱在胸前的电吉他是亮闪闪的红色,插线连接到吉他手脚边的音箱上。
在只有黑白两种颜色的画纸上,冬柏仿佛看到了站在他眼前的吉他手正用灵巧的手指拨动琴弦。
节奏鲜明的曲调从音箱中溢出,沉着有力的音符碰撞在冬柏的耳膜上,他的内心感受到一阵莫名的骚动。
铅笔在纸上磨出“沙沙”的声响,冬柏完全沉浸在了另一个世界中。
那个世界中的他并不是班长,也不是什么模范学生;不用对老师的话唯命是从,也不用在家长面前装成懂事的乖孩子。
如果他抛下周围的期待,或许会变得像这个吉他手一样。
说是在描绘车站前的吉他手,冬柏觉得自己其实是在描绘着内心的某种渴望。
这时,耳边传来“啪”的一声,冬柏吓得回过神来,原来是夏洵音突然合上作业本的声音。
“写完了。”
她把补完的作业堆到冬柏桌上,然后注意到了他的素描本。
“你在画什么?”
冬柏慌忙合上本子,因为绘画突然被打断,他没好气地回了句“跟你无关”,就匆匆把本子塞进书包。
这或许算是对夏洵音的报复,因为上午她也一脸不耐烦地对冬柏说了同样的话。
夏洵音知趣地别过视线,但冬柏似乎看到她的嘴角微微向上勾起。
她该不会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吧?
“那我回家了。”
说着,夏洵音从座位上站起来,拿上书包就要走。
“等等,班主任还找你有事呢。”
冬柏回过神来,连忙拉住夏洵音的书包,不让她走。
“……我想先去上个厕所。”
“那你把书包留下。”
两人僵持了一秒,最后是夏洵音妥协了。她放下书包从教室后门走了出去,冬柏则抱着她的作业走向了教师办公室。
“夏洵音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找我?”
班主任看到只有冬柏,露出了不满的神色。
“啊,她去上个厕所就来。”
冬柏把夏洵音这周的记录交给班主任。
“照这个出勤率和作业完成情况来看,我得给她爸打个电话了。”
班主任看着记录,叹了一口气,然后吩咐冬柏回教室去把夏洵音叫来。
冬柏离开办公室,脑中回想起班主任说的那句话。
要是夏洵音的父亲知道她在学校这样表现,他会做何感想呢?也有可能他早就知道了,只是对此不管不问?
想着这些问题的时候,冬柏已经来到了教室门口,看到教室前门虚掩着,他觉得有些奇怪——刚才离开的时候,自己应该没关门吧?
难道说……!
一想到夏洵音可能已经不在教室,冬柏一把推开门,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头被某个东西砸中。紧接着,视线被一片白色粉末覆盖,冬柏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吸了一鼻子的粉尘,他不禁剧烈地咳嗽起来。
待到周围的粉末散尽,冬柏才勉强看清掉落在地板上的东西。
一个粉笔盒,几支散落在地上的粉笔头,一地粉笔灰。
冬柏揉了揉被粉笔灰弄得眼泪婆娑的双眼,向夏洵音的座位望去,那里早已没有了她书包的影子。
逃走了……
冬柏捡起地上的粉笔盒,在心里得出慢了一拍的结论。
他只在漫画中看过这类老掉牙的整蛊方式,把黑板擦放在半掩着的门板上方,等待猎物自己拨动“机关”。但夏洵音却把黑板擦换成了粉笔盒,里面装满了不知从哪里收集来的粉笔灰和一堆粉笔头。
夏洵音,这家伙的内在性格比她显露在外的不良性格还要恶劣十倍。
想到这里,冬柏不自觉地将手中的粉笔盒捏成了一团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