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在純白色的房間里,只有一刻也不停息的秒針的旋轉聲在迴響,星幻沒什麼興緻地單手扶頰,讓嘴裡的棒棒糖轉來轉去。
司馬廉坐在矮辦公桌的對面,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他是來與星幻商量銀音持有的那張照片該怎麼處理的,但是星幻看上去並沒有什麼與他交流的意願。
星幻如此冷淡的原因司馬廉還是知道的,畢竟自從上周兩人大吵一架后就再也沒有說過話,星幻來社團的頻率也有所下降。
沉默地干坐在這裡也不是辦法,要打破這個尷尬的氣氛才行,司馬廉準備先對上周吵架的事情道歉。
“上周——”
“你要說的我知道了,銀音不知從哪裡搞來了咱們在一起的照片對吧?”星幻含着棒棒糖無力地嘟囔到。
嘖,居然不給我道歉的機會……司馬廉嘆了一口氣。
不過起碼今天來這裡最主要的目的沒有受到干擾,要是星幻連這麼重要的事都沒心情處理,那就真的糟糕了。
話說回來,星幻也太小心眼了,都過去了一周了還是這麼不高興,明明是個神明,卻偏偏要跟一個人類過不去。
“嘎崩……”司馬廉的想法剛冒出來,就傳來了棒棒糖被咬碎的聲音,星幻不開心地皺了皺眉頭,不過她馬上就變回了之前那副冷淡的樣子。
(我說……你能聽見我在心裡說的話吧?)
即使剛才星幻很明顯對司馬廉的想法有了反應,現在她仍然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上周是我不好,沒控制好情緒上頭了……但是今天這件事這麼重要,還是別鬧情緒好一點。)
星幻仍然沒有回應,只是不開心的撅起嘴看向了一旁。
“咳咳……對不起,我錯了,請原諒我!”司馬廉坐在椅子上深深地彎下了腰,星幻終於有了回應。
“你早點這麼道歉不就好了……”
“一開始不是你自己打斷我的嗎?”
“你就不會態度堅決一點說一句對不起再讓我說話嗎!”星幻嘟起了嘴,一點神明的樣子都沒有。
這傢伙好難纏,司馬廉發自心底覺得星幻身為一個神太小心眼了,不過仔細想想好像神話中的神都不是什麼大度的傢伙,往往會為了一件小事隨手把一座城池毀滅掉。
對比一下,星幻的小心眼簡直不足一提,是因為死宅之神的格調太低了嗎?還是因為星幻和其他神存在個體差異,所以顯得她格外幼稚呢?
“你還敢說!”星幻生氣地把棒棒糖的塑料棍扔了出去,正好砸中司馬廉的額頭。
“很疼誒!而且剛才心裡想的東西我根本沒說出來!”
“會想這種失禮的事情本身就是對神明的褻瀆!”
“我這麼想了但是沒說出來,反而證明我溫柔體貼好不好!”
“我不管。”星幻雙手抱在胸前,氣鼓鼓地把臉別向一旁。
早知道只是想想也會被罵,司馬廉剛才還不如乾脆說出來發泄一下,他不快地揉了揉額頭。
往好的方面想想,至少氣氛比剛才緩和多了,還是趕快討論正事比較好。
“所以該怎麼辦?要銷毀證據嗎?”司馬廉的表情沉重了起來。
“怎麼個銷毀法?”
“想辦法把照片刪除,再用會發光的黑色錄音筆把她們的記憶消除掉。”
“你是man in black嗎……做這種事小心遭天譴。”
星幻居然知道man in black,司馬廉剛剛還在擔心星幻能不能聽懂他的玩笑。
“你把我當什麼了……這麼出名的電影我姑且是看過的。”
“我以為你只會看滿是可愛女孩子的動畫來着……”
“別小看神的力量啊!把影片中的人變成可愛的女孩子可是輕而易舉。”
居然不要臉地承認了!而且這個能力也太方便了,比AI換臉之類的技術還要好用,司馬廉頭一次覺得他有些羨慕神的能力。
好像又扯遠了,司馬廉趕緊把話題拉了回來。
“那要怎麼辦?如果你不能用神力干涉這件事,大家都會知道有個紫色長發的神明。”
“你把事實告訴她們了?”
“沒有……我說你是我的遠房表妹,叫司茜月,這段時間來水泉市看我,因為擔心你在學校走丟就暫時讓星幻照顧你,所以你才會出現在星幻老師的辦公室。”
“怎麼星幻照顧我這句話聽起來這麼彆扭?”星幻皺了皺眉頭。
“誰讓你有多重身份呢?總之現在大家都以為叫星幻的英語老師和你是兩個人。”
“那事情不是已經解決了嗎?我又不會把真身展示給她們。”
反正大家都以為司茜月是司馬廉的遠方表妹,只要司馬廉對外宣稱司茜月已經回老家了,其他人就沒法核實這件事。
唯一令人擔心的就是銀音去找司馬廉的父母詢問這件事,畢竟兩家人還算比較熟,好在銀音沒什麼懷疑地就接受了這個設定。
所以司馬廉應該完全沒必要在這件事上慌張才對,他何必急急忙忙地找星幻商量這件事呢?
就像是為了回答星幻的疑問,司馬廉開口說道:“其實呢,彩笑衣說既然我的妹妹只在這裡住一段時間,就為她開一個歡送會吧,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就答應下來了,所以這周六你可能要以我妹妹的身份去社團吃一頓飯……對不起!”
司馬廉雙手合十舉過頭頂向星幻道歉,然而星幻的反應卻沒這麼劇烈。
“要吃飯倒是可以,但是你先解釋清楚你為什麼要道歉,你該不會在飯里下毒吧?”
“咦?原來可以嗎!”
“為什麼不行……”
司馬廉還以為星幻會為此大發雷霆呢,看來是他多慮了。
“但是,把自己的真身暴露出來真的沒關係嗎?”司馬廉有些擔心。
“原來你是在擔心這個啊……其實大部分神都是用真身在人間活動的,像我這樣用替身的才是少數。”
“啊?那為什麼你要用那個老頭的樣子活動啊?”
“那要不以後我就這個樣子去給你上課好了。”
“不,還是算了……”
司馬廉想象了一下,上課鈴響起,一個身高還不到講台高度的女孩子緩緩走進了教室,稚嫩的五官讓人以為是哪個老師的孩子誤闖進來了,突然,女孩被她雜亂的紫色長發絆倒,“撲通”一聲撲在了地上。
就在大家以為她會嚎啕大哭的時候,女孩突然扶着腰站了起來,像大叔一樣揉了揉屁股,之後找了把椅子隨意地扔在講台後面,站在椅子上開始講課,站累了就直接坐在講台上,一邊講課還一邊把薯片往嘴裡放。
嗯……多少可以理解星幻用老頭的外表上課的原因了,無論是對星幻還是對學生來說都是一樁美事。
“而且我很討厭凡人們用女孩子的行為舉止來約束我,吃飯要文雅、東西不能隨手亂扔這些都煩得要死,整理頭髮也很讓人頭疼,光是吹乾就要小半個小時,要被男性的人類用充斥着雜念的眼光看待,而且以我的身材還會被當成小孩子,因為步幅太小同樣的路程還要花費更多的體——”
“好了好了!我已經知道用替身行動很方便了!”司馬廉趕忙打住了滔滔不絕的星幻,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
“也就是說,周六你可以以這個身體來社團對吧?”
“是啊,就說我是你的表妹,叫司茜月對吧?”
“嗯嗯嗯!沒錯沒錯!可是你不是很討厭用這個身體行動嗎?”
“為了不讓太多凡人發現我是個神,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我在神界上學的時候還曾經為了評優,被迫隱藏阿宅的身份去做學生會長,哈,哈哈……”
星幻看着天花板發出了乾巴巴的笑聲,能夠想象到那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原來神也會像人類一樣有着各種各樣的煩惱。
不過星幻會如此輕易就答應以真身出席有點出乎意料,總歸是一件好事,司馬廉滿意地站了起來準備離開辦公室。
“等一下!”星幻突然出聲叫住了司馬廉。
“額,還有什麼事嗎?”
“雖然你已經道歉了,但是……關於熊尺霍那件事……”
“啊……”
說起來,司馬廉僅僅是對他的態度進行了致歉,至於該怎麼對待熊尺霍令人困擾的愛意,雙方還尚未達成共識。
“你還是覺得……你沒有了解她的意願嗎?”
“其實從上次吵架過後,我也思考過這個問題了。”
尤其是司馬廉昨晚親口拒絕了喵玉的表白,所以他對這個事情有了全新的看法。
“經過這次假扮情侶的風波,我知道了維持着曖昧不清的態度是一種更加殘忍的傷害,所以之後我會直接找到熊尺霍告訴她我不喜歡她。”
“怎麼這樣……”
“你先別著急。”看着馬上就變得失落的星幻,司馬廉解釋道:“關於外表的問題,我認為外表也是評判一個人的標準之一。”
“可你還不了解她其他的地方……”
“那大概是因為我覺得沒必要吧。”司馬廉笑了笑,繼續說道:“外貌、性格、愛好……這些所有的信息都是她的一部分,如果對方美若天仙卻在性格上有我無法容忍的缺口,我也不會接受與她交往,反過來也是一樣,我雖然不知道她的性格怎樣,但是如果要作為戀人交往,我無法接受這個外表的她,所以沒必要去了解她的性格,不過如果是作為朋友相處,我還是願意去了解她的,那麼為了邁出朋友的第一步,就要先讓她放棄和我交往的念頭才行。”
聽司馬廉說完,星幻陷入了沉默,過了一會她才小聲地嘟囔了一句。
“可是……外貌又不是她能決定的,天生就不可能在一起,也太殘忍了……”
“那性格就不是天生就被決定的嗎?和外貌一樣,這些都是在上天賜予的基礎上一定範圍內可以改變的東西,如果對方真的無法接受,那也只能遺憾地放棄了,畢竟緣分不能強求。”
因為外貌很難改變,而且外貌並不會對實際的工作產生太幫助,所以人們往往傾向於不去憑外貌來評價一個人。
但是戀愛不一樣,外貌也是重要的評價標準之一,司馬廉並不要求對方一定要傾國傾城,可是也要在他的接受範圍內,如果只對外貌這一項屬性做特殊對待,那反而是對對方不夠客觀與全面的一種評價。
可能熊尺霍註定不會走進司馬廉的人生中那個重要的位置,有美好的邂逅,有青澀的相處,也有擦肩而過,也有分道揚鑣,正是由於人生充滿了未知的酸甜苦辣,未來才會變得那樣誘人。
所以,司馬廉會好好地拒絕熊尺霍包括彩笑衣的表白,正面回應她們的心情,把自己的想法直率地傳達給對方。
“這樣嗎,那就沒辦法了……但是你一階人類居然如此囂張!竟敢對神明說教!”
“誰對你說教了!?”
“我承認你說的是對的,這不就代表我之前的想法太偏執了嗎!害我承認這一點,你這不是忤逆神明是什麼!?”星幻站在椅子上指着司馬廉的臉喊到。
“你也太愛面子了吧!老老實實承認你神齡短淺,見識淺薄不就好了嘛!”
“你……說得好像你活的時間比我長一樣!”
“不同個體經過的同樣時間可不能草草的歸為同一時間長度,我至今的人生比你充實多了,所以對這件事才會有更加深刻的認識。”
“噗……說什麼充實,明明上大學前連朋友都沒有。”星幻站在桌子上攤了攤手,用嘲諷的眼神俯視着司馬廉,臉上寫滿了揶揄。
“你,你不也是個代表死宅的神明嗎!再說了,你在加入陸遊社之前也沒有朋友吧?可見你虛度神生的嚴重程度!”司馬廉氣得漲紅了脖子。
“說什麼呢?動畫里的女孩子可都是我的朋友!反正我是神,把女孩子變出來也不是難事。”
“是啊,你已經悲慘到需要自己造朋友陪自己玩的程度了,我都替你感到惋惜……”
“你……我也是有一兩個真實的朋友的好嗎!”
“哦?拋去陸遊社以外都有誰呢,那你說說看啊。”
星幻被司馬廉追問地啞口無言,司馬廉本以為自己佔據了上風,然而星幻卻突然開口說道:
“服,服裝之神跟我很熟的!我們可是‘赤誠相見’的關係,經常會一起cosplay各種角色!”
“噗嗤,這怕不是你腦補出的神明吧?”
“居然不相信……我這就給你看看我們的合影,看看你能笑到什麼時候!”
說完,星幻從懷裡掏出了一張照片,為什麼神明也會用合影的方式來表達好感先放在一邊,在照片上,確確實實有一個相貌可愛的淺紅色短髮的女孩子。
在女孩的旁邊,是一個留有紫色披肩發的小女孩,這應該是星幻吧?從頭髮的長度來看這是很久之前的照片了。
既然會把兩神的照片隨身攜帶,證明她們確實是很好的關係,咦?該不會星幻真的有朋友吧?難道一直像不存在的人一樣生活的死宅只有司馬廉一個?
就在司馬廉想要說些什麼反駁星幻的時候,他突然在照片上察覺到一些異樣。
“這個女孩,我好像在哪裡見過……”司馬廉小聲地自言自語。
“說什麼傻話呢,她可是服裝的神明,在人類用樹葉遮羞那一刻她就誕生了,她的年齡要比我大不知道多少……咳咳,女孩子的年齡要保密才對,總之她是我的前輩,而且是神界行政機關中廳長級別的公務員,你怎麼可能見過她?”
“不,我一定見過她!”
司馬廉的直覺告訴他這並不是他第一次見到這個女神,如果這是很久之前的照片,那麼很可能對方的樣子已經有了很大的變化。
但是這淺紅色的頭髮和在妖媚中帶有一絲性感的微笑,令他總感到無比的熟悉。
“對了,是彩笑衣!”司馬廉一拍腦袋想起了彩笑衣的淺紅色長發,雖然頭髮的長度相差很多,但是畢竟是以前的照片,而且除了頭髮的長度,這個服裝之神的五官和微笑幾乎和彩笑衣一模一樣!
“你是不是糊塗了?”星幻卻擺出了一副十分難以理解的表情,好像司馬廉在說什麼十分荒誕的事情一樣。
“可是彩笑衣和她真的很像!”
“不不不,且不說別的,彩笑衣的頭髮是天藍色吧?而且身高和三圍也對不上號。”
“啊?”聽到星幻出人意料的回答,司馬廉不由得張大了嘴。
“你的反應那麼大做什麼?”
“星幻,你看到的彩笑衣,真的是天藍色的頭髮嗎?”
“當然了,神可不會患色盲症。”
“可是!”司馬廉驚訝地看着星幻,“不只我一個人看到她的頭髮是淺紅色啊!”
司馬廉回想起出院那天,當他問石隸花有沒有看到穿着短裙藍上衣的女孩子時,石隸花的回應是“有一個超級可愛的淺紅色長發妹子”,這就證明不止司馬廉一個人認為她是淺紅髮色。
“這就奇怪了,我見到她也有兩周了,不可能把頭髮的顏色都看錯,而且從你剛剛的反應來看,彩笑衣和服裝之神的身材也應該很接近才對。”
星幻扶着下巴,陷入了短暫的沉思,然後抬起頭,一臉嚴肅地對着司馬廉說道:
“銀音持有的那張照片的來歷也很可疑,看來我的真身被發現不是一次偶然事故,事情比想象中的要嚴重,所以要好好調查一番才行。”
“可是你不是跟服裝之神關係特別好嗎?”司馬廉撓了撓頭。
“咳咳……這其中有非常複雜和難以解釋的原因!總之,咱們兩個要在周六之前調查清楚彩笑衣的身份,你不要把這個當成兒戲,這可能事關陸遊社每個人的安危,明白了嗎?”
看着星幻少有地露出了認真思考的表情,司馬廉咽了咽唾沫,看來,提心弔膽的生活又要開始了。